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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上)

2023-04-27红楼梦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 来源:百合文库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戚序本:有缘的,推不开;知心的,死不改。纵然是通灵神玉也遭尘败。梦里徘徊,醒后疑猜,时时兜底上心来。怕人窥破笑盈腮,独自无言偷打咳。这的是,前生造定今生债。
话说红玉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子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覆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来会他去打扫屋子地,提洗脸水。这红玉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扫地。
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甲戌本侧批:是宝玉心中想,不是袭人拈酸。)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甲戌本侧批:不知“好”字是如何讲?答曰:在“何等行为”四字上看便知,玉儿每情不情,况有情者乎?)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中闷闷的,一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甲戌本侧批:八字写尽蠢鬟,是为衬红玉,亦如用豪贵人家浓妆艳饰插金戴银的衬宝钗、黛玉也。)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门,只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庚辰本侧批:文字有层次。)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外,似有一个人在那里倚着,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
(甲戌本夹批:余所谓此书之妙皆从诗词句中翻出者,皆系此等笔墨也。试问观者,此非“隔花人远天涯近”乎?可知上几回非余妄拟也。)只得又转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的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红玉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甲戌本侧批:此处方写出袭人来,是衬贴法。)只得走来。袭人道:“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喷壶借来使使,我们的还没有收拾了来呢。”红玉答应了,便往潇湘馆去。正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拦着帏幕,方想起今儿有匠人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望,只见那边远远的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去。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快,都不理论。(甲戌本侧批:文字到此一顿,狡猾之甚。)
展眼过了一日,(甲戌本侧批:必云“展眼过了一日”者,是反衬红玉“捱一刻似一夏”也,知乎?)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去,自己也便不去了。(甲戌本侧批:所谓一笔两用也!)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三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且说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甲戌本侧批:用《金刚咒》引五鬼法。)唪诵。那贾环在王夫人炕上坐了,命人点上灯,拿腔作势的抄写。(甲戌本侧批:小人乍得意者齐来一玩。)一时叫彩云倒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灯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头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甲戌本侧批:暗中又伏一风月之隙。)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呢。”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甲戌本夹批:风月之情,皆系彼此业障所牵。虽云“惺惺惜惺惺”,但亦从业障而来。蠢妇配才郎,世间固不少,然俏女慕村夫者尤多,所谓业障牵魔,不在才貌之论。
)(庚辰本眉批:此等世俗之言,亦因人而用,妥极当极!壬午孟夏,雨窗。畸笏。)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他,今儿是那几位堂客在那里,戏文如何,酒席好歹等话。说了不多几句,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话,(甲戌本侧批:是大家子弟模样。)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内。(甲戌本侧批:余几几失声哭出。)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甲戌本侧批:普天下幼年丧母者齐来一哭。)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甲戌本侧批:慈母娇儿写尽矣。)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了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
“好姐姐,你也理我一理儿呢。”彩霞夺了手道:“再闹,我就嚷了。”
二人正说,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厮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甲戌本侧批:已伏金钏回矣。)只是不得下手。今儿相离甚近,便要用蜡灯里的滚油烫他一下。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了一声,满屋人都唬一跳。连忙把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屋的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蜡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给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跑上炕去,给宝玉收拾着,(甲戌本侧批:阿凤活现纸上。)一面笑道:“老三还是这样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板。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才是。”(庚辰本侧批:为下文紧一步。)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王夫人便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不知道理、下流黑心种子来,也不管管!
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甲戌本侧批:补出素日来。)你们倒得了意了,这不益发上来了!”
那赵姨娘素日虽然也常怀嫉妒之心,不忿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又生了事,受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而且还要替宝玉来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幸而眼睛没动。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贾母问怎么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甲戌本侧批:总是为楔紧“五鬼”一回文字。)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凤姐笑(甲戌本侧批:两笑,坏极。)(庚辰本眉批:为五鬼法作引,非泛文也。雨窗。)道:“便说自己烫的,(甲戌本侧批:玉兄自是悌弟之心性,一叹。)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到明儿凭你怎么说去罢。”(甲戌本侧批:坏极!总是调唆口吻,赵氏宁不觉乎?)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得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没有,这遍方才说回来,偏生又烫了脸。林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着一脸药。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甲戌本夹批:写宝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紧笔墨。)林黛玉自己也知道有这件癖性,(甲戌本夹批:写林黛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经笔墨。故二人文字虽多,如此等暗伏淡写处亦不少,观者实实看不出者。)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甲戌本侧批:二人纯用体贴功夫。)(甲戌本夹批:将二人一并,真真写他二人之心玲珑七窍。)因笑道:“我瞧瞧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问疼的怎么样。
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黛玉坐了一回,闷闷的回房去了。一宿无话。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烫的,不与别人相干,免不得贾母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甲戌本侧批:此原非正文,故草草写去。)
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见了宝玉,唬了一跳,问起原故,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惜一回,又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几画,又口内嘟嘟囔囔的持诵了一回,就说道:“管保你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甲戌本侧批:一段无伦无理信口开河的混话,却句句都是耳闻目睹者,并非杜撰而有。作者与余实实经过。)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下来,暗中就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掐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大家子的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见如此说,便赶着问:“这可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那善男子善女人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
”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供奉这位菩萨呢?”马道婆道:“也不值什么,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使几斤香油,添在大海灯里。这海灯,就是菩萨的现身法像,昼夜是不敢熄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好作这件功德。”马道婆听说,便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们心愿舍罢了。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南安郡王太妃有许多,愿心大,(甲戌本侧批:贼婆先用大铺排试之。)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点头思忖。(甲戌本眉批:“点头思忖”是量事之大小,非吝啬也。日费香油四十八斤,每月油二百五十馀斤,合钱三百馀串。为一小儿,如何服众?
太君细心若是。)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点,多舍些不妨;像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甲戌本侧批:贼道婆!是自“太君思忖”上来,后用如此数语收之,使太君必心悦诚服愿行。贼婆,贼婆,费我作者许多心机摹写也。)还怕他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说:“既这样,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来打趸关了去。”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来吩咐道:“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之人好施舍的。”说毕,那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了一回。
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甲戌本侧批:有“各院各房”,接此方不觉突然。)二人见过,赵姨娘叫小丫头倒了茶来与他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弯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有鞋面子。(甲戌本侧批:见者有分是也。)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弄一双给我。”赵姨娘听说,叹口气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成样的东西,也到不了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那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那马道婆见说,果真挑了两块袖起来。
赵姨娘问道:“可是前儿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馀力量不足。”马道婆道:“你只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的功德不能?”赵姨娘听了,鼻子里笑了一声,道:“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那一个?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个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甲戌本侧批:赵妪数语,可知玉兄之身份,况在背后之言。)我只不服这个主儿。”(甲戌本侧批:活现赵妪。)一面说,一面又伸出俩指头来。(甲戌本侧批:活现阿凤。)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么?”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甲戌本侧批:
是心胆俱怕破。)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的说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来,真真把人气杀,叫人一言难尽。我白和你打个赌,明儿这一分家私要不教他搬送了娘家去,我就不是个人。”(庚辰本侧批:这是妒心正题目。)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便探他口气说道:(庚辰本侧批:有隙即入,所谓贼婆,是极!)“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都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庚辰本侧批:二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明不敢怎么样,暗里也就算计了,(甲戌本侧批:贼婆操必胜之券,赵妪已堕术中,故敢直出明言。可畏可怕!)还等到这时候!”赵姨娘听这话有道理,心里暗暗的欢喜,便问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他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甲戌本侧批:远一步却是近一步。贼婆,贼婆!)赵姨娘道:“又来了。
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还是怕我不谢你?”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了委屈还犹可,若说‘谢’的这个字,可是你错打了法马了。就便是我希图你的谢,靠你又有什么东西能打动了我?”(甲戌本侧批:探谢礼大小是如此说法,可怕可畏!)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了些,便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也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马道婆听说,低了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这有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零碎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了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的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到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果然这样?
”赵姨娘道:“这如何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在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甲戌本侧批:所谓“狐群狗党,大家难免”,看官着眼。)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的欠契来。赵姨娘便印了手模,(甲戌本侧批:痴妇,痴妇!)走到橱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看看,道:“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甲戌本侧批:有道婆作干娘者来看此句。“并不顾”三字怕杀人。千万件恶事皆从三字生出来。可怕可畏可警,可长存戒之。)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接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几个纸铰的青脸红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 递与赵姨娘,又悄悄的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
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甲戌本眉批:宝玉乃贼婆之寄名干儿,一样下此毒手,况阿凤乎?三姑六婆之害如此,即贾母之神明,在所不免。其他只知吃斋念佛之夫人太君,岂能防范的来?此系老太君一大病。作者一片婆心,不避嫌疑,特为写出,使看官再四着眼,吾家儿孙慎之戒之!)正才说完,只见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二三篇书,自觉无味,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得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甲戌本侧批:所谓“闲倚绣房吹柳絮”是也。)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甲戌本侧批:妙妙!“笋根稚子无人见”,今得颦儿一见,何幸如之。)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甲戌本侧批:恐冷落圆亭花柳,故有是十数字也。)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甲戌本侧批:纯用画家笔写。)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甲戌本侧批:闺中女儿乐事。)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日齐全,倒像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人送了两瓶茶叶去,(庚辰本侧批:
有照应。) 你往那去了?”黛玉笑道:“哦,可是我倒忘了,(甲戌本侧批:该云“我正看《会真记》呢”。一笑。)多谢多谢。”凤姐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可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很好。”(庚辰本眉批:二宝答言是补出诸艳俱领过之文。乙酉冬,雪窗。畸笏老人。)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黛玉道:“我吃着好。(甲戌本侧批:卿爱因味轻也。卿如何担的起味厚之物耶?)”宝玉道:“你果然吃着好,把我这个也拿了去罢。”凤姐道:“你真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人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叫人送来就是了。我明日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我来了。
”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甲戌本侧批: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人、批书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岂其不然,叹叹!)众人听了都一齐笑起来。(庚辰本侧批:二玉之配偶,在贾府上下诸人,即观者、批者、作者皆为无疑,故常常有此等点题语。我也要笑。)
黛玉便红了脸,一声儿也不言语,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庚辰本侧批:好赞!该他赞。)林黛玉含羞笑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甲戌本侧批:此句还要候查。)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作梦!给我们家作了媳妇,你想想——”便指宝玉道:“你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甲戌本侧批:大大一泄,好接后文。)还是根基配不上?模样儿配不上,是家私配不上?那一点玷辱了谁呢?”林黛玉便起身要走。宝钗便叫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
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他两个坐。独凤姐只和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他们。宝钗方欲说话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姑娘奶奶们出去呢。”李宫裁听了,忙叫着凤姐等要走。周、赵两个也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站一站,我和你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庚辰本侧批:此刻好看之至!)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甲戌本侧批:是已受镇,“说不出来”。勿得错会了意。)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起来了,挣着要走。宝玉忽然“嗳哟”了一声,说:“好头疼!”(甲戌本侧批:自黛玉看书起分三段写来,真无容针之空。如夏日乌云四起,疾闪长雷不绝,不知雨落何时,忽然霹雳一声,倾盆大注,何快如之,何乐如之,其令人宁不叫绝!)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庚辰本眉批:黛玉念佛,是吃茶之语在心故也。然摹写神妙,一丝不漏如此。己卯冬夜。)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嘴里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贾母、王夫人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看时,宝玉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
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乱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恸哭起来。于是惊动众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家中一干家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乱麻一般。(甲戌本侧批:写玉兄惊动若许人忙乱,正写太君一人之钟爱耳。看官勿被作者瞒过。)正都没个主见,只见凤姐儿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甲戌本夹批:此处焉用鸡犬?然辉煌富丽,非处家之常也,鸡犬闲闲,始为儿孙千年之业,故于此处必用“鸡犬”二字,方是一族腾腾大舍。)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
(甲戌本侧批:写呆兄忙是愈觉忙中之愈忙,且避正文之絮烦。好笔仗,写得出。)(庚辰本侧批:写呆兄是躲烦碎文字法。好想头,好笔力。《石头记》最得力处在此。)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工夫的,(甲戌本侧批:从阿呆兄意中,又写贾珍一笔,妙!)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甲戌本侧批:忙到容针不能。此似唐突颦儿,却是写情字万不能禁止者,又可知颦儿之丰神若仙子也。(甲戌本夹批:忙中写闲,真大手眼,大章法。)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什么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的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的日落。王子腾的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自己亲来瞧问。(甲戌本侧批:写外戚,亦避正文之繁。)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兄弟辈并各亲眷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也都不见效。
他叔嫂二人越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时,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甲戌本侧批:收拾得干净有着落。)(庚辰本侧批:收拾得得体正大。)夜间派了贾芸等带着小子们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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