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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语part.3

2023-04-27 来源:百合文库
如果…如果我能再细心一点,会不会…他们是不是就不会…
虽然已经入冬,但拂晓时刻却并非冷得出奇。柏树干枯的枝条上挂满寒霜,叶片上丝毫不见露珠的踪影。“你们都是这样吗?”闪烁于我手中的烛火在黑暗中格外耀眼,“嗯?”我侧过头向身边的男人投出疑问的目光,“没事,只是…你们和村里的女人不同,身上总有一种很香的味道、”“诶,是吗。”有些惊奇地,我把袖口凑近鼻尖。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啊,我本想这样反问,但看到他那不同往常的眼角,我便明白,他确实能够嗅到,萦绕在我们肉体上的嗤鼻的香薰味道。
那味道,不会因时间,因季节而适时抛弃我,甚至可以说是除了影子以外最亲密的关系了,但我想没人会因此感谢它。 “快走吧,别忘记你的诺言。”
——不,别让他们离开
“放心吧,我会回来的。”
——不,别让他们离开
“别担心了,有我慕达姐姐跟着呢,”红发女子边说着,边走上前轻轻搂住我,“外边的世界,我就先一睹为快了。”略带调皮地,她在我耳边如此低语。
——不…别让他们死去啊…
那天,载着薄薄晨光,我与一切欢愉告别。归途太远,月落星沉,灯笼中的烛芯不知何时起变得暗淡无光。
晚秋时节,鼓楼传来阵阵燕啼,凄凉的哀鸣掩盖不住钟鼓交践的节奏。除了襁褓之中的婴孩,没有人会不清楚这暮鼓的余韵所蕴含的结果——又一场战争结束了,又有许多人不得不熄灭了心跳,把灵魂丢在了荒郊野岭。
“雪割姐,之前说好的哈,今天帮我值下班,那么我和桔梗就先走了!”火红的头发被绑成马尾,任其在空中摇摆,少女冲雪割摆了一张极其夸张的笑脸。“好了,算我欠你的,快去吧。”多少有些无奈般,黑发少女耸了耸肩,“啊,桔梗,好好管着点慕达,天知道她兴奋起来会怎么样。”听到声音,我回首示意。“别跑得太快。”雪割最后的嘱咐在慕达急促的脚步声中烟消云散。
“不过慕达姐还真是热衷于此呢。每年军队出征和收兵时都会抢着来看呢。”红灯区在京城的边郊,从我们所在的青楼到城门并不算远。即便仪式很新鲜,但我还是无法理解慕达每次的异常兴奋。“嗯?那可是收兵啊,仗打完了不是好事吗。”可是…明年春天,他们还是会出征。战争…竟像个节日般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哦。”或许是疲倦了吧,慕达渐渐缓下步伐。果然,待我走近,她的背影如此娇小,娇小得像会被这深秋的风撕碎般。
战争,从未疲倦过吧。从老人空洞的眼神到瘦弱的孩子手中转动不畅的纸风车…“桔梗,这里没有太阳啊….”钟锣声愈发燥耳,转过下个路口,我们就会看到军队了罢。
看来是大胜一番了。旌旗蔽空,领军骑在马上格外神气,白玉铃铛挂在缨穗上隐隐作响。摩肩接踵的看客更添一份欢喜。慕达拼命踮起脚尖,可还是无法从群众的缝隙中看清士兵。应是瞥见了一旁的木箱,一袭红发闪过,我心中暗想一次大胜,想必慕达姐定会心生欢愉吧。正偷笑着,当我再次把目光转向木箱上方不过几尺的高度时,秋风戏谑般把沙尘吹了回来,下意识地我眯起了眼睛。那幅光景,时至今日仍令我心痛不已。世界不再吵闹,时间从未属于我们。慕达有些焦急地皱起了眉头,四下尽是欢呼躁动,可从她的脸上丝毫表现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寻觅着什么一般,她灵动的秒目在人群中不断地打量着。双手交织在胸前紧紧相握。
伤兵队伍走在最后面,大抵过了一个时辰,街道上庆贺的氛围明显淡了许多,看客们也大都停止了观摩。像注了铅般,慕达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死死盯着前方的军队。“慕达姐..”我凑了过去尝试搭话,“嗯?”在我第三次叫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慕达才注意到我的发言。 “已经不早了,如果我们再不回去的话,会挨骂的。”我轻轻地提示道。“嗯…再稍微等一会吧。”慕达面露难色,带着愧疚地回复我,我便不再说话。
伤兵的队伍有着更明显的血腥味,他们的呻吟和扭曲的面孔没有大娘故事所提及的视死如归,在那些年纪相对较大的士兵眼中甚至没有恐惧。能够勉强自己行走的士兵摇摇晃晃地跟着部队,费力地挪动着双腿。我不认为那是一种勇气,相对的,他们胸前的勋章也雄辩着自己不是懦弱的事实。同样等候多时的老妇人突然嚎啕大哭,不必问,定是她亲爱的孩子一时贪玩迷路在了他乡。走在最后的是一位不知还能否站起身的伤员,他静静地躺在马车上,身旁摆满了染红的军帽。我想起了一只纸风车,和那如出一辙的空洞。军队全部走尽,领军将享受下一个地段人们的欢呼, “带着胜利凯旋”这样的名号顺着风儿即将传遍全城。若是秋风有情,恐是不会加入热闹的人群。鼓声渐渐远逝,徒留残阳,微冷。
归途路上我们明明相距不足三米,可这距离却始终不曾改变。“桔梗..抱歉啊,看来又要拖累你挨骂了。”她的声音故作坚定,但远没有平时那般洪亮,“哪里的事…”在一阵沉默后我再次开口:“慕达姐,你…没事吧。”娇小的身影加快了脚步,“嗯?嗯…果然还是太明显了哈…放心吧,我没事。”她又加快了脚步,“慕达姐…我们可以慢点走。”那少女停下了步伐。
“桔梗,你喜欢蝴蝶吗?”“嗯?”慕达仍然背对着我问道,“这个季节已经看不到蝴蝶了吧。”我没有对此回答。“蝴蝶从虫到蝶所经历的时间竟比作为蝶闪耀于人们视野中更久。本就短暂的一生就连所谓的绚丽都是为他人欣赏的。”“嗯。”“夏虫甚至没有机会看到雪,那么像朝生暮亡的蜉蝣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呢?”慕达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从小我和弟弟被奴隶商人抓去,我被卖入青楼,前些年我从客人的交谈中得知弟弟被卖入军中,所幸他从小就擅长运动,经常帮妈妈做好田活。我在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还能相见呢?妈妈染上重病临死前嘱咐我们相依为命,可我却带着弟弟轻信了坏人,他一定恨死我了吧,可..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也想在见到他啊。这么多年,他能吃饱吗?他能穿得暖,睡得好吗?在军营中会不会被别人欺负,打仗时会不会一根筋地冲在最前面…会不会…
会不会想念家乡,能不能活着。我都想知道啊,他明明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明明是个又善良又可爱的好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人们总是一边相信神明,一边自命不凡啊。桔梗,我们的一生又是什么呢?为了什么而活?又将因为什么而死。街上已经再没有人谈及花姐了,明明她曾是那般受人爱戴。那么我们又会在谁的记忆里存活呢?我已经好久没有从军曹那里听到关于弟弟的言论了,这些年也从未在军队中看到他,他有没有长高一些呢…会不会稍微胖了一些呢…我…我想知道啊……”我静静等待她把话说完,快步走向前紧紧地从身后抱紧了她,“抱歉啊,慕达姐…我也不知道。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从城门到青楼的路…意外的比我想象中要长得许多。
那晚,我们并没有被大娘骂得很重,想来一定是雪割姐替我们拦下了罪过吧。
神明大人,您究竟为何要让我们降生于世呢?我们只配拥有向死而生的真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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