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妖怪的故乡
孙小棒从梦中醒来时，外婆还在打鼾。稻田上，九千多只萤火虫在夜空中为夏日的晚会排练。
孙小棒清楚得很，那其实是大人看不见的妖怪。
第一次见到妖怪的夜晚，他依然记得十分清晰。
那夜，孙小棒正准备睡觉，被村口的小伙伴务旺叫出吊脚楼。务旺把他带到荡麦村旁边的酒窝森林。
“你从凯里来？你知道这里有妖怪吗？”务旺说。
“妖怪？”
务旺笑着，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刻有鬼脸的芦笙，吹了一曲。
让孙小棒感到惊讶的是，森林深处，走出一个绿胡子老头，他的身周，环绕着成千上万的光点。
“那是山青树神！”务旺拍着孙小棒的肩膀说。
“那是萤火虫！我知道，科学课教过！”孙小棒则兴奋地指认山青树神身边的光点。
“那不是萤火虫，那是小小人。”山青树神对孙小棒说，然后捧起一只“小小人”。
孙小棒定睛细看山青树神的手掌，不由吓了一跳——那真的是人，只不过他生有翅膀，胸口处发着光。此时他还朝着孙小棒微笑。
这时，一群马队从森林深处跑来，它们浑身洁白，背上有巨大的木质翅膀。
“那是飞龙马，他们的翅膀，是簸箕变的。”山青树神说，他把孙小棒抱到飞龙马的身上，拍拍飞龙马的屁股。
飞龙马扬起蹄子，没有跑动，而是张开翅膀，飞到了天上去。
孙小棒猝不及防，衣服都被星星挂破了，随着马队的飞行，孙小棒听到酒窝森林里的树发出笑声，泥土里，发出橘红色或是黄色的光。孙小棒清楚地看到，连着奶头山，清水江，包括荡麦、东江的几十个村子上空，有一个巨大的长着蝴蝶翅膀的女人在来回梭巡。她的胳膊，有始祖树的十倍粗，不，百倍粗。她的身子，就是一座山。她的眼，装下了一整条清水江。
她美极了，比第八小学的郭老师还要更美。
孙小棒这么想着，突然听到身前的飞龙马说话，把他吓了一跳：“那是蝴蝶妈妈，那是我们所有生命的妈妈，包括人，也包括妖怪。她晚上会为了孩子们巡逻，以防天外的噩梦小鬼钻进吊脚楼里吓人。”
这都是孙小棒的真人真事，他睁大了眼看着这一切——日后长大，他可能万万不敢相信那时目睹的所有事。
天亮时，孙小棒要离开酒窝森林之前，一个长着鹿角的熊怪叫住他。
“这把芦笙，我们会送给每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你看这里，有一个鬼脸标记，这是我们妖怪芦笙的标记，只要你吹这首歌……”鹿角熊怪说着，把那把小芦笙塞进大大的嘴里，吹了一曲动听的芦笙曲：“你来，孙小棒，我教你，以后你来酒窝森林，就吹这首《月亮的笑声》，我们就出来陪你玩。”
一整个暑假，孙小棒都会带着妖怪送的鬼脸芦笙，和小伙伴钻进酒窝森林与妖怪相会。
夜里妖怪们打着灯笼，在河边饮酒。秃杉、篱子三尖杉、银杏、鹅掌楸们都变成了一个个老头子在后生们的注视下下着棋。毛冠鹿精变成少年在赛跑，他们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鹿。娃娃鱼精们变成少女在水里比赛游泳，她们的手臂长着鳍。有时，村口的小孩务旺会枕在杜鹃花精灵的腿上听远古的故事、有时孩子们会和小小人们在森林中捉迷藏、有时飞龙马会带孩子们去云上打雪仗……
酒窝森林，就是孩子和妖怪们的游乐园。
在此去不远的凯里，是孙小棒爸爸工作的地方。爸爸一个月才会来一次荡麦村。
他一般都是穿着整套西装来，带着笔记本电脑和公文包。他有严肃的目光和匆匆的脚步，他从来不说一句废话。每过五分钟，他都要打一个电话处理工作的事情。每次来，他都要劝说奶奶搬到凯里。
“妈妈，你年纪这么大了，去凯里我也方便照顾你。……”他这么说着，突然被踢开门的孙小棒打断了话，孙小棒举着芦笙开心地说：“爸爸！你终于来啦！你猜酒窝森林里面有什么！？妖怪！一大群妖怪！你快跟我去看！”
“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怪！？”爸爸看着他手上的芦笙，皱了皱眉，随后又笑着，敲了敲孙小棒的头。
可孙小棒明明亲眼见到妖怪了，酒窝森林就是妖怪经常聚会的场所。
“你不信明天晚上你跟我去。”他嘟起嘴说。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爸爸生气了，抬手看了看表：“我今天还有事要做，你快点去睡觉！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暑假过完，就回去上学！”
孙小棒觉得自己没错，据理力争，争得眼泪也出来了。可这事最后还是以被爸爸打了一顿告终。
在爸爸的苦心劝说下，奶奶答应了搬家的事。
“凯里是没有妖怪的！”
搬家前夜，奶奶偷偷对孙小棒附耳说道。
纵然如此，对于大人而言几乎就是虚构的生灵，不足以成为孙小棒和奶奶留在荡麦村的理由。
爸爸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明天就走。
是夜，孙小棒在爸爸的鼾声中溜出吊脚楼，潜入酒窝森林。
他拿出芦笙，轻轻吹起那首《月亮的笑声》。
妖怪们闻声都出来了。
妖怪们都不说话，他们都来摸了摸孙小棒的头，小小人们，围拢在孙小棒头的周围，仿佛给他戴了一个发光的花环。飞龙马最后带着他飞行了一回。尽管孙小棒数次向蝴蝶妈妈挥手告别，她还是笑着不说话。
跟妖怪们分别后，孙小棒一脸沮丧的回到家。奇怪的是，他似乎听到家里传来芦笙的声音，是《月亮的笑声》！
谁在吹这个唤妖曲？家里没有其他孩子了啊！
那是谁！？孙小棒飞快跑回家，闯进屋。
那个吹芦笙的人在屋子的角落，拿着一个古旧的通体被摩挲得发亮的芦笙缓缓吹奏着，那把芦笙上面，还有一个鬼脸标记。
那个人光着身子，床上放着散乱的西服和领带。
孙小棒的喉咙像被剪刀剪碎了一样，
“爸爸……”
那个人居然是爸爸？是那个不相信有妖怪的爸爸？
他为什么会有芦笙？
这么想着，孙小棒突然拍了一下脑袋，他一下子就懂了。
就在孙小棒恍然大悟之际，爸爸转过头来，那是孙小棒第一次看见眼泪从他那严肃的眼中流下。
“小棒……爸爸为什么……再也看不到它们了！”
（完）
（蝴蝶妈妈、飞龙马是真实存在的苗族传说，不，苗族妖怪，信不信由你，反正孙小棒是看过了）
孙小棒清楚得很，那其实是大人看不见的妖怪。
第一次见到妖怪的夜晚，他依然记得十分清晰。
那夜，孙小棒正准备睡觉，被村口的小伙伴务旺叫出吊脚楼。务旺把他带到荡麦村旁边的酒窝森林。
“你从凯里来？你知道这里有妖怪吗？”务旺说。
“妖怪？”
务旺笑着，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刻有鬼脸的芦笙，吹了一曲。
让孙小棒感到惊讶的是，森林深处，走出一个绿胡子老头，他的身周，环绕着成千上万的光点。
“那是山青树神！”务旺拍着孙小棒的肩膀说。
“那是萤火虫！我知道，科学课教过！”孙小棒则兴奋地指认山青树神身边的光点。
“那不是萤火虫，那是小小人。”山青树神对孙小棒说，然后捧起一只“小小人”。
孙小棒定睛细看山青树神的手掌，不由吓了一跳——那真的是人，只不过他生有翅膀，胸口处发着光。此时他还朝着孙小棒微笑。
这时，一群马队从森林深处跑来，它们浑身洁白，背上有巨大的木质翅膀。
“那是飞龙马，他们的翅膀，是簸箕变的。”山青树神说，他把孙小棒抱到飞龙马的身上，拍拍飞龙马的屁股。
飞龙马扬起蹄子，没有跑动，而是张开翅膀，飞到了天上去。
孙小棒猝不及防，衣服都被星星挂破了，随着马队的飞行，孙小棒听到酒窝森林里的树发出笑声，泥土里，发出橘红色或是黄色的光。孙小棒清楚地看到，连着奶头山，清水江，包括荡麦、东江的几十个村子上空，有一个巨大的长着蝴蝶翅膀的女人在来回梭巡。她的胳膊，有始祖树的十倍粗，不，百倍粗。她的身子，就是一座山。她的眼，装下了一整条清水江。
她美极了，比第八小学的郭老师还要更美。
孙小棒这么想着，突然听到身前的飞龙马说话，把他吓了一跳：“那是蝴蝶妈妈，那是我们所有生命的妈妈，包括人，也包括妖怪。她晚上会为了孩子们巡逻，以防天外的噩梦小鬼钻进吊脚楼里吓人。”
这都是孙小棒的真人真事，他睁大了眼看着这一切——日后长大，他可能万万不敢相信那时目睹的所有事。
天亮时，孙小棒要离开酒窝森林之前，一个长着鹿角的熊怪叫住他。
“这把芦笙，我们会送给每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你看这里，有一个鬼脸标记，这是我们妖怪芦笙的标记，只要你吹这首歌……”鹿角熊怪说着，把那把小芦笙塞进大大的嘴里，吹了一曲动听的芦笙曲：“你来，孙小棒，我教你，以后你来酒窝森林，就吹这首《月亮的笑声》，我们就出来陪你玩。”
一整个暑假，孙小棒都会带着妖怪送的鬼脸芦笙，和小伙伴钻进酒窝森林与妖怪相会。
夜里妖怪们打着灯笼，在河边饮酒。秃杉、篱子三尖杉、银杏、鹅掌楸们都变成了一个个老头子在后生们的注视下下着棋。毛冠鹿精变成少年在赛跑，他们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鹿。娃娃鱼精们变成少女在水里比赛游泳，她们的手臂长着鳍。有时，村口的小孩务旺会枕在杜鹃花精灵的腿上听远古的故事、有时孩子们会和小小人们在森林中捉迷藏、有时飞龙马会带孩子们去云上打雪仗……
酒窝森林，就是孩子和妖怪们的游乐园。
在此去不远的凯里，是孙小棒爸爸工作的地方。爸爸一个月才会来一次荡麦村。
他一般都是穿着整套西装来，带着笔记本电脑和公文包。他有严肃的目光和匆匆的脚步，他从来不说一句废话。每过五分钟，他都要打一个电话处理工作的事情。每次来，他都要劝说奶奶搬到凯里。
“妈妈，你年纪这么大了，去凯里我也方便照顾你。……”他这么说着，突然被踢开门的孙小棒打断了话，孙小棒举着芦笙开心地说：“爸爸！你终于来啦！你猜酒窝森林里面有什么！？妖怪！一大群妖怪！你快跟我去看！”
“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怪！？”爸爸看着他手上的芦笙，皱了皱眉，随后又笑着，敲了敲孙小棒的头。
可孙小棒明明亲眼见到妖怪了，酒窝森林就是妖怪经常聚会的场所。
“你不信明天晚上你跟我去。”他嘟起嘴说。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爸爸生气了，抬手看了看表：“我今天还有事要做，你快点去睡觉！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暑假过完，就回去上学！”
孙小棒觉得自己没错，据理力争，争得眼泪也出来了。可这事最后还是以被爸爸打了一顿告终。
在爸爸的苦心劝说下，奶奶答应了搬家的事。
“凯里是没有妖怪的！”
搬家前夜，奶奶偷偷对孙小棒附耳说道。
纵然如此，对于大人而言几乎就是虚构的生灵，不足以成为孙小棒和奶奶留在荡麦村的理由。
爸爸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明天就走。
是夜，孙小棒在爸爸的鼾声中溜出吊脚楼，潜入酒窝森林。
他拿出芦笙，轻轻吹起那首《月亮的笑声》。
妖怪们闻声都出来了。
妖怪们都不说话，他们都来摸了摸孙小棒的头，小小人们，围拢在孙小棒头的周围，仿佛给他戴了一个发光的花环。飞龙马最后带着他飞行了一回。尽管孙小棒数次向蝴蝶妈妈挥手告别，她还是笑着不说话。
跟妖怪们分别后，孙小棒一脸沮丧的回到家。奇怪的是，他似乎听到家里传来芦笙的声音，是《月亮的笑声》！
谁在吹这个唤妖曲？家里没有其他孩子了啊！
那是谁！？孙小棒飞快跑回家，闯进屋。
那个吹芦笙的人在屋子的角落，拿着一个古旧的通体被摩挲得发亮的芦笙缓缓吹奏着，那把芦笙上面，还有一个鬼脸标记。
那个人光着身子，床上放着散乱的西服和领带。
孙小棒的喉咙像被剪刀剪碎了一样，
“爸爸……”
那个人居然是爸爸？是那个不相信有妖怪的爸爸？
他为什么会有芦笙？
这么想着，孙小棒突然拍了一下脑袋，他一下子就懂了。
就在孙小棒恍然大悟之际，爸爸转过头来，那是孙小棒第一次看见眼泪从他那严肃的眼中流下。
“小棒……爸爸为什么……再也看不到它们了！”
（完）
（蝴蝶妈妈、飞龙马是真实存在的苗族传说，不，苗族妖怪，信不信由你，反正孙小棒是看过了）
略显怪异的指挥官的舰娘巡回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