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淼的玻璃房》

《七淼的玻璃房》
这是在哪？
即使一直睁着眼睛，七淼也对这个狭小的玻璃缸感到陌生：这里和过去的玻璃柜不一样。狭小，但又暖暖的，像曾经的家乡，那个湖里的池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并不寒冷。
“七淼，这里就是你的新家啦，抱歉啊……我们搬家了，连累到你也要搬家。”
一个细微的声音从水面之上传来，棕色头发的少女看着自己露出了带着歉意的表情：“爸爸妈妈离婚了，所以我们不能再跟爸爸一起住了。但是，我会好好继续照顾你的，不要怕。”
啊，我想起来了。
那一天，研笙在学校考试的时候告诉了同学答案，被老师发现作弊。到了回家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在对这件事的处理方法上意见不合，原本就有矛盾的夫妻两人更是因为这件事而吵得不可开交，以至于闹到离婚的地步。
“这里是妈妈的花店，我现在也在这里住着。”研笙继续说着。看着放在高高低低各处的各种植物，开始向我介绍道：
“你看，那是绿萝。”
她指着一盆插在水里的绿色植物：“听妈妈说，绿萝可以净化空气，也可以在里面养一些金鱼啊什么的小动物。”说到这里她有用蓝绿色的眼睛看着我，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不小的长方形：“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要买一个大大的鱼缸，在里面种绿萝，然后让你也在里面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的眼睛里满是希望的光芒，我吐出一个泡泡表示赞成——
吐一个就是“是”吐两个就是“不是”。这是我和她约好的交流方式。
“你也是这么想的啊，太好了！”看见我表态后，她欣喜地跳了起来，不小心撞到了玻璃缸，让它平移了几公分。
“啊，真抱歉啊七淼……我没有注意。吓到你了吧。”她笑着吐了吐舌头对我表示歉意。
即使有生气，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我也不会再表示什么了。
转过头看向水面之外、被扭曲的世界，我不禁好奇自己和她的未来。
（二）
“那么，这次的考试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反思一下，看看自己错误出在哪里。尤其是那些原本一直第一名的同学……”她看向靠着窗户的研笙。推了下眼睛后走出了教室。
“那个……你没事吧？”
放学后，一个比研笙还瘦小的女孩子走到她面前，眼中的愧疚难以掩饰：“都怪我，为了帮我补习，搞得你自己没时间复习，考得这么差……”那个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事啦，我这次也没有很大的把握能继续第一名。”研笙笑着说：“但毕竟我是班长，还是要帮助同学的嘛。”
研笙笑着说，将背包整理好后提在手中：“我送你回家吧，今天我妈妈要在外面陪朋友，我自己回家做饭。所以晚点回去也无所谓。”
“班长居然这么厉害啊……回家自己做饭。”女孩赞叹道。
“哪里哪里……”
将女孩送回家后，推开自家门的一瞬间，研笙看到了自己母亲那严肃的脸。
“好啊，翅膀硬了想飞了啊，我一没回家你就这么晚回来？”
还未等研笙反应过来，母亲就已经劈头盖脸的骂开了：“我还想着，今晚既然朋友有事没来，我就带你一起出去吃的，你倒好看看现在几点了？！我平时怎么叮嘱你的……”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丢在沙发上的细皮带，开始抽起来。清脆的鞭打声混杂在呼呼的破风声中。在研笙的背上，腿上留下一条条疤痕。
自从母亲离婚后，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了。但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只是缺少了什么而已……她还是仍旧爱着自己的。
一动不动的抱头蹲防直到母亲停手，已经快要八点了，母亲将皮带扔向一旁。；冷哼一声后一言不发的走回自己的卧室，重重的摔门后，上锁。
研笙这才颤抖着起来。用衣袖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后，衣袖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妈妈是因为自己晚回家，自己考试成绩不好所以才发脾气的。
自己则是为了同学，当一个好班长才没有复习，考了差成绩的。
但这一切就是同学的错吗？
究竟是谁错了？
研笙一边下楼，一边望着花店里，在玻璃缸里缓缓游动的七淼。
“七淼，我不想这样子活着了……我好痛苦。这个世界就像真空透明的玻璃房一样。当我想向别人伸出援手，却只能摸到看不见的屏障。当我想呐喊的时候，却发现我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在谁都看不见的牢笼中，让人们清晰看见我慢慢的腐败……”
刚刚擦干了的眼泪又出现了，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新的痕迹。月光清幽的照着她的侧脸，泪珠在月光下变得晶莹。
“我想恨，又不能恨她们。”研笙突然笑了。“我一定是坏掉了吧。”
（三）
你不是孤独一人。你也不是独自一人在这个名为不被理解的玻璃房里。
我想说出口，可实际上我做不到。
我浮在水中，隔着玻璃缸看着她的眼睛。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样毫无道理可言，冷漠而又疯狂的世界。为什么我们只能互相依偎？
而现在，我们却连互相用言语安慰的可能性都没有。
我不是人，我没有泪腺，没有发声器官。只能这样干看着。
我什么也做不到。
无能为力的失落占据着我小小的身躯。
我能做到的，只有陪伴而已……吗？
（四）
到了下学期，研笙被撤去了班长的职位。学校组织了春游，去到城市郊区的圆媛湖。
而同学们也发现了研笙那天生尖尖的耳朵，开始奚落她，嘲笑她作“妖精研笙”。
同学们欢呼着，在春游的那天早上，大家都拿着手机、电子产品在手上把玩，只有研笙望着水滴状的玻璃水瓶，仿佛自言自语道：
“七淼，今天要一起出去玩了呢~你开心吗？”
她托着腮说道，看着七淼在水中吐了一个泡泡。
“你也很开心啊，那太好了！”
少女露出了很高兴的笑容。但只有七淼知道，这和以往没多大差别的笑容下究竟藏了多少的心酸苦楚。
“快看，小妖精在跟金鱼说话诶！”
路过的一个男生阴阳怪气的大叫道。吸引了不少的目光，更是引发了不少笑声和附和：
“果然就是妖精嘛。能和金鱼说话什么的……
“乱说她坏话的话，小心他待会把你变成一头猪哦。”
又一次哄堂大笑。孩子们奚落着她，眼底是本该这个年纪不该出现的鄙夷。
受到这一番的数落后，研笙缩了缩身子，把自己更加扭曲的蜷缩在靠窗的角落里，不再说一句话。
而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明明是那么在意却像个无事人一样只能旁观。
“求求你，反抗一下这个世界吧。哪怕只有一次……”
仿佛在滴血的心中再一次逐渐浮现了这句话。
“圆媛湖原名叫做圆愿湖，据说，这里过去是一座山，女娲补石的时候，将山挖空了才找到五彩石中的一块。在补天之后，女娲就将四处的洪水引到这里。”
讲古的老爷爷一边捋胡子一边嘿嘿笑着说，然后转过身。看着夕阳，扇了扇扇子后说：“太热了，先去吃饭吧，想听的话就来找爷爷我吧。”
吃完晚饭，研笙看了看在玩游戏的大家，走到老爷爷的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服：“老爷爷，我还想再听听故事。”
“那好啊，爷爷也正好吃饱了，咱们顺便到圆媛湖边走一圈吧。”
他站起身，和研笙在狭小的山路里七弯八拐。走到了一个粗陋的凉亭里。
“水是万物之基，而神话中，这里的水汇集了五湖四海的天地灵气。”他将圆圆的木凳拿给研笙，扇着扇子继续说道：“说不定，真的有圆愿的作用呢，小姑娘。”
“爷爷很相信这些吗？”研笙问道。
“差不多吧，有些话说出来让土地公公知道可不好。”
他嘿嘿笑了笑，走向另一条小道：“我去山腰家里拿点茶，不会很远。你就先继续欣赏一下湖景吧。”
老人的声音逐渐远去。留下研笙自己一个人在这。
研笙呆呆的望着湖泊，眼中迷惘着，一会后又恢复了清明。
“七淼，你相信吗？”研笙提起手中的玻璃水壶，将它放在石桌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要不装一壶水回去试试吧，如果真的有灵气。说不定你能长得更大呢。”
七淼吐了一个泡泡。欢快的游动着。
“那就走吧！”研笙将玻璃瓶的绳子重新戴好，脱下凉鞋走向水边。
圆媛湖旁是细腻的白沙，研笙突然开口：“如果圆媛湖真的可以实现愿望，我该许什么愿呢？”
七淼一时愣在水中。
七淼看着夜空中的圆月，她静静地站在湖边，湖水漫过她的脚踝，声音里有着几分哀怨：“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对错。仅仅只是看谁更得势，谁更有理罢了。”
突然，一瓶纯白的药罐出现在她的手中。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多虑平”。她静静地拧开，里面躺着数十枚胶囊。
“不，不要……”
七淼察觉到了不对劲，疯狂的撞着玻璃瓶。
不要走……你不是一直有我吗？你不是一直都很坚强的在笑着生活吗？
为什么突然就不再装了呢……？
但却只能看着少女将瓶口对准了自己的嘴，全数吞下。
一时间，七淼的世界变得无色、无声起来。
一直不够肯定的宣言此时重重的压在心头——
结束了。
“抱歉，七淼。我好累。活着……太难受了。以后好好在这里活着吧。从今以后再也没有玻璃制品限制住你了……”
“对不起啊，一直在用虚伪的笑容应付你。”
直到这种时候，她仍旧挂着笑容，缓缓坐下，研笙拧开了水壶的盖子，将其放在水里。洁白的裙子在清澈的湖水下变得透明。浮现了在裙下细长的大腿。
“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你在这，我的灵魂也在这，”
 她眼角、和心里的泪珠终于掉了下来。
（五）
“神啊，给我一个机会的话，我想变成人，哪怕只有现在。”
七淼在心中不停的默念着。第一次他感觉自己要失去一切。
感谢、安慰、告白……什么都好。
他想借助这最后的瞬间好好地和她说说话。
突然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流出了泪水。一股从未有过的窒息感出现了。
（六）
还有多久自己就会死去呢？
研笙闭着眼睛，在心里倒计时着。最后的瞬间。回忆里居然满满的都是自己和七淼的回忆。
八年，整整八年。它从小学三年级一直陪伴自己到现在。
若它是个男孩子，现在的自己一定会喜欢上他的吧。
噗嗤一声，被自己仍旧幼稚的想法所逗笑，研笙继续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突然，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慢慢变大，破水而出的声音突然响起。
“研笙！”
清亮的声音响起。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将自己压倒在沙滩上。缓缓睁开眼，是一个柔媚到过分的男孩子，米白色的齐肩短发，金色的眼睛旁带着淡淡的红色眼影。扑倒在研笙身上。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每一次都只能看着你受苦、听着你被数落……”他紧紧地抱住眼前的女孩哇哇大哭，仿佛是要把过去眼泪一并流下。
“没事的啦，我这不是都过来了吗，话说，没想到你变成男孩子之后，好看的过分呢。”研笙再次露出了和小时候一样的笑脸——发自内心，纯洁的样子。
“但是，但是你把所有的抑郁药……”七淼看着她，颤抖着说。
“那个啊……”研笙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下去：“抱歉啊，我很自私吧。”
“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他的手抱得更紧了“你会没事的。然后我们一起生活下去。我会永远陪着你的。直到永远……”
研笙静静地抬起手，微弱的声音逐渐变得颤抖：
“七……淼，我喜欢……”
还未碰到他的脸颊，一直绑着玻璃瓶的手就这么垂了下去。
（七）
清晨，天空已经泛白，毛毛细雨在静静下着，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圆媛湖。
“对不起啦，今天来晚了点！”
一身黑衣的少年带着花，踩着泥泞的小路自顾自的说着。
“我说，什么时候能和我回去一趟啊？家里人好不容易才答应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了呢。你妈妈可是说：‘如果能回来的话，她就估计是你的人了吧’呢！”
他嘻嘻笑道。踢开了路边的小石子，略带俏皮的说一句：“而且啊，我也不是说过吗，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你现在天天躲在这里，我可是要好好赚钱养你的啊。你这样让我很难堪诶~”
在这样静静地森林里大声的说着，回应他的只有鸟叫声。以及雨滴在地面上的沙沙声。
终于，那巨大的绿色圆湖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雨滴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波纹。走到湖边，那水像极了一块绿色的玻璃。
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水滴状玻璃壶，他沉默一瞬后，用力的地将它丢至湖中央。然后转身走进不远处的被一片小竹林围起来的地方。
走了进去，他将花放在地板上，郑重的跪在湿润的土地上，深深地向眼前那方矮矮的坟墓和遗像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时，眼泪和雨滴早已混在一起。
“我想你了。”
（All was writen by LEMO-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