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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人

2023-04-28鲁迅故乡闰土视角 来源:百合文库
前几日,老太太告诉我迅哥儿要回来了。我欢喜的不得了,整个身体都轻快起来。
我脑中渐渐漫出一幅奇异的图景,万里晴空下,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好奇的眼光里泛着一片瓜田,一场大雪还有一个夏天,每逢听说什么没见过的事,他就高兴地跳起来,嘴里念叨着,居然还有这样的事,脸上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来。
这便是少年的迅哥儿了。
迅哥儿已经二十多年没回来,我一直很想见他,每去他家就问起他,老太太说无音信。他二十年不曾归来,也不曾传来消息,怕是早就把我忘了吧。他那样尊贵的人,唉。
当初我们可是很要好的。那时,我还没有这般困苦。
那一年,刚好是他家一件大祭祀的值年,人手有些不够,父亲便让我去帮忙看祭器。他家还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少爷,我听了很开心,但父亲警告我,不要和他走得太近。我不懂为什么,父亲张口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只说我还小,还不懂。现在想来,那时确实不懂事。
我没听父亲的话,日日盼望新年到来,新年到,我就能见那少爷了。好容易到来年末,我去了他家,迅哥儿飞快地跑来厨房看我,他被冻的红扑扑的小脸气喘吁吁。那时的少爷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没有他父亲那样令人害怕的气息,反而很让人想要亲近。
有人的时候我不太敢和他搭话,怕父亲看见,但他等没人了就来找我说话,我们便不到半天就熟识了。
我们那个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我们很高兴。 
他要我捕鸟,可是没有雪捕不了。我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他便不停念叨着下雪。
“要是能下雪就好了,下雪就能和闰土一起捕鸟了。”
我不忍他一直想着这事,便又对他说些别的事:我的夏天,我的海边还有西瓜的危险经历,他听后总是开心地瞪圆他的大黑眼睛,痴痴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可惜正月很快就过去,我要走了,我从没交到过比迅哥儿还好的朋友,不想走,便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他也急得大哭。
父亲来厨房里找我,说,闰土,当初我和迅哥儿他爸比你俩还好,现在不也这样了,走吧,迅哥儿还没长大。我不信,只是大哭,迅哥儿他不一样。一会儿迅哥儿父亲进来了,有些生气,父亲谦卑地叫了声:“老爷。”
那老爷一脸鄙夷地看着父亲:“怎么还不走,小孩子,过天就忘了。”
父亲点头哈腰说:“是是,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我便被父亲拉走。
那所谓老爷看父亲的眼光至今难以忘怀,现在回想,仍然心有余悸。那之后我看过太多太多这样的冷眼,兵,匪,官,绅,他们的眼神各异,但都有着一样的鄙夷。我曾以为又遇见另一个迅哥儿,可那个人,知道我将他当朋友而非老爷后,脸上竟露出丢人的神色,继而又变为愤怒,道:
“你?一个长工,也配?”
我忘了当时怎么熬过去的,只是脸很烫,不知道要怎么办,那人让人打了我一顿。这件事传出去,邻里街坊也出现了怪异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他想要跟老爷套近乎,被老爷教训了一顿……”
从那也后,我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的谦卑与叹息,明白了父亲要我懂得事情:要贴近通行的规矩,露出谦卑的表情,这样才不会被别人说三道四,这样才不会自取其辱,这样才可以尽量有尊严地活着。
这是我们的规矩,也是我们的本分,更是我们没有办法的办法。
终于到了迅哥儿要来的日子,我犹豫了一上午,想不出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语气来见他。到了中午,好容易下定决心,到了门前又忐忑起来,想要折回去。我听那杨二嫂说,迅哥儿变了,说他贵人眼高。我有些彷徨,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来。水生催我进门,我鬼使神差地滑了进去。
迅哥儿正在喝茶,一身长布衣,脸上有了些许皱纹,少年的迅哥儿长大了,他的手还是读书人的手,不像我,早就又粗又笨,就算有一场雪,也捕不了鸟了。
我有些羞愧,不该来的。他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顿住,后悔忽然散去,感到许多欢喜,迅哥儿还记得我这个闰土,我脑中又泛出与他年少时的回忆,那个我年少时的朋友,他还是如当初一般光亮。只是我,我已经成了这般摸样。
我好想喊他一声“迅哥儿“,但我叫不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叫不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赶快喊出来。
害怕渐渐压了上来,杨二嫂的话不停重复着:
“迅哥儿?贵人眼高。“
贵人眼高!
贵人……
记忆中那无法忘却的目光又开始了,我也想起了父亲要我懂得的事情,我很怕,很怕迅哥儿会像那个人一样,露出丢人的神色,与厌弃的目光。
我终于恭敬起来,叫道:
“老爷!……“
竟然不费任何力气。
我急忙转过头,不敢看迅哥儿的表情,让水生给他磕头。水生躲躲闪闪,我有些慌张窘迫,推说:
“第五个孩子,没见过世面。“我好想走。
幸好老太太和宏儿听见声音下来了,我抢着说: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不得了,知道老爷回来……”但是声音越来越低,语气越来越弱。
老太太高兴地回道: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哥儿。”
我未曾不想,但又如何?只是说: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
我让水生打拱,那孩子害羞,像我,只是贴在我身后。
老太太见了说: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看着他俩出去,我又想起那个初见的下午,那个去喘吁吁的少年。还好孩子还是一样的。
我正想得出神,老太太招我坐,我不知怎的便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
迅哥儿问我近况,我摇了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规定……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还好迅哥儿过的不错,还好,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吧,很苦,但又不知怎么说,对谁说。
想逃,想逃,便找个理由便离开了。
水生和宏儿玩得很好,他还和我说要邀请宏儿来家玩。
我没有说和父亲一样的话,只是说好,等他来,你们玩个够。
九日后,迅哥儿要走了,我撑船去送,我担心水生如当初的我,而我又要如当初的父亲,便没带他来,只是带了我五岁的女儿。
送走归人,我撑船而回,暗暗的夜里明月皎皎,潺潺的水声慢慢地响。不知宏儿是否会和迅哥儿一样,一别二十年,杳无音信,水生又要如我一般等候归人。
但我不希望,那时我的孩子会如我一般惊惶胆小,我希望他可以勇敢一些,不必遵循这世间的规矩,不必遵守这所谓的本分,不必使用这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希望他们会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生活过的。
人生苦短长,落魄人惊惶。
所念归人至,安能如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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