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华（十五）

十五、
“怎么啦傻女？不开心？”Leslie双手把住方向盘掉头，眼神却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紧紧地抿住嘴唇。
我赶紧颇为尴尬地使劲把眼泪抹掉，干巴巴地应道：“没……没事，就是一些……小问题。”
我不能再让他承受那么多，他会疯掉的，这是我绝对不能忍受的，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你骗我啦～”哥哥没再正面询问我，只笑一下，拍拍我的肩膀：“你根本不是遇到小事情，就是不愿告诉我……”说着，他有些委屈地嘟起嘴巴：“你还是顾虑我是病人，我跟他们不一样嘛……”
我有些惊愕地探头看他一副未雨绸缪的模样，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了，我没想到他这样会洞察人心，这简直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有没有兴趣写点东西？”他忽然换了个话题，眨着晶亮的眼睛偏头看我。
“我……”我有点没缓过神，又被他在眼前打了个响指，这才反应过来：“写啥哇，你有什么要我帮忙吗难道？”
他一笑，捏了一下我的耳垂道：“写剧本哇，我的电影，现在不是在筹备嘛……之前有写好过，后来又觉得不合适啦！”他轻松地摆摆头道：“嗨呀，现在时代发展太快啦，再不跟年轻人混熟，都跟不上时代啦！”
听他这样诙谐幽默的话语，我心里逐渐放松甚至开心起来，终于也跟着他笑起来：“想不想听歌？”他问我，眼里带着星星。
“想。”我重重点点头，其实我是想听他的歌，没想到他抬眼看了一下我道：“那你唱啊，你不是想听嘛！”
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又气又笑，弹了一下他的头：“你唬我啊！”顿时，车里的气氛活跃起来了，每个空气因子都扇动着喜悦的气息。
最后我真的给他唱了歌，虽然我觉得这简直荒唐可笑到一种极致，还好我五音全，唱歌好歹不算太过不去，最起码没让他捂上耳朵。
这时我们已经到一幢屋子门口，却发现这不是他家，仿佛看出我的疑惑，他笑道：“这是我专门为制作电影租下的房子，我需要绝对的安静才有思路，所以你很幸运成为第一个和我一起在这里工作的人呢！”笑容奕奕，我心里一亮，也随着他的话激动起来。
他很绅士地为我来了车门，然后低下晶亮的眸子把我拉过来，我被这忽然贴近的距离一怔，刚想弹开，却被他压住左肩：“你刚刚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是把十几年以后的歌唱给他了，难怪他没听过，但他既然都问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到：“呃……《南山南》，一首……民谣。”
他意蕴深长的看着我的眼睛，温和一笑：“我从没听过，真好听。”
顿了一下，又问：“你自己写的吗？”
“啊？我……”我正想否认，没想到他爽朗的笑起来，拉着我去开门：“那你可太棒啦，只不过，歌词有点悲伤。”
“你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我总觉得你不属于这个时代。”他开门的那一刻转过来很认真的看着我小声说道：“你别生气，我的意思是，你的风格，很前卫。”
我被他的“读心术”惊的一下子头脑空白，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他是不是就真的会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了？
他没注意到我写在脸上的担心，只当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愿言语，便推着我上楼，到他的工作间，我看到铺了一地的纸和笔，他很自豪地说：“我就是这样工作的，”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实质性成果。”
我忙蹲下身来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但整齐，工工整整地堆满了每一张纸，我不由得感叹道：“哥哥，你太厉害啦！这么用心！”
“这是我想做的，你知道的，我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个导演，导出真正属于我的电影。”
“我也不求什么奖项的，只求我这条演艺之路，走的算圆满。”
他轻轻点起烟，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是他宿命的低语。
“我想让你看看接下来能写什么，我想让故事更有立体感。你很有能力，我希望，你做什么事情，都要随着自己的心走。”他忽然认真起来，那是一种艺术家对工作的神圣与庄重，眼神悠长，仿佛在教导我什么。
我一怔，忽然茅塞顿开。
“我觉得……”我随手拿起笔，自然而然被他的严谨感染，正欲画个大纲，却看他轻轻拨开窗户，把还有大半的烟掐掉，扔进烟灰缸里：“我拍你闻不惯，对不起。”他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窗户开开散散味。”
“我没事的。”我心里一下子涌上感动，十几年了还从没有人这样理解我，体贴我。
“谢谢哥哥。”
那几个小时我们仿佛是在做学术研究，讨论天高海阔，简直堪称辩论会，我从没这么淋漓尽致地挥洒过自己的创作才能，尽我所能把所有能想的都一股脑的倒了出来，Leslie很用心地听着我的每一句话，几乎是将每个字都写了下来，不觉，已经十点半了，我一抬手表，倒吸一口凉气，倒把他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没想过会这么晚……”Leslie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抿起嘴唇，担心地看着我有些焦虑的表情。
“嗨呀，没有的事啦，哥哥，谢谢你这么肯定我。”我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轻轻一笑。
“那我送你回去。”他很执着的要送我回家，尽管我一再拒绝说不用，家又不远，他还是重复着：“不行，你这样会有危险的，一个女孩子，我不能看你有事。”
看着他穿上外套，我眼底一湿。
良久没有被这样感动过了，月色与雪色之间，他是第三种绝色。
正准备启程，他忽然有些犹疑地咬住唇，开门的动作有些迟缓，下意识地捂住腹部，我顿时察觉不对，连忙扶住他：“哥哥你怎么了？”我这才发现他的面色有些发灰，脸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掉下来。
“我没事的，我……”Leslie硬撑着扶住墙，很勉强地朝我一笑，我赶紧抓住他的手，这才意外的发现他整个人都买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一下想起来看过的报道，他有多年的胃病，这不会是胃液返流了吧……
我猜的没错，他张了张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我能感到他的痛苦和煎熬：“哥哥你带药了吗？”我急急地问着，他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轻轻摇摇头，我一下子慌了神，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赶紧扶了他坐到椅子上，把外套褪下来，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塞进他怀里：“哥哥你先喝点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胃里现在是在空磨的呢！”
刚想跑又被他拉住，他的声音是不可控制地颤抖：“不行，我不能直接拿你的杯子喝水……”
“哎呀，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急了，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为他的绅士感动的心里一颤：“这是新买的，我还没喝呢，真的，送你了。”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我忙这样撒了个善意的谎。
然后我一路狂奔，跑到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