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嫁衣

2023-04-28 来源:百合文库
绣龙绣凤难绣人,知形知貌不知心。

荧荧自打记事起,就捏着针线跟娘学刺绣了。娘教她绣牡丹梅花,绣鸳鸯凤凰,可她最爱绣的还是美人像。坐在荷池边的,站在檐廊下的,仰在小榻上的,伏在桌几上的,都绣得惟妙惟肖。
荧荧长到十四岁,已经是玉梧县有名的绣娘了。袄子氅子、锦帕兜囊她都能绣,但绣得最好的还是嫁衣。当时镇子里有句话:“要裁官服进京去,要绣嫁衣找荧娘。”
这荧荧绣的嫁衣,也与平常嫁衣一样使的红底缎金丝线,可上面刺的双飞凤凰根根羽毛纤毫毕现,好似要从云间飞出来一般。新娘子大婚当日穿上这样的嫁衣,愈发显得富贵非常、灵动可人。是以玉梧县的女孩出嫁,都爱找荧荧绣衣裳。
玉梧县绣娘间有句老话:“过十六,嫁不绣。”就是说绣娘过了十六岁,就不该再给别人绣嫁衣,而该准备自己的嫁衣了。于是荧荧到十六岁,便不再接嫁衣的活儿。但还是有女孩不死心,央了家丁仆人上门来托活儿,但都无功而返。
荧荧有个丫鬟叫阿蛮,性子泼辣,每次来了人都是她去迎送。上门求嫁衣的人愈发的多,头几天阿蛮还耐着性子,后来一听来意,登时把门一摔,给人吃一碗闭门羹。回头就被荧荧斥了,道是:“登门是客,人家大老远地跑来,你怎能这么无礼?”
阿蛮不服气:“他们自找的!你都说了你不绣嫁衣了,这些人还接茬儿似的往这赶,这不是自找的是什么?”
荧荧抿嘴道:“那也该好言好语待着。这要传出去:玉梧荧荧家里有个恶婆娘!谁还敢给咱绣活儿干?”
阿蛮红了脸扑上来:“你就会取笑我!”
俩人嬉闹着,荧荧忽然看见,阿蛮头发里别着一朵新开的杜鹃花,红艳艳的。早上外面刚落了场小雨,花瓣上还带着点水珠,估计是才从院子里摘的。荧荧故意道:“你要是再这样凶恶,我接不着活儿,你想要的那对绒花也没钱买咯。”
正说着,便听大门又给人敲响了几下。阿蛮瞥了眼荧荧,荧荧正捂着嘴笑:“去呀。”阿蛮只得耐着性子去开门了。门一开,却见外面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公子。一身银线暗纹袍,束着金玉头冠,手里拎着枚锦缎包袱,与这半显破败的小院格格不入。
他问道:“荧荧姑娘在吗?”
公子腰间的玉环上头缠着金线,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阿蛮盯了半晌,才抬头答道:“在。姑娘不接嫁衣活儿。”
那人笑了:“我知道。我不是来给荧荧姑娘派活儿的。”
说话间,荧荧也出来了。那人忙行了礼,说自己叫陈宣,在东街住。东街离这不算近,少说也要走半个时辰。荧荧思忖片刻,还是迎他进了门,倒了茶水招待着。
陈宣把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团团的金线银线。荧荧看了看,道:“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通常刺绣用的金线,大都是绒线里混一点金子,并不会从头至尾都使用金子。毕竟玉梧县又不是个多富裕的地方。但是陈宣包袱里的金线,都是以纯金揉成的。
陈宣道:“是送给荧荧姑娘做嫁衣的。”
荧荧把包袱推回去:“多谢公子,我不能收。”
陈宣忙问原因,被一旁的阿蛮嘲笑道:“陈公子,送姑娘嫁衣的得是夫婿。要是你跟我们姑娘提亲,那收下这些金线倒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说得就有些轻浮了。荧荧瞪了眼阿蛮,刚要开口,却听见陈宣小声道:“好啊。”
荧荧愣住了,阿蛮却一下子兴奋起来:“什么?你想娶我们姑娘啊?”
陈宣有些腼腆地笑了:“我……我倾慕荧荧姑娘很久了。只是不知姑娘可曾中意我。”
荧荧闻言低了头,却又偷偷抬眼把他瞧着。只见这人面貌是生得端正的,只是那张嘴唇略薄了些,显得有些寡情,可眉眼又是在笑着的。荧荧想,这人浑身穿金戴银,透着一股富贵之气,怎么会看上自己?
陈宣又问:“姑娘可有什么别的意中人?”
荧荧摇头:“没有。”
陈宣便笑道:“那我便是还有机会啦。”
他笑起来见牙不见眼,那唇也不显得薄了,反倒透出几分憨厚之色来。
陈宣见荧荧有些羞赧,也不勉强,站起身来便要告辞。临了还道:“明日再来拜访荧荧姑娘。”
送走了人,才发现包袱忘了拿。荧荧要给送去,被阿蛮一把抢过来:“不用送。他不是说明天还来么?到时候再给他便是。”
阿蛮把包袱重新打开来,一团团金线在烛光底下闪闪烁烁,好似成千上万颗滚动的泪珠。阿蛮哼着歌擦起了桌子,荧荧便坐下来看着那团金线。
荧荧的娘去得早,只留下阿蛮这么一个小丫鬟陪她。荧荧腼腆,阿蛮泼辣,一柔一刚,俩人互相搀扶着,这五六年竟也走了过来。娘临走前也不是没考虑过荧荧的终身大事,她叮嘱荧荧,找夫君不求找那些家世显赫、家宅富贵的,但求脚踏实地、勤勤恳恳,还让阿蛮帮她物色着。
荧荧往镜子里一看,只见那镜中人身形是窈窕的,一身布衣,脸蛋白净,眉眼如月牙弯弯,腮下一颗小痣好似芝麻籽。
荧荧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也不乏追求者。但以往她只想着刺绣糊口,并未考虑过那些追求者,都叫阿蛮一一回绝了。如今认真考虑起来,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窗外的杜鹃花啪沙啪沙地响,外面怕是又下雨了。一旁的阿蛮哼着歌,把窗子关上。阿蛮的声音其实不太好听,但混在雨声里有一种特别的韵味,像是缠绵的、一寸寸落下的针脚。荧荧便闭了眼睛听着:
“过十六,嫁不绣。若要绣,风雨骤。风雨骤,人心旧。人心旧,愁白头……”

第二日,陈宣送了一盒珍珠。第三日,送了一匣子首饰。一连十几日,都来给荧荧送些或大或小的礼物。他似乎不擅言辞,每次放下礼物寒暄几句便走了。阿蛮还打趣道:“要是个不知道的,还当这人是哪家专门送礼的家丁呢。”
荧荧只抿着嘴笑,将陈宣送的东西都归在一处,心里想着哪天一齐给他送回去。门不当户不对的,家世又不一样,就算她同意,陈宣父母如何能同意?她只当陈宣是一时兴起。
到了第二十日,陈宣却忽然不再来了。荧荧以为他终于失了兴趣,松了口气。然而轻松之余,竟又有些怅然。
翌日清晨,荧荧把他这些日子送来的礼物都拾掇好了,打算差人给他送回去。开门一看,却见陈宣满身泥泞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只胡乱扑腾的大雁。
陈宣见荧荧开了门,忙把身子站直了:“荧荧姑娘。”
荧荧被他这副狼狈样子逗笑了,边笑边把人迎进来:“陈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陈宣拎着大雁走到后厨,一路上雁毛满地飞。阿蛮正在厨房忙活,见状吓了一跳:“天哪,这是鸡还是大鹅?”
几人手忙脚乱了好一会儿,荧荧找了根绳子,把两只大雁的翅膀捆了,这才终于算安置好。
阿蛮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戳两只大雁玩:“陈公子,你带这个来干什么?要炖着吃么?”
陈宣抹了抹头上的汗,道:“不是。是送给荧荧姑娘的。”
荧荧捂着嘴笑:“送给我吃么?”
陈宣慢吞吞地解释:“不是,是提亲用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提亲,只听说提亲要送亲手捉的两只大雁。”
阿蛮瞧了瞧荧荧脸色,问道:“所以陈公子昨天是去捉大雁了?”
陈宣点头道:“是。我箭法不好,昨天一只都没射到,今天凌晨才射到两只。”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箭袖圆领袍,可现在袍子上满是污泥和羽毛。腰间的那块金丝玉玦也溅满了泥浆,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他好像觉得有些羞愧似的,往身上拍打了几下,可越拍越脏。
荧荧不说话,只咬了嘴唇把他瞧着。陈宣愈发地慌乱:“提亲本该是由家人来的,但是我父母早逝,所以只有我自己来了。”
他正笨嘴笨舌地叙说着,一只纤手却将他头上的一根雁毛取下来。陈宣抬头一看,只见荧荧把一对翦水双瞳慢慢眨着,腮下一颗小痣好似芝麻籽。
陈宣鬼使神差地开口了:“荧荧姑娘,你愿意跟我成亲么?”

婚期定了,在四个月后的八月初五。荧荧绣嫁衣要三个月,刚好成亲前绣完,不耽误。
荧荧推掉了所有的绣活儿,专心绣起嫁衣来。一进春天,雨水越发得多。窸窸窣窣打在窗外的杜鹃花上,教整个小院好似笼着一层湿润的烟雾。荧荧靠在窗边,也不点灯,只就着天光一针一线慢慢地绣。嫁衣使的是上好的香云软缎,处子肌肤也不赛它柔软。
嫁衣上的凤凰用了陈宣送来的金线。陈宣还是每天过来一趟,话依旧不多,坐一会儿就走了。一次他偶然说起喜欢兰花,荧荧便打算在袖边上绣些兰花。素白花瓣衬着大红衣料,煞是好看。
给别人绣了无数件嫁衣,这还是头一次给自己绣。荧荧抚着嫁衣料子,只觉得心好似院子里润了雨的土地一般,一寸寸柔和开了。
转眼俩月过去,嫁衣快要绣完了。这天阿蛮从坊间回来,对着镜子把新买的绒花戴在头上,一边说:“我今天听街上人说,县令家的小姐也是八月初五成亲。县令府这就开始张罗了,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可热闹了。”
荧荧正在绣凤凰的尾羽,闻言笑道:“看来八月初五真是个好日子。”
阿蛮兴冲冲的:“听说明天县令府还一人发一吊钱,我明天要早些去,沾沾喜气。”
荧荧只无奈嘱咐道:“贪财鬼,留神别挤伤了。”
阿蛮嘟着嘴:“你当我几岁啊。”说着拿起桌上几件带着绷子的绣样,只见上面绣的都是美人像。坐在荷池边的,站在檐廊下的,仰在小榻上的,伏在桌几上的,一个个栩栩如生——只是那脸一片素白,竟都是没有五官的。
打小娘就告诉荧荧,绣人不能绣脸,所以荧荧的美人像从来都是没有脸的。
阿蛮把绷子放下,嗔道:“看看,你还有工夫绣这些小像。这样下去,你的嫁衣绣得完么?”
荧荧只笑道:“总绣一件,我也烦的。绣那些也费不了多少工夫,权当玩了。”
第二日阿蛮从县令府回来,脸色却不见喜气,阴沉沉的。荧荧还道是她没抢到那一吊钱,安慰道:“没拿到就没拿到,别不开心啦。”
却见阿蛮慢慢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吊钱,古怪地看着荧荧道:“钱拿到了。……是陈公子给我的。”
荧荧惊讶道:“陈公子在县令府帮忙么。”
阿蛮含糊地应道:“是吧。大概。”说完便转头进里屋放钱去了。荧荧不疑有他,哼着歌低了头继续去绣兰花。谁知手一抖,针尖斜进指头里,雪白指肚登时冒出血珠来,将那兰花染得鲜红了。
荧荧将血吮了,又道是绣久了眼花,忙放了针线转眼去看外头。春天过了,窗外杜鹃也败了。火红的花瓣好似一只只失了生气的纤手,在叶片间低垂着,鲜艳得扎眼。

荧荧的嫁衣绣成了。绣的是两只金线凤凰,口里分别衔着一枚灵芝。那凤凰一层层的羽毛华美非常,好似一阵风吹过,那羽毛就能随风而动一般。陈宣见了只叹道:“荧荧姑娘真是手巧。”他抚着袖口那一圈银线兰花,很喜欢的样子。
只是嫁衣做成之后,陈宣却不再来了。荧荧只道是他要筹备成亲事宜,便也没有勉强,只将嫁衣收好,安心地等待着一个月后的大婚之日。
过了几天,荧荧正在屋里跟阿蛮挑拣红枣花生——据说成亲那日,新娘子要吃几颗红枣花生,寓意早生贵子。二人正嬉闹着,却听见一阵敲门声。还道是陈宣来了,开门一瞧,却见是张陌生面孔。
那人一身家丁打扮,道:“听说荧荧姑娘把嫁衣做好了?我家小姐命我来取了。”
荧荧莫名道:“什么嫁衣?我已经不接嫁衣活儿啦。”
那人笑道:“就是用我家姑爷给的金线绣的那件呀。”
近来送过金线的只有一人,便是陈宣。荧荧把那人盯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家姑爷……是什么人?”
那人也有些莫名了:“陈公子,陈宣啊。”
荧荧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怔愣半晌,不知怎的就突然问了句:“你家小姐可是县令千金?”
那人回:“正是。”
荧荧僵硬地站着。自此她才把所有事情都慢慢地串起来:陈宣突兀上门提亲,阿蛮从县令府回来后的吞吞吐吐,陈宣自嫁衣做成之后便不再来……
想来是县令千金想要她绣的嫁衣,但她过了十六岁不能再绣;陈宣便向她假意提亲,等嫁衣做好了,便将她的嫁衣骗了去。
——原来她不过是个给人做嫁衣裳的。
好似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荧荧咬着牙说道:“这里没有什么嫁衣。”说着伸手就要阖门,被那家丁一只手抵住了。家丁莫名其妙,埋怨道:“哎,荧荧姑娘你关门作甚?”
眼见着门就要关上,一只手却伸过来抓住荧荧的手,将门重新给拉开了。荧荧转头看去,只见阿蛮捧着那件绣着凤凰和兰花的嫁衣,正神情怜悯地看着她。
荧荧哆嗦着嘴唇,伸出只指头指着她:“阿蛮,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蛮抿着嘴道:“荧荧……嫁衣就给他吧。陈公子给了我们不少东西,十套嫁衣都值了。”
荧荧只直勾勾地把她看着。阿蛮好像被盯得有些难受,把眼神偏了开去。荧荧说:“你是不是那天去县令府的时候,就知道了。”
阿蛮道:“是。”
荧荧抖着声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阿蛮豁出去了似的,大声道:“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反正从一开始陈公子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他不喜欢你。”
旁边家丁见二人要吵起来,忙插嘴道:“姑娘,能把嫁衣先给我么?我们锦兰小姐还等着呢。”
一盆冰水迎头浇下,连带着荧荧心里那还怀着一点希冀的火花也被浇了个彻底。
锦兰,锦兰。
陈宣是有多喜欢那个县令千金?连最爱的花都是她的名字。
——原来陈宣真的从未喜欢过她。
阿蛮便要将衣裳交到家丁手中,却见一只素白的、布满细伤的手攥住了那艳红的布料。荧荧抓紧了嫁衣,将双眼抬起来。只见那双从来都柔柔弱弱的眼睛里,竟现出几分深深的怨毒来。
阿蛮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急道:“荧荧你要干什么?”
荧荧也不理她,只转向那家丁道:“这嫁衣还没绣完。再给我一晚时间罢。”
家丁奇怪道:“不是已经绣成了么?”
荧荧柔声道:“我刚刚想起,这袖口还差了几朵兰花。你们姑爷不是最爱兰花了么?绣得多一些,也能讨他欢心。”顿了顿又道,“他欢喜了,你们说不定还能多领些赏金。”
她好像忽然冷静下来了,眉眼笑得弯弯,腮下一颗芝麻籽一般的小痣,更显得她娇俏可人。
家丁一听能多领赏金,顿时喜笑颜开道:“成,那我明天再来拿。辛苦姑娘了。”
送走家丁,荧荧抱着嫁衣往里屋走。临近傍晚,屋里有些暗了,荧荧便把蜡烛点了。桌上扔着许多未绣完的女子像,一张张的,都没有脸。荧荧就把嫁衣抱在怀里,像往常那般串了针线,就着烛光慢慢地绣。阿蛮跟在荧荧后边,瞧着她素白的脸,只觉得荧荧的脸与那些无脸女子像,愈瞧愈像——竟叫阿蛮莫名地打心底害怕起来。
阿蛮难得服了软,凑到荧荧身边,小心翼翼道:“荧荧,你不要怪我。那个陈宣,他不是什么好人的。他只是为了给县令小姐要嫁衣,才过来……过来骗你。”
见荧荧不说话,阿蛮又道:“我们也没有吃亏啊。陈宣送的那些东西,够我们半辈子生计了。”
荧荧终于放了针线,看着她叹了口气道:“好了阿蛮,我不怪你。”
阿蛮忙挽住荧荧胳膊,笑道:“好荧荧,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的。”
荧荧笑着拍拍她的手:“好啦,让我把衣裳绣完罢。我想吃松菱糕了,你给我去做些吧。”
阿蛮忙道:“遵命!”遂蹦蹦跳跳地跑进后厨去了。荧荧又拿起针线,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淡去了。
“多绣一些,还能多领些赏钱呢。”
荧荧自言自语道。

陈宣家里是做商运的,打小便不愁吃穿。在玉梧县,陈家也算是顶富庶的人家了。自古钱权相通,这钱有了,陈家便想着攀权。陈家相中了玉梧县令。虽说只是个县令,但在玉梧县也算是不小的官儿了。那有权的自然也念着有钱的,两家便一拍即合,将陈公子与县令小姐的亲事给定下了。县令家的小姐闺名方锦兰,人也好似兰花般娇美:看来今后会是个端庄贤淑、撑得起门面的妻子——陈宣很满意。
方锦兰自小养尊处优,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嫁衣自然也是不例外的。方锦兰早就听说县里有个荧娘,嫁衣绣得极好,便一直想着成亲时让这荧娘给自己绣一件。——谁知这荧娘竟不绣了。县令小姐哪受过这等委屈,当即便道若没有这荧娘绣的嫁衣,这亲便也不必结了。这下可急坏了陈家的老爷,忙令陈宣把这事解决了。陈宣便前后遣了许多人去找荧娘商议,哪知这荧荧油盐不进,无论人开出多高的价钱,都只一句话:“不绣。”
这可愁坏了陈公子。后来还是个家丁给他支了一招,道是:“这荧娘年纪也不过十六,情窦初开的小女儿。既然银子不管用,少爷何不试试‘情’字这招呢?”
陈宣茅塞顿开,便假意提亲去了。陈宣觉得荧荧这样的小女孩,比起油嘴滑舌的公子哥更喜欢家底殷实的老实人,便装着拙嘴笨腮的样子,拿出他长年混迹风月场学到的豪放,每天送些礼物过去,假意讨她欢心。让陈公子忧心的是,荧荧对他送去的礼物并没表现出多少欢喜。这时家丁又给陈宣支了招:亲手打一双大雁送去给荧娘。陈宣一开始还不解其意,直到他滚了满身的泥、从家丁手里接过两只乱扑腾的大雁、敲开荧荧家门时,便明白了。
让这个荧荧动心,不过如此。
陈宣觉得这荧荧有些蠢。金银珠宝不喜欢,偏喜欢这乱掉毛、脏兮兮的大雁;光鲜亮丽的陈公子不喜欢,偏喜欢这染了污泥、一身狼狈的陈宣。
可看到她咬着唇抬眼望过来的样子,陈宣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狠狠跳动了一下。自此以后,陈宣的梦里再也没有纸醉金迷、美人成群,只凭空多了这个荧荧:一身布衣,脸蛋白净。微微抬眼柔柔地看过来时,就像一枚青涩饱满的花苞。
陈宣害怕了。他的未婚妻只有方锦兰,也只能是方锦兰。当荧荧的嫁衣终于绣成,陈宣也如释重负——终于不必再见到她了。过了几天,嫁衣也顺利取回来了。软红缎子,金线凤凰。陈宣看了一眼,只觉得心里难受,便挥手让丫鬟收好,送去给方锦兰。
这时一个家丁慌张地跑进来,嘴里喊着:“不好了,荧荧姑娘……荧荧姑娘上吊了!”

婚事如期举行。
玉梧县的陈家少爷成亲了,新娘子是县令家的小姐。当日陈府中人山人海,宾客随的礼品堆成了小山。偌大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每张桌上挤满了人,都满脸笑容,互相敬酒夹菜。众人一直闹到晚上,送新郎官进了洞房,这才慢慢散去。
陈宣做梦似的站在门口,方锦兰蒙着盖头坐在床上。红绫被仆人们挂得到处都是,陈宣只觉得刺眼。陈宣回了好一会儿神,才提步缓缓往前走了些。他眼里满是红丝,瞪大眼睛把方锦兰身上那件红嫁衣瞧着。
他以往竟没有发现,这嫁衣的袖口上头竟是绣了许多兰花的。他为了讨好县令,在人前都说自己喜欢兰花。不过随口一说罢了,荧荧却放在了心上。
陈宣又走近几步,正取了喜杆要掀盖头,却忽地看见那嫁衣上一簇簇的兰花中央,竟绣着一张素白的美人像。那美人像的五官细致分明,精巧得好似画上去的一般,腮边甚至还落着一颗小痣——竟是像极了荧荧。
陈宣手一抖,喜杆落地,咚的一声钝响。紧接着方锦兰的声音也响起来了:“相公?”许是这么久都不见陈宣来挑盖头,有些着急了。
陈宣忙捡了喜杆,应道:“就来。”说着便将那艳红的盖头,一点一点地挑起来。陈宣道:“锦兰,这还是第一次听你唤我相公。”
盖头底下的方锦兰顿了顿,笑道:“成了亲,称呼自然也要变的。”
陈宣也笑道:“是,娘子。”
盖头掀起来了,陈宣放了喜杆,转眼温柔地去看自己的娘子——只见烛光底下,方锦兰双眸跟含了包水似的动人,檀口弯弯,腮下一颗小痣好似芝麻籽。
陈宣吓得一屁股倒在地上,方锦兰忙来扶他:“相公?”
凑近了看,方锦兰腮下哪有什么小痣?陈宣惊魂未定,被方锦兰搀起来,把她娘子的脸捧着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一处像荧荧,才道:“我……我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
榻间缠绵时,陈宣想起,荧荧生前确实是喜欢绣美人像的,只是绣像都没有脸。他问过原因,荧荧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娘说,要是把人脸绣上了,会把人的魂给一起绣进去的。”
陈宣猛地从梦里惊醒。身边没有人,陈宣冷汗涔涔地转头看了看,只见方锦兰正坐在镜子前,将一点铅粉敷在脸上。她听到了动静,回头一笑:“相公醒了?”
那张脸与荧荧浑然没有相似的地方。陈宣安下心来,笑道:“醒啦。娘子起得真早。”
方锦兰回过头去,把一张水粉含在嘴里抿了下:“稍后还要去拜见公婆,自然要早起了。”
陈宣道:“我也收拾收拾,等会儿陪你去。”说着便起床穿衣。方锦兰闻言对着镜子一笑:“好呀。”
她雪白的腮下,依稀闪过一颗芝麻籽似的小痣。
-END-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