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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与书

2023-04-27 来源:百合文库
入夜,我在餐桌边看书。
我把书从油腻的桌布上提起来,它的封面是深蓝色,褶皱形成白兮兮的裂隙,像是透过碎裂的冰层从宁静的封冻河道中央,望见它干瘪的书名。
我在夕阳下面捧着这本书细细端详它泛黄的页面。书页的影子微微颤抖。街道上也没有什么人。
“北欧的峡湾将海岸线切碎,我撕裂胸膛感受湿润的风。粗糙的心被揉皱皲裂。再付生命,予之时间,它渗出一滴不再纯洁的血液,短暂地将伤口补起。”
此时划过手间的风那样柔美,它打着旋儿撩我的头发,告诫我归家。我摆摆手,清冷的风是无辜的。然后太阳落山。
我推门坐上餐厅的木椅,暂将书搁在油腻的桌布上。妈妈在厨房里忙活。
“峡湾间的孤岛是永远被隔离的存在。长久的地质变化决定了它们拥有最坚固的基底,但也永远放弃了接受流水重新塑造的权利。那里是巨岩的居所,水手的坟墓。”
我将收音机拨到两段频道间,沙哑的灯火合着这声,如同那漫天的黑雾洒在红透的穹顶上。我攥着拳头轻叩桌面,风寒,却敲着窗户要求温暖。
“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混账。”一个声音说。
辩论从来是无意义的,真理不需要机械地聚众发现。此时此刻的人们却在聚拢着——
城里闪过几丝异样的光。街上聒噪起来,杂七杂八的喊叫与大声议论如各式枪炮鸣响,声音击碎了屋中人紧闭的窗。一如往常,又似有一些异于往常。
厨房里铿锵而有规律的响动终于彻底地失去了章法。她报出几个政治人物的名字,咆哮着无可名状的污浊之词,将收音机拨到一个频道。
越来越多的声音像挤入狭窄河道的大潮,乱糟糟,杂兮兮,气势汹汹。所幸峡湾间从不曾有大潮。我站起来做出一些夸张的手势,向她强调柜上那一排书曾经的含义。那一排书都拥有精装皮质书套,烫金的书名非常显眼。用名望与才干赢得那些书的是那个镶在相框里的人。
相片是黑白的。
“是大好!大好啊,这可是自由的呼声!”那个女人陌生起来,印象中的她一让我看便感到充斥眼球的扎刺感。好似我正沉入冰窟下的深渊,她却扒着洞口,耷拉着一只手向我挥着。我的眼在激寒的海水里绝望地睁着。
“鼓入谷底的热风氤氲起浓雾。若是秋日,还会随着散漫的气流飘入河道两侧的密林。若是天朗气清,星星悉数可见,这里的天空是最明丽的。雾,不过是另一种可能。”
嗓音嘶哑,我终于无言。她举着玻璃酒瓶却找不到起子,我摔门离去前她冲向柜子上那个男人的相框。
我始终没有放下手里的书。
狭窄而偏远,一种独特的朴素。灯火之下早已没有了人。太阳在海另一端遇刺,它暗淡的躯体坠入大西洋。它不再升起。刺骨的严寒,甚至可预料的那午夜之际的极寒,令人震悚。
呵,我也会了,那一套说辞。哪里都有雪,哪里都能看到雪,它被人踏在脚下,累在房上,用于渲染征途与孤独;它反射月光给人恍然的朝气明亮,它盖地为霜,压折了过冬的蔓越莓枝。
看那伟人出场,书里说:
“他扫去雪,让躬耕者们终于看清了脚下的土地,让疲于奔命的生产者不必再囿于传送带般的柏油马路,而可以自由地闯荡在属于他们的世界。”
小城的边际来得太突然。不过是冲出了几个街区,面前的黑暗即剥夺我读书的权利。我翻过一道无人看守的警戒线,一头扎进松散的白桦林。
收音机的白噪声又在我耳际响起,那是踏雪的声音。套鞋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嘎吱作响。我开始控制步幅,慢慢地身后小城下沉,我浮上了树梢。
我抬手,左手攥住的书皮皱褶相互撕咬,在雪月折射的诡异的光中愈发狰狞。它仿佛警醒着我,告诉我现在确实入夜已深。合着月光与星火,我放大的瞳孔吃力地捕捉泛黄的书页上黑白的间界。
“请在我的墓前插一杆红旒旗,让长长的旗尾永远指向东方。在最深的峡湾深处,在无人问津的岩壁上为我开凿墓穴,将那凿壁的器具留予我。”
白桦将近地的黑分开,光栅撂在雪地上,小城里星星点点的光,似乎只是流尽人间的星辰某种奇迹般的外延,一个倒扣在天穹上的湖。
密林在散去,我回首。在那星火之下,来人做着预言:
“星月在红日前都要潜形。唯有太阳补给世间全部的光亮。暗夜高悬的月与迷幻的星,不过是对黎明的反衬。”
我深吸一口气,为那死寂做了准备。
首都的某台机器开始将一个无力的声音投射到北国四境。小城沸腾了。我看到一所学校的操场上腾起火光,燃烧,野蛮得那样自然。一块红布被从所有人眼上取下,那块红布曾高悬在天穹,如今成为火堆里的燃料。
斑驳的树影和隐隐约约的烧蚀痕迹使我模糊坚信这里曾有人取火。他走前在火堆边许诺我,将会带来极北的纪念。踩着旧时代终曲的鼓点,我收到了来之不易的书。
但他却没有回来。留下信封上无数的邮戳,让我假想他的旅程。
旅程不会终结,旅程不会终结。
人们欢腾雀跃之时,我不得不悲戚。我想起孩提时被要求扶过的老人,他们此刻也只是掩面叹息。书,右手拈着的部分越来越薄。沿着小径,白桦林早被抛在身后。喑哑的月光多少纵容我继续阅读。
我想说点什么,但我的喉咙沙哑。我宁可卧在相框里的男人身上呢喃着某个漂亮的玩具,然后在某一天下午突然地拥有它。如今光是保有呆在家门可避风雪一侧的权利,就需要振声高喊表达抗议。
“当我开始像嚼黑面包一样品味平淡无奇的孤独,也许我已接受了被抛弃。我常背靠着小城,望面前的峡湾开开合合,云在水里奔跑,划出长长的涟漪。”
刺耳的杂音再次挤入我的记忆,触在耳膜上嘎吱作响。月低垂,在如此北境它抬不高。离开小城已经数公里远,我脚一盘,颓坐在荒废的田埂上。
书看完了,我将它扔在地上,去最近的人家借收音机。浑圆的光雾缓缓地从东边山头冒了出来,那已不再是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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