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二病
“喂,阿D,你鬼鬼祟祟干啥呢。”A说。
我挠挠头,确实,我平时迷迷糊糊的,一副一切都与我事不关己的样子,突然这么认真一下,是蛮奇怪的。
“没什么,我手表找不到了。”
他的目光迅速的晃动了一下。
“哦,先吃饭吧,待会我们帮你一起。”
语气倒是正常,不,多少有些颤动,这样一说,他刚才躲闪的目光也有了解释。
“哦。”我点点头,入座。
我和A、B、C,共四人,在这个假期一同旅游,虽说去的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但对于我们这些没有收入的学生,也算是次奢侈之行了。
“干杯!”
觥筹交错,雪白的泡沫浮动在金黄色液体上,散发着让人迷醉的气味,水汽爬上杯壁,再缓缓聚成豆大的水珠,滴落桌面。
饮酒的间隙,我悄无声息的观察着他们。每次我试图认真观察,时间都仿佛缓慢下来,那颗坠落的水滴,像是被丝线所牵扯,在空气中放慢了脚步。
刚才与我说话的是A,这家伙大大咧咧的,性格很是外向,一旦我们四个人参加什么集体活动,都是他一马当先的顶在前面;而且这家伙也是聪明的很,碰到什么问题,第一个提出解决方法的就是他。就以上两点,就已经很让人羡慕了,最可气的是,这家伙还是个富二代,这次旅游,也只有他不是自掏腰包。
B,看起来老实忠厚,实则……没有特别老实忠厚,偶尔会刷些小聪明,或者露出些意外猥琐的笑,总之看起来蛮瘆人的。我和他应该是聊的最开的,毕竟兴趣类似,偶尔也一起出去打个球,跑个长跑之类的,也因此我们很多的衣物、器材、设备,都是用的一样的——也因此在某些人眼里gay里gay气的。
至于C,他几乎就是A的反面,不好说话,内向的很,衣着之类也是十分寒酸,可能是家里的经济状况不好。我们一开始都和他聊不起来,毕竟兴趣相差的很远。也是一个契机,B和他找到了话题,从那之后,我们慢慢的和他接触,各种活动都拉着他,过了很久,才让他对我们敞开心扉。
他们三个,平常的喝着酒,眼神、动作、神情都很平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滴答——”
“对了阿D,你的表是什么时候找不到的。”A说。
突然问话让吃了一惊,迅速的从思考中醒了过来。“哦,洗澡前我放在篮子里,完事后就回房间了,结果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不对,翻了所有口袋发现都没有我的表,再回去看的时候篮子也空了。”
“公共澡堂你还带贵重物品,下次可小心点哦。”他眯着眼睛,眼角透出几分笑意。
看他这欠揍的表情和暧昧的话,我还以为他这就要拿出我落下的东西,然后再得意的数落我几句。
可是他没有,甚至夹了块红烧肉细细的品了起来,吮吸酱汁的“滋滋”声音让我想立刻给他一拳。
“嗯……要不,你待会,去服务台问一问?”
说话的是C,他很少如此直接的提出建议,我略微惊讶的看向了他,可他正和眼前的鱼针锋相对,完全没给我正脸。
“待会我陪你去,先吃饭吧。”B说。
我点点头。
之后我们聊了些别的,话题越来越大,饭一吃就是两个小时,要不是服务员一脸尬笑的过来暗示我们快要关店,估计我们能聊到深夜。
“标牌上明明写着24小时营业,怎么还撵人呢。”A一脸醉意,估计又是喝多了,这家伙一快乐起完全没有自制,也是没有办法。
我对他伸出五根手指:“几?”
“什么几。”
“这是几?”我晃了晃手。
“五啊。”
“这又是几?”我伸出两只手。
“十。”
“这又几?”
“六。”
“这个呢?”
“六……你换个手势我就不认识了?”
“你妹妹的联系方式?”
“手机号:1……哇你有病吧。”
“哈哈哈哈。”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好,通过,你自己回去吧。”
A一脸诧异的看着我,像是在看神经病一样,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嗯……要不我陪着他?不是很让人放心的样子……”
“啊,不用了,这家伙就单纯为了故意发发疯,没问题的。”我看着说话的C,他听了我的话表情丝毫没变,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还是……”
“去吧去吧。”
“嗯。”
我望着他欢脱而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我们兵分两路,A、C直接回了宾馆,我和B按照饭时所说,来到了服务台。服务台那边也如我所料的,没有人发现我遗失的手表。
“表面上说帮我一起找,玩的时候可是比谁都更开心嗷,这么久肯定没了。”
“你得这么想,要是有人捡到了,什么时候都能找回来,要是被偷了,你再早也找不到。”
“在理。”
“你没有试过手机定位吗?”
他的话让我提起了精神。“手机定位?”
“是啊,不只可以查找,你还可以让它响铃。”
“你示范下。”
他听我这么说,掏出手机操作了一番,他的手表真如所说那样,响起了尖锐的声音,没错,就是他手腕上的那枚,和我型号、外观,甚至表盘都一模一样的手表,正滴滴的响着。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那种功能,甚至当时还是我给他发的教程,装成无知,只是为了排除他的嫌疑——如他所说,只有绑定该手表的手机才能做出这样的操作,如果他不敢做示范,就说明那块表并不是他的。
B“拿走”我手表的嫌疑,排除。
我当然不是怀疑他是小偷,这三个人里面我最信得过的就是B。
但是,当我遭遇的行为属于“恶作剧”的时候,所有固有的印象都该被抛弃。
这帮家伙的演技、计策,乃至合作的默契行,都高明的可怕。
没错,这些缜密的计划,精细的考虑,就是为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恶作剧——这次当然不是第一次。
“哦,这个啊,我以为你说啥呢,当然试过了。
B脸色有些发黑,作为游戏中最早出局的人,总免不了有些气恼。
当然也可能是单纯的因我找事而气。
一开始我还没有察觉这次的恶作剧,但他们给的提示实在太多了,故意拖延的吃饭时间、A充满玩弄意味的话、C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两人刻意躲闪的眼神。
你们的挑战,我接下了。
回到房间时,他们已经玩起了游戏。看来A已经完全“醒酒”了。
我悄悄的坐在了A的旁边,瞅着时候关键,一掌压住了所有的按键,画面立刻闪烁起来,在暂停与设置界面快速的切换着,很快就闪退了。
“我*********”A语无伦次的大喊着,发泄完毕后又转过头来,一脸疑惑的看着快要笑岔气的我,而后忿忿的丢下手柄,埋到枕头里玩起了手机。
“我来玩一会,不介意吧。”
“……当然。”
游戏内的C和他平常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进攻犀利高效,防御滴水不漏,对剧情的推动也精准无比,最嘲讽的是,居然全NPC好感度100。看他平时闷闷的样子,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对我丢掉东西有什么看法。”我突然发问。
我看到他的操作明显变形了一下。
“看法……这会有什么看法。”
“我离开澡堂不过两分钟,立刻就没有了,不是很奇怪吗。”我直接表达出我对他的“不信任”。
“奇怪?”
“我感觉没有预谋,还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偷掉东西,是不是太巧合了。”
“会不会是在走廊上丢掉被别人捡走了。”
“……唔。”他的话立刻堵住了我的嘴。“你这不是有想法吗,怎么……”
“刚刚想起来的。”他冲我单纯的笑了笑。
我只能点点头,不得不吃惊于他缜密的思维。先是欲擒故纵,让我自以为找到了切入点,再连续两次否定掉我的推理,打乱我的逻辑。不得不说,这一套操作真是让我毫无还手之力。
无论是我所表达的对“是否有预谋”的怀疑,还是对他提出的“想法”是否“早有准备”的问题,都完全被他料到,我不过是被他牵着鼻子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计划中,却还可笑的自认高明。
一轮败阵之后,我来到了A旁边。
“怎么?”他察觉到我的靠近。“我玩手机你都要捣乱?”
“这不就是玩闹的代价吗?”我旁敲侧击,向他炫耀着我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恶作剧。
“确实,我有点喝多了,完全忘了你丢掉东西的事。”
“那你认真道歉啊,这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我一脸憨笑的挑衅他。
他愣了一下,表情傻的很,甚至让我有一瞬怀疑他究竟有没有醒酒。
“很抱歉,今天我不该玩闹过度,忘记了你丢东西的事情,对此我深表歉意。”
说实话,我本以为A是另一个突破点,可他的表情实在太真实了,我再怎么仔细琢磨,也只能看出他从内而外,不掺一点虚假满满的歉意。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就表明他是认真的。
或者他是认真的恶作剧。
前者想要表达的意思,“恶作剧”与他无关,他并没有参与;如果真是这样也好,但如果是后者,我就会再中一次他的计策,轻而易举的相信了他。这家伙的表情管理是个大麻烦,我可不是第一次在这上面栽跟头。
连续两次受阻,我只能寻得下策,重新从出局的B身上获取情报,否则只能考虑更复杂的交流方法,去对付这两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我这时候只能去找B,以他的性格,大概已经不再对我生气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没有完全释怀,估计面对我的问题也只会是爱答不理。
这时候必须要找一个切入点——我们的共同爱好。
运动,这是我们两人交流最融洽的话题,而这个话题,也是我们买了同一款手表的原因。如果以运动为引子,慢慢交流,再引到我想询问的话题上,估计他也不会再有刻意的心里防线。
“说起来手表的运动记录设置该怎么调?”
如果这时,他回答让我去询问A,我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如果这时,他直说我的手表已经丢掉,问这些问题毫无意义,我同样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以他的小聪明,以他对我的了解,又怎么会不知道我常用的套话方式?他知道,清楚的很,清楚到他甚至可以料到我问句中的每一个字符。
刚才首位淘汰出局的耻辱,自然是没齿难忘。此仇不报,再待何时?
以上两种回答,他都不会选。
他肯定会给我一个错误的情报,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会对我说:去问C。
按照常理,我应该是要去询问A的,毕竟C对此一窍不通,B突然不正常的说让我去询问C,只是想表达一个道理:表在C的手上,而他嘴漏出卖了同伴,这是是他与C两人单独筹划的恶作剧。
当他面带笑意说出这半句话,然后一脸惊恐的堵住嘴的时候,他一定在内心偷笑,自满于他精湛的演技,嘲笑着我费尽口舌却只套到了错误的情报。
只可惜,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早已被我料到。
“你去问一下C比较……”他堵住了嘴,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满脸的不甘与惊慌——这幅表情和他在走廊上出局时的模样完全相同。
若不是提前料到,我肯定是对这错误的情报深信不疑。
果然,A同样参加了恶作剧,甚至可以就此判断,手表就在他的手上(错误情报是A没有参加恶作剧,如果相信了这个情报,那么我是不会怀疑局外人A的,但事实A是参加了,所以这里反向思维一下,就可以很轻松的理解了),这两人真是演了一出让人拍案叫绝的好戏。
推理结束,只等深夜到来,我就可揭晓答案。
愉悦的心情让时间变得很快,时针、分针不知不觉就双双指向了圆盘的最上方,我打算再买些饮料,与他们打过招呼就出门了。
“我买些喝的,你们等我下。”
“不等了不等了,你和C单独聊吧,我们熬不住就先睡了。”
他们仍旧演着戏,看来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计策已经暴露。我不由得意的笑出了声,考虑起待会该用怎样的话去嘲讽他们。
结果我回到房间的时候,他们居然真的睡下了,甚至还打起了呼噜。如雷的鼾声实在不像是在演戏,可能他们玩了一天,是真的疲惫了吧。我调了调冷气的温度,正要睡下,这才发现了异常的地方。
C不在。
他上次做出这样异常的举动,是饭后,但那是可以解释的,当时他是为了让我发现恶作剧而故意为之的行为,可是迷局已经解开,他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等等,如果我真的没有解开呢。
C的外用鞋还在,估计不会走远,我即刻起身,走出了房间。
我反复考量这自己推理的漏洞,有,甚至很多,但对我们这种小孩子的玩闹来说已经足够了,当然也是最合理的。
难道是关键地方出了问题?或许A与B的话实际上是真话?难道最开始C的行为就是计划之外?猜想越来越多,并且,不乐观的讲,发展方向并不友好,甚至有些过分。
总不会,是C利用两人的异常表现,独自策划了一场恶作剧?我想起他那张总是毫无表情、冷静的可怕的脸,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事实总是比现实更残酷,甚至,更黑暗。
我看到C蹲在走廊的拐角,他手中正拿着我的手表,灯光很亮堂,我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表情——过于愉悦的笑容,甚至……有些猥琐。
偷盗。这是我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词字。
未经考虑,未经推理,只是一种来源于本能的判断。
我寻找着这个推论的理由,想要通过证据不足来反驳自己这样过分的想法——但没想到的是,只消几秒,理由就在脑海中整理完成。
从一开始A让我放心的暗示,到C饭后稍显异常的行为;从A、B两人诉说着恶作剧与自己无干,到他们希望我与C单独聊聊的话。我甚至考虑到他冷漠待我的样子,考虑到他寒酸的家境。
暗示,明示,通通指向我最不愿意相信的事。
我一步一步靠近,平息着心头微微泛起的怒意。
我,果然还是选择相信他。
靠近他身后,我缓缓蹲下,轻轻的把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这是啥。”我问道。
“嘿嘿,被你发现了。”他温和的笑着。
我松了口气,庆幸着自己没有冲动行事。
他的表情非常平和,非常单纯的笑着,没有惊慌,没有意外。
虽说我接受了A、C的帮助,但过程勉强还算顺利,这次恶作剧,我赢了。
“喂!”突然身后一阵力量,把我拉起了地面。“冷静点,D。”
“有什么可冷静的,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有些得意的转过头去,将我拉住的是A,他表情稍显严肃。
“你居然还说自己没有需要冷静的地方,你自己看看。”他晃了晃我被抓住的手臂。
“有啥好看的……哦。”
一瞬间,只一瞬间,我从头到脚都尴尬无比。
我被他拉起的衣袖下,手表正安静且完好无损的戴在手腕。
哦,我亲爱的上帝啊!你看看我做了些什么!哦,说实话,这一切可真的是无理取闹!我发誓,如果我再思考一秒我做过的事情,我可真要羞愧的捂上自己的脸!上帝,请恩赐我一个地缝,让我立刻钻进去,倾诉给可笑的墙壁!真见鬼!
“嘛……我觉得,自己就这样特立独行,也说不过去,还是融入你们好一些,我买了和你们同款的表,想和你们一起多参加些户外运动,不总是做个死宅了,我跟B说过了,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抱歉啊。唉,也怪这个快递,买了也挺久了,没想到今天晚饭后才到货……”
“啊欢迎,热烈欢迎,哈,哈,哈。”我察觉到温度爬上了耳根,如果有面镜子,我定是可以看到自己满面通红的糗样。
……
C回屋睡了之后,我们坐在公用的沙发上,闲聊起来。
“你刚才是担心什么啊?”
“还得我把你想的羞耻东西复述出来?”他斜眼看着我。
“倒也不必。”我立刻摆手拒绝。“有时候分析起来一上头,就容易陷进去,你也应该理解吧。”
“当然,”他闭上单只眼看着我。“我们是同样的人,不然也不会完完全全的了解你的猜想。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想说:推理这种严肃的东西,你不能把个人情感和偏见摆在里面啊。”
“有吗?”我狡辩道。“你看我和C不是聊的很融洽吗,最后只是单纯觉得赢了而已,有些兴奋罢了。”
“倒也是。”他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只能点头认同。
“有个问题蛮想问你的。”
“你说。”
“你最开始……那个眼神,该不会是看到我的表了吧?”
“你很聪明。”
“淦!”
他看我垂头丧气的模样,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脸上更是一副胜利者的表情,我看他这可气的样子,无处反驳,只能无奈的笑笑。
“我还套B的话来着,还两次,还和C斗了次嘴,本以为自己很高明,原来我是最蠢的。”
“不至于说蠢,你只不过是是偶尔中二下罢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顿了顿,“毕竟我们也一直陪着你,玩着着奇怪的中二游戏……我们四个,不都是中二的一员吗?”
他说的我有些感动,一时心里羞愧难当。
“不过你还真的一次没赢过啊。”
“锤子!”
闲聊着,我漏掉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但想想可能是设备的故障,也就没再为此辩解了。
男人在外玩了一天,冲完澡后,带着一身的愉悦正打算睡觉,手表响起了寻找提示音。
“嗯?手表坏了?”
他看了看手表,不认识的屏保。
估计是在澡堂拿混了吧,明天去服务台问一下吧。他这么想着,关掉了手表,倒头睡去。
中原中也×太宰治r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