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她跳楼了,但她又站了起来
01夜里的小路静悄悄的,前面几盏明灭不定的路灯恍恍惚惚地闪烁着,看着更瘆人了。
阿青抱着底下破了一个大洞的购物袋,垂着头走在路上。
太倒霉了,真是太倒霉了。阿青唉声叹气地想。
他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很倒霉,估计是因为他那双倒霉催的阴阳眼的缘故。
无论看起来多么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坏事,最后都能落在他头上,以至于他那些朋友们,也都因为不想沾染上他的坏运气而离他远远的了。
02啊——砰!
前面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惊呼,和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阿青被吓得手一抖,捧着的水果都骨碌碌地滚落一地,但他没在意这些,快步跑上前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啊!”
眼前景象让阿青呆在了原地,用手死死地捂着嘴,也止不住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月光下,那个刚刚从楼上一跃而下,本应该躺在血泊中的女孩子,正以一种极其诡异而僵硬的姿势缓缓起身,转头看向他,然后冲着他扯了扯嘴角。
阿青便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她口中大股大股地淌了下来。大概是因为血流得太急,那个女孩子还被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之后又十分顽强地继续抬起头盯着他笑。
阿青:“……”
虽然这时候我好像是应该感到害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想笑啊。
女鬼姐姐,你这么流血真的不要紧吗,真的不去处理一下伤口什么的???
“哈喽?”
见对方的血非但没有停止流下来的迹象,反而越淌越凶,阿青便有些尴尬地抬起手向她示意了一下:“你看起来好像伤得很重欸,要不去我家包扎一下伤口?”
女鬼看着他似乎是已经对这副面容适应了的样子,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甘心地抿起了嘴,随意摸了摸下巴上的血迹,不开心道:“你不怕我?”
“其实,我觉得还好。”
阿青诚实地承认:“但是我的确觉得你的裙子,有点土。”
女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特意在跳楼前换上的那条——她最喜欢的小碎花裙子,险些被阿青气得撅过去。
这个不仅不怕我,还在这里胡说八道的死直男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能不能让他替我去死啊???
03女鬼当然不能让阿青代替她去死,因为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还换上了阿青的白衬衫的女鬼姐姐如是说道。
“规定?什么规定?你们做鬼还有规定啊?”
阿青看似十分热情地问道,然而实则却在心里悄咪咪地想,其实女鬼姐姐长得还是挺好看的啊,真是可惜。
“当然有啊,要不是那个破规定,我早就去投胎了。”女鬼姐姐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道:“哦对了,我叫阿伶,以后我就先住你家了啊。”
“住我家?”阿青十分诧异地试图反抗。
然后被阿伶无情地镇压了。
现在的女鬼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
阿青面红耳赤地捂着自己不慎被阿伶的嘴唇碰到的耳朵想着。
阿伶就这么在阿青家住下了。
其实阿青并不对此感到多么厌烦,很多年里,他都是一个人在这个虽然狭小,却依旧空空荡荡的房子里走来走去,偶尔有风路过,也不会停留。
像他最爱吃的排骨汤在炉子上嘟嘟囔囔的自语。
咕嘟,咕嘟。
孤独,孤独。
但是,猝不及防地,阿伶住了进来,于是一切的冷清都有了归宿。
是他晚归后推开门看见的一盏暖黄灯光,是某个下着细密小雨的午后,他手边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杯热茶,也是他熬夜后转头时看见的,趴在他身边睡得正香的一张清秀面容。
04阿青曾经好奇地问过阿伶:“你当时是为什么想不开啊?”
阿伶微微地怔了怔,她原本一直弯着的嘴角被一下子扯平了,像是利刃出鞘时反射出的一抹冷白色月光。
阿青刚想劝她如果为难就不用说了,阿伶却忽然恢复了正常似的,面无表情道:“因为我脱发脱得快秃了。”
阿青看着阿伶茂密的黑发,摸了摸自己日渐退后的发际线:“………”
我怀疑你是在损我,但我没有证据。
不过其实阿青也知道这只是一个敷衍他的借口,他体贴地没有过多追问,也装作自己没有看见阿伶眼中忽然闪过的冰冷。
只是偶尔几次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也能听见一旁的大爷大妈悉悉索索的低语声:“诶,你听说咱们小区那个跳楼的女孩子了吧?”
“听说啦,哦哟作孽啊,年纪轻轻连个男朋友也没有,我听说啊,她好像是之前被几个小混混给欺负了……”
阿青脚步顿了顿,便看见一旁的大爷大妈正挤眉弄眼地笑着,还刻意加重了“欺负”二字的音调。
恶意在这样轻声细语的空气中流散开去,叫人觉得窒息。
阿青没说什么,只是快步走开了。
今天多买两斤肉吧,阿青摸了摸已经瘪下去的钱包想,给阿伶煮个火锅吃。
05雾气腾腾的屋子里,热辣的火锅味在对坐的两人间氤氲开去。
“你说你都在我这住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去投胎呢?”阿青灌了一口啤酒问道。
阿伶握着筷子戳碗里的虾滑:“还能为什么?执念没消,地府也不收我啊。”
平时看惯了阿伶真心实意的笑容,此刻隔着朦胧的雾气,阿青忽然觉得她脸上的笑假得很,像是窗边摆着的那束假花,鲜艳却冰冷得没有温度。
“不想笑就不用笑了。”阿青烦躁地低声道,“你不累吗?”
阿伶愣了一下,有些无力地看着他:“自从我出事以来,我爸妈就不敢再跟我说话了,他们老是怕自己说了什么会刺激到我,我就只能一直笑一直笑,可是我其实根本不想笑……”
她抬手灌了一口啤酒,阿青看见她的眼圈忽然红了。
“没关系的。”阿青给她夹了一筷子肥牛:“以后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只要你自己开心就好。”
“真的吗?”阿伶抬起头看着他。
“当然,如果你觉得放下了,就没人能逼你想起来,如果你觉得过不去,那就用你自己想用的方式让它过去。”
阿青抬手给她续满了啤酒,认真地看着她:“做你想做的事,总得让犯了错的人来了结这个错误。”
阿伶怔怔地和他对视许久,一滴缀在睫毛上的泪珠忽然啪嗒一声落进了热汤里,无声无息。
06“我想出去一趟,可能这两天都不会回来了。”阿伶郑重地对阿青道。
她平时一直都是笑容明媚的样子,现在却忽然变得严肃,让阿青莫名觉得不安起来。
“你要去哪啊?我送你去?”阿青皱了皱眉。
阿伶没说什么,只是苦笑着摆了摆手:“有些事啊,我只能自己去。不过还是谢谢你啦。”
阿伶又换上了她来时穿着的那条裙子,上面的血迹阿青努力了很久也没有洗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挂在那条小碎花裙子上,触目惊心。
阿伶转头向他笑了笑,便关上了门。
阿青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玄关处,忽然想起他给阿伶洗裙子的时候,阿伶蹲在他旁边,小小的一团,忽然对他道:“别洗了,洗不掉的。”
“为什么?”阿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道。
“太脏了。没用的。”
阿青没有再问,阿伶也没有再说什么。
而现在,阿青想,那块污渍也终于是时候被洗掉了吧。
07阿伶很多很多天都没有回来,久到有时阿青忽然从梦中惊醒,想起那段日子,都恍惚觉得或许只是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罢了。
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阿伶,没有带着血迹的小碎花裙子,也没有那个轻柔得一触即分的,落在他耳畔的吻。
但是忽然有一天阿青在电视上看见几个小混混的尸体,被人发现躺在一片荒地里时,又会想起那个女孩子。
在无数个无法入睡的雷雨夜里,缩在他装作无意识的怀抱中抽抽噎噎的哭声,和那一句轻轻的:“我想杀了他们。”
很久之后,阿青攒了一些积蓄,也就搬出了那个破旧的小区。
阿伶没有再回来找过他,他想,也许是她已经投胎去了吧。
不知道三生石畔,她喝下那碗孟婆汤的时候,有没有再想起他呢?
08一个明媚的午后,阿青走在街上,忽然看见前面一个女生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阿青顿住了脚步。
阳光下,那条小碎花裙子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污渍,和女孩子的笑容一样明媚。
你好!晚安~
她红着脸走进了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