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罗雀时代的变奏曲(原创短篇小说)
引言:一个被救起的旅行者,号称从已毁灭的东面都市而来。他的身世、他的真正目的为何?
I
这片沙漠大到令人无法想象,但是先前的一些困难已经让我开始意识到:也许不久就能看到西边的大海了。我想象着翻过面前的沙丘就能被扑面而来的湛蓝大海包围。嘴角干裂、腰间的牛皮水壶已经奄奄一息地前后皮贴在了一起,泛起了白色的、榨干了水分的皲裂。
嘴里没有一滴口水,但我还是强忍着用发苦的舌头舔舐开裂的嘴唇。
似乎翻过了那座沙丘(也许没有,我已分不清几分钟前看到的沙丘已在脚下亦或是还在前方),而更多的沙丘则不偏不倚、不高不矮、毫无新意地展现在我的面前。丝毫找不见湛蓝色的大海。
大海的咸腥味道,更是毫无迹象。
侧耳倾听,我无法辨认风声与海浪声的区别——或许可以说,脑海已完全丢失了关于水声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下一个沙丘上方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芒。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隐约中发现那光芒其实是从沙丘后的地平线后方射来的——穿云破雾,一道直插沙丘的竖着的光芒和一道横着的光芒。等意识过来,我已跪在沙地上,双膝下沉。以往,我会倒下,沉沉地睡去。但这次不同,我被那一横一竖的光芒吸引,两眼应该是光亮的,集中着身体内所有的水分,化作泪水。
也许我倒下了,也许没有。但我感到被抬了起来。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理石台上,身上盖着白色的丝绒被。我以为身体会迎来难以忍受的反应,但这些担忧被嘴里令人安心的湿润、毫无酸痛感的四肢、异常清醒的头脑抚平了。我坐起来,光脚踏在洁白无瑕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
这是一个巨大、空旷的白色房间。由于室内没有参照物,我只能估计这房间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敞。唯一的一扇“窗户”是房间那一头的长长的、巨大的一字型开口,似乎没有玻璃,外面是湛蓝的天空和大海,我能闻到咸腥味。
另外,好像有人刚刚打扫过这里,房间里到处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
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女人走了过来。看上去三十岁出头,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捧着一个土色陶罐进来,也光着脚,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她走到我面前,淡淡一笑,把陶罐放在地上,空旷的房间发出回响。她又把陶罐的盖子取下来,倒放在地上,成了一个碗,接着将陶罐里的液体倒进碗里,双手捧给我喝。
“谢谢,”我说,“这是什么?”
她又淡淡一笑,说,“这是水。”
我一饮而尽,清甜无比。以前在东面的都市里喝过水——那时,到处都能得到水:超市里、商场里、办公室里、家里。瓶装水、桶装水。汽水、矿泉水、浓缩果汁。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了。
但现在,这陶罐里的水,滋润了我的舌尖,驱赶走潜在我身体深处的干涸。我就是被这水救过来的。
“东面有什么?”她问道,一边有条不紊地收拾陶罐,站起来。
“东面没有人了。”我说。心头不免一沉。
“我从没去过东面,有机会,跟我多说一点。现在,你好好休息。”她走到房间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堵白色的矮墙,矮墙后面就是门。
“等等,”我站起来,“请问这是哪儿?”
“这里是可罗雀。西方大海边唯一的城市。你是第一个从东面来的人。”说着,她消失在白色矮墙后面。
我向矮墙方向走了几步便放弃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间白色的、巨大的房间内,我的探索心荡然无存。返回大理石床,倦意袭来,睡了过去。
II
第二天,阳光透过巨大的“一字窗”射进来,洒了一地金色。
来了一个大胡子男人,五十岁光景,也穿着长长的白袍子、拖在脚跟后。身后跟着昨天那个女人,手里仍旧捧着土色陶罐。
“你好,”大胡子男人走到我面前,“我是阿勒里,是这里的市长。你是第一个来自东面的客人,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纽文贝。”我说。
“纽文贝?好新奇的名字——恕我鲁莽。敢问纽文贝是什么意思?”阿勒里市长谦虚地问道。
“在我们东面的都市,纽文贝是‘新’的意思。”我说,一面接过女人递来的盛水碗。
“有意思。”阿勒里市长笑道。
“市长先生,我有个疑问。”我说。
“请说。”
“昨天我就喝了一碗水,可是到现在都没觉得饥饿。这是何故?”
“哈哈哈!在我们这里,不需要吃太多东西。因为可罗雀市是一个令人轻松的、纯净无瑕的地方,它不会消耗你,反而自然而然地滋补你,所以我们这里的人都不用食用太多东西。而是将进食的时间用在更有趣、更有意义的方面:比如说绘画、音乐、与神对话。我们这里有举世无双的艺术、科技与思想。”阿勒里市长说。
我觉得市长的眼里放着光,他是多么热爱自己的城市,并引以为豪。我一下子喜欢上这个市长的为人风格。虽然我的身体并没有那么的强壮,但我能很快看出对方的性格品质。如果是好的品质,我就会被深深地吸引,也希望自己能够一刻不离地向这个人请教学习,将这种品质内化成我的品质。
虽然不太需要进食,但鉴于我是从东面都市来的客人,市长还是设宴接待我。
令我诧异的是,可罗雀市对于食物的冷淡态度并未降低他们制作精美食物的水平。甚至可以说超过了东面都市米其林餐厅的水准。怎么形容呢?就是精致、美味、充满创意而又不做作。比方说这个端上来的菜品:一个巨大的瓷质白色圆盘,中间摆放着一个乳白色的矮矮的圆柱体。像是覆盖着厚厚的奶油奶酪。圆柱体旁边隔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餐勺。我拿起金色餐勺,小心翼翼地切下去。矮矮的圆柱体的一侧缓缓坍塌。
入口是浓浓的甜奶酪味道,入口即化,但后味却隐隐藏着新鲜牛排、紫菜甘蓝的味道。
“这里面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你所能尝到的东西,里面都包含了。经过我们精心制作,蕴含在这小小的糕点里。”女人笑道。
“我从未吃过如此神奇美味的食物。”我说。
接着,他们还给我上了各种各样的新鲜、神奇的菜肴,最后,出乎我的意料,竟然端来一杯意大利浓缩咖啡。而这正是我所奢求的,他们似乎能读懂我的心思。
我心满意足地喝着咖啡。
市长将我领到那扇巨大的一字型窗前,外面海风凉爽、碧海蓝天。
“外面就是大海。来了这么多天,你不想出去看看吗?”市长问道。
我的体力基本恢复如初,也来了精神头。便对市长说:“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正想出去看看。”
III
可罗雀市——如果用过去东面都市文明的话来说——真是一座阳光灿烂的海滨城市。
这里的房子大部分都是阳光下晃眼的白色,许多市民都戴着太阳镜——这些太阳镜与东面都市并无二致。只是每个人都穿着白色拖地的长袍:最短的也至少将至脚踝。大部分人打着赤脚,极少数人穿着拖鞋。男的留着或黑、或白、或金色的短发,有的是寸头、有的是梳理得丝缕不乱的分头;女的则大多将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子。
这里的人身材匀称、皮肤被太阳晒成恰到好处的小麦色。
走在街上,我觉得自己苍白得可笑,五官则无法与可罗雀的任何市民比较:他们都是大理石一样的立体五官——健康、有力,但不失温柔。这让我想到东面都市的审美:整形。故意将五官打造成立体型,下巴削尖、两腮深陷、四肢如柴、行为举止卑俗不堪。与可罗雀的人们比起来,简直令我作呕。
好在东面都市已经不存在了。过去的那些人也都不存在了。
我闭上眼,感受曾经在无印沙漠中炙烤着我的阳光——此时它是如此的温暖人心。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清新以及可罗雀市里特有的甜香。
此时,有人发现了我的不同,微笑着走了过来。
“你就是前几天被救起的那个英勇的旅行者吧?你是第一个从东面都市横跨无垠沙漠来到我们这里的人。”
还没等我回答。第二个人走了过来。
“跟我们说说东面都市是什么样的?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无垠沙漠到底有多大?”
不一会儿,我便被大家围的水泄不通。
每个人的眼神都是那么的真诚、纯洁、毫不夹杂私心利益。东面都市里最纯洁的人都比不上这里任何一个人。我的心一下子被打开了。这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我说了很多,大家个个都听得心满意足。也不为难我,不久便友好地散开了。
我来到海边。这里的人们穿着泳衣,正在玩水、打球。还有不少人在晒太阳浴。海面上白色的帆船星星点点。不时有冲浪者在浪尖嬉戏。我这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们都具有健康的小麦色皮肤。
我脱去身上的白色长袍,穿着大花裤衩(这是我从东面都市穿来的),躺在烤得暖烘烘的沙滩上。沙子是如此细腻,我都不想起身。
我就一直在沙滩上享受这舒适,直到天空泛起了紫红色,美丽的晚霞出现在天际。这才起身回到我那面朝大海、有着巨大一字窗、足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白色大理石房间里。
IV
“你来这里必还是有目的的吧?”一天早晨,市长与我喝意大利浓缩咖啡时说道。这段时间,市长也开始喝起了咖啡,甚至与我共进午餐。
“其实没有,我当时只有一个目的:离开无法居住的东面都市、横穿沙漠、寻找传说中的可罗雀。然后,可能的话——得救。目前来看,我已经得救了,所以别无他想了。”我喝着咖啡。奇怪的是,来到可罗雀这么久,进食的习惯却从未离开过我一天。
市长的瞳孔一下子聚焦。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神色不再空灵。那是一种类似焦虑的表情。
“不,我的朋友。你肯定有目的。”
“救活我自己。仅此而已。可以说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情。”我答道。
市长离开后,我出门上街闲逛。
此时,又有人围上来,不停地询问有关东面都市、无垠沙漠的问题。
我一一解答,但有些不耐烦。令我吃惊的是,人群里也出现了不耐烦的声音。有人的眼神里出现了不信任的闪光,这是我前所未见的。也许可罗雀人本来就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纯洁,也许那些美好的感觉只是初来乍到的我在头几天产生的幻觉而已。我能感受到人们的焦急、人们的怀疑、甚至是人们的愤怒。
我害怕了。推开人群快速走开。
人群追了上来。我加快脚步。
“跟我们说实话,来自东面都市的旅行者!”有人大喊。
“对,跟我们说实话!伪君子!”有个女人大叫。
“实话!”
“不要欺骗!”
我的心中竟也迸发出怒火,转身大嚷:
“你们要听实话?那好,我就一句大实话:东面都市的人都是贪婪的伪君子!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无垠沙漠是一片剥夺掉人最后希望的死亡之地,没有人希望穿越它两次,除了我,没有人成功穿越它哪怕是一次!沙漠里尸骸遍地,但早已被一层又一层好似黄金的细沙所埋没。被人遗忘。后继的东面都市旅行者不会记得逝者,仍旧傻里傻气地抱着幻想穿越那片无垠沙漠。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东面都市是一座贪婪的都市,因贪婪而生、因贪婪而亡。人们从那里出发,为的是满足他们更大的贪婪。”
人群沉寂。
“那你就是那个实现了贪婪梦想的贪婪的人了!”忽然有人打破沉寂。
“什么?”我瞪大了双眼,没想到他们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想把我们可罗雀也毁灭吗?”
“你的贪婪会吞噬可罗雀的纯洁!”
人群追上来。
我拔腿便跑。
我从未想过那么多:我的目的一直就只有一个——活下去。
眼看就要被人群追上,市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市长让我躲到他的身后。
市长对愤怒的人群说道:“我亲爱的市民们,请平息你们的愤怒!我觉得,我们需要静下来,细细地分析我们东面都市的朋友所说的话。他对我们还是很有价值的。他带来的信息也许能帮我塑造出新的价值观。而这,也许是实现可罗雀市第二次飞跃的契机。”
人群马上被理智控制住了。
“请你再对大家说一些。”市长转身对我说。
我喘着粗气,趴在白色大理石铺就的人行道边,抬头问市长:“市长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请问还要我说什么?”
市长的瞳孔聚焦在我的脸上,说,“请你说出你真实的目的。”
我一字一顿地说:“活、下、去。”
V
我被投入了“监牢”。
其实可罗雀市从未有过“监牢”。我是可罗雀市历史上第一个被投入“监牢”的人。可罗雀市的史官因此写道:我市从未有过“监牢”,这是因一个来自东面都市的旅行者而破天荒地打造的第一个“监牢”。可以说,“监牢”这个词也是由这位旅行者带来的。因此“监牢”的概念还在进一步扩展、完善中。
说是“监牢”,其实就是我原来的房间,吃住照旧,唯一不同是我不能出门。
巨大的一字窗被封上了玻璃。海风不再吹进来。
在“监牢”里过了好几天。每天照旧由那个女人端着陶罐进来,只要我有要求,她每天一日三餐地替我端来精美的食物。我需要书籍打发时间。她也为我捧来放在精致小匣子里的书籍。可罗雀的语言除了个别词汇与方言原因不同之外,与东面都市基本一样。所以这些书我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同时,可罗雀独特的价值观导致他们的小说、史书、论文有着不同的叙述方式。这也令我着迷。
一天早晨,市长来到我的“监牢”。他的长袍鼓鼓的,里面似乎藏着东西。他坐下来与我喝咖啡。他的眼神里含着劝诫。
他说:“我知道你这些天也煎熬着,毕竟在‘监牢’里并不好过。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真实的目的。”
我心想:在“监牢”里挺舒服的,好吃好喝,还有这么多书可以看,看累了还能欣赏窗外的海景。
但嘴上还是说:“谢谢市长关心。我的确饱受煎熬。希望能早日让我出去透透气,和可罗雀市民重新成为朋友。”
市长紧锁的眉头放松了。他笑道:“那就好!请说来听听,你的真实目的。”
我喝了口香浓的咖啡,说:“市长先生。我很喜欢——不,可以说是对可罗雀市一见钟情。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我已一心向着可罗雀市了。我为她的美丽、她的品行、她的美景、她的优美、她的时尚、她的高尚所折服。我想,这世上没有能超越这里的任何一个地方了。而我当时从濒临灭亡的东面都市出发,冒着死亡的威胁、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是我人生中最重要、最正确的选择。请接收我的臣服!”
说着,我站起来,向着市长深深地鞠躬。
市长和蔼地抚着我的手让我坐下。我坐下后,我看到市长的眼里泛着泪光。他也被我的真诚所打动。他说:“也就是说,你的目的是为了向我们可罗雀臣服?”
“是的。不仅如此,我要成为你们的一份子——如果您能包容我这狂妄的请求。”我说。
市长说:“那就请你向我们的市民传道。”
我一头雾水,但仍旧答应了。
当天中午,我房间的巨型一字窗上的玻璃就从外面被施工人员摘掉了。我房间的门也从外面被解锁了。
重新走上街头。市民们的眼神仍旧是那么的纯洁、无瑕。似乎也忘了他们曾对我恶言相向、而我也愤怒反击的那一幕——似乎整座城的人都被重启了一样。
一开始,我战战兢兢地与大家接触,不久我便意识到:大家果真忘了之前的不快。
甚至是:关于那些不快似乎一点记忆都不剩了。
我开始传道:说些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说那些普通的“活下去”之类的话。关于东面都市的贪婪我也不再描述。而是将东面都市化作一个象征:一个遥远的、已经消失了的精神所在。讲了几天之后,在我口中,东面都市已然成了可罗雀市的前世。而可罗雀市则是继承了东面都市崇高精神的延续。
至于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我的“传道”过程中,围坐在旁的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添油加醋、开始集体想象、集体编纂,于是东面都市的形象越来越高大、甚至能让人闭上眼看到那光芒四射的东面都市。
到后来,人们开始叹息,连我都受到影响,开始为东面都市的消亡而叹息,连我都觉得:那么崇高的都市是如何灭亡的!
我几乎每天都在“传道”,一个礼拜接着一个礼拜、一个月接着一个月。渐渐地,一个新的故事形成了,一个新的思维出现了。我的记忆被我自己也被我周围的可罗雀市民们修改了:东面都市不再污秽不堪、不再世俗难耐,而变为了四射着光芒的崇高理想都市。一座乌托邦市,一种无法取代的信念。
大家不再叫我“来自东面都市的旅行者”,而叫我“大师”。
一开始我觉得挺变扭,后来也就习以为常。其实我生性低调、不喜热闹,也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荣誉。但被称作“大师”习惯了,哪天被某个人直呼名字,便会在心里产生不快,甚至是怒火。心想:那人怎么能如此无礼,不叫我“大师”!
工人们开始往我的白色大理石房间搬进来许许多多的金色的器皿、家具、用不着的金色的橱柜、毫无价值可言的金色艺术品。一开始我都觉得这些多余的、昂贵的家伙什面目可憎,可看久了竟也觉得可亲可爱,便喜欢上了这些金灿灿的东西。但到底是喜欢这些东西的美感还是单纯的喜欢金子,这我就说不清了。
VI
“大师!”
一天中午,正当我坐在黄金靠背椅上端着我的镀金封面的《大师教诲》静静欣赏时,一个个子高大、五大三粗的人冲进了我的房间。
只消一眼,便能看出这个人绝不是可罗雀市的人。他的形貌、举止简直是东面都市的典范!他气喘吁吁、浑身汗水、衣不蔽体、但嘴角分明挂着最戏谑的嘲讽。令人奇怪的是,虽然他衣服污秽,但脑袋上竟还戴着一个皇冠。
我的心中竟然出现了这个邪念!东面都市明明是最崇高的理想都市,身为大师的我是如何生出这等乖戾的信念的!
但我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在低吟:他是你的哥哥。
“大师!”这个浑身油污的男人大笑道,“听说这里的人都叫你大师!哈哈哈哈!”
他径直走来,不顾肮脏的赤脚在镶着金边的、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黑色脚印。
“弟弟!”他把温暖、油腻腻的大手放在我覆盖着洁白长袍的肩膀上。
我往后一缩。
“怎么?不记得我了?”他把脸凑过来,胡子茬、热气腾腾的口气、混杂着沙土和石油的腥味。
我站起来,走到巨大的一字窗边,头也不回,问,
“你怎么来了?”
“我挖地道来的,”他笑道,“从东面都市一直挖过来,我是第一个发现能挖地道来到这里的人!哈哈哈哈!不久以后,便会有更多的幸存者从东面都市走地道过来。我是大家的救星!”
“什么?”我转身,瞪大了双眼。
“没错,我们得救了。两年前你出发以后就再也没听到你的音讯。还记得你出发前对我们说:等我找到了传说中的可罗雀市就马上想办法回来接我们过去。你不记得这话了?我们等啊等,更多的人在死去。我性子急,等不及了,但又怕死在无垠沙漠里,于是便想了挖地道这个歪法子。没想到成了!哈哈哈哈!”
“但我已不再是出发时的那个我了。”我说。
“你在说什么,弟弟?”
“这里是纯洁之地,不容你们污秽的东面都市的人来践踏。”
“可我们是为了‘活下去’啊!”哥哥说。
“你们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义正辞严地问道。
“东面都市的人快死绝了,当然是为了活下去!”哥哥说。
“我是这里的大师,我传道多时,也需要保护这里的市民。请回吧,东面都市来的旅行者。”说完,我背过身去,不再看哥哥。
“可......”
“来人!”我喊道。
进来两个身穿白袍的高大年轻侍卫,身材匀称、小麦皮肤。
“把这个污秽之人赶走!”我说。
两个白袍侍卫上前捉拿,没想到哥哥身强力壮,就像是丛林里的大猩猩,将两个白袍侍卫甩开,夺门而逃。
这晚,整座可罗雀市响彻着警钟。各个钟楼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曲宏大的交响乐。我一夜未睡,躺在床上静听窗外的钟声,一晚上总共敲了六百六十六下。
人们打着火把四处搜寻哥哥以及他挖开的那个地道口子。可是,不但没找到,反而发现了好几个潜入进城的污秽之人。
第二天一早,市长进到我的房间,他的袍子里面鼓鼓的。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市长焦急地问道。瞳孔再次聚焦。
“嗯......”我一时语塞,难道要告诉市长大人那些人就是长久以来我们所信奉的崇高的东面都市的人吗?如今,我们可罗雀市的信仰全都建立在这虚构的理念之上。
“告诉我实情,你应该知道,大师。”市长在我面前坐下,忧心忡忡。
“这个......”
“请告诉我,大师。”市长抓住我的手。
“大概是来自沙漠中的某些游牧部落的野蛮人吧。我从未见过这些人。”我说。
“他们是如何摸到我们这里的?”市长问道。
我想说:就像当年我摸到你们这里一样。可是终究开不了口。
此时,一群白袍侍卫押着八个黑黢黢的人进来,屋子里顿时充满了油腥味。
其中一个头戴皇冠、活像一头黑色的大猩猩。那就是我哥。
我一下慌了神,汗水浸透了白袍,贴在我的背上。
“弟弟!”头戴皇冠的大猩猩喊道。
包括市长的所有人看着我。
一瞬间,我瘫在椅子上,舌头、下巴和腿脚都不听使唤,脑子比白色的大理石还要空白一片。
“大、大胆!邪恶之人!”这句话忽然脱口而出,都没经过我的大脑。也许是出于“活下去”的本能。
“弟弟!你变了!你变黑了!”一身油污的黑色的哥哥喊道。
“大胆!我是可罗雀的大师,岂容你这污秽之人抹黑!”我站起来喊道。
市长命令侍卫将这群污秽之人投入监牢——自从因我产生了第一个“监牢”之后,可罗雀市里已经监牢遍地了。史官也将监牢的概念一再扩充、完善。也许,目前可罗雀市有关“监牢”的论述已是西海岸乃至整片自由之地最完善的了。
就在此时,哥哥一声令下,所有的黑色污秽之人同时发力,取出腰间的匕首,扎进身后的白袍侍卫的喉咙。
血流如注,“喷泉”四起,白袍被染成暗红色。侍卫横七竖八躺倒一地。
市长见状,从袍子里面拔出长剑(原来这几次他的袍子下鼓鼓的东西就是这长剑),横在我的喉咙前。大喊:“谁要是上前一步,大师就完蛋!”
奇怪的是,我丝毫没有恐惧感,倒觉得有一丝好笑。并非不是说没有生命危险,而是觉得过去的所有事情以眼下这般结尾结束,多么可笑荒诞!
哥哥和另外七个同伴愣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那个女人从外面正好端着早餐进来。见到此状,餐盘散落,大喊一声转身便跑。
哥哥抓住那女人,在她胳膊上留下黑黢黢的油印。
“放了我弟弟,否则这女人会死。”我哥哥喊道。
市长一声不吭,倒是提着刀、架着我往门口走去。
快走到门边时,市长提剑刺去,女人的喉咙被刺穿,哥哥吓了一大跳。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市长已经架着我冲出门外。
门外是惊恐中的可罗雀市民,更多的白袍侍卫赶来。
我回头望去,哥哥和另外七个黑黢黢的同伴被白袍侍卫堵在门里。里里外外的人们挤在门口打拼了一会儿,哥哥他们大概是已坚持不住,只见门外的白袍侍卫鱼贯而入。
此时,我竟大喊一声:“哥哥!”
市长一个劲地往后逃去,但市民们都惊恐地看着我。
市长见状,急忙将我投在地上,用长剑指着我的喉咙,大喊,
“大家都看见了!这个叛徒今天就被我们识破了!可罗雀市民的眼睛怎么会轻易被你这污秽之人欺骗?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市民们围上来,愤怒地盯着我。
我怕他们失去理智而动手,但一股深深的耻辱感从心底涌出,好似沉睡多时的地火。
“为了活——下——去!”我大吼,声音响彻天际。
市长巨剑劈下来。
忽然人群大乱。穿着白袍的市民们纷纷倒下。市长左顾右盼。
原来,黑黢黢的污秽之人从四面八方袭来。
市长被黑黢黢的人包围了。
蓝天下的钟楼上也攀爬着几个黑黢黢的人影,一个白袍的守卫从钟楼上跌落下来。
不远处的蓝色大海上,不再见白色的帆船、自由的冲浪者、麦色皮肤的泳装男女,取而代之的是浩浩荡荡的黑色人群。
长剑落地,市长绝望地问道:“请最后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我能看出他的眼里噙着泪水。
为了活下去,我的脸颊被泪水覆盖。此时我能体会到市长的内心,他的寂寞。
我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袍早已变成了乌黑的破布。
我抓着市长的手,说:“为了活下去。”
市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暗淡,变为死灰。
他就站在那里,如同风化的石头一般。
此时,原本洁白的可罗雀市已被像我一样黑黢黢的人们占领。
VII
不久,我们吃光了可罗雀市精美的食物,我们手脚上的油污毁坏了可罗雀市精美的绘画和雕塑,我们的人挤破了可罗雀市高档的凉亭和宫殿。
“东部都市的人不是都死绝了吗?”我问哥哥。
“没错,”哥哥站在我身旁,扶着钟楼的栏杆,说道,“但别忘了,不是我们的人死绝了。是我们的到来令东部都市灭亡的。”
很快,可罗雀市便被我们这些侵占者掏空、毁坏了。而且似乎永远无法恢复了。
“越过那个蓝色的大海,”我指着远方,“也许还有一座传说中的都市等着我们。”
哥哥笑道:“我听说无垠大海的那头有个叫做‘斤八两’的都市。何不前去看看。”
原本聚着漂亮的可罗雀市民的海滩,如今空空荡荡、污秽不堪。
我在蓝色的海水里撑起一面帆,登上小帆船。
只有这帆还是洁白的。
我回头对哥哥说:“等我找到了传说中的‘斤八两市’就马上想办法回来接你们过去。”
身后是哥哥挥手的身影。我已驾着帆船进入到湛蓝色的大海上。天空依旧是那片无瑕的蓝色。前方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当我写完这篇纪行时,我的小帆船正在无垠大海的波涛中上下颠簸。我有些晕船,但我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活下去”。这个信念如此之强烈,似乎任何困难都无法让我偏离这个信念。
此时,在大海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些云朵,云朵后面出现了一横一竖两条缝隙,缝隙里透出光来。
下一个都市,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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