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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

2023-04-28猜到结局算我输 来源:百合文库
这座十九年前更名北京的城市沐浴在月光里,万籁俱静。
落成不久的皇家宫殿巍峨耸立,配得上刚刚获得的王朝首都之位。后世的推崇膜拜里,这里是延续五千年文明的象征。
身居九五的帝王屏退左右,独坐在深沉夜色和昏黄烛光里。戎马半生的他身形依旧伟岸,但鬓角霜白已染,过去的险峻岁月公平在他脸庞上留下痕迹。
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一生文治武功足以留名青史的他,并没有品尝太多满足的滋味。“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低声自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感慨。
把案牍上的奏折文卷推到一旁,他亲自铺纸研墨,握得住刀剑的手稳稳攥着笔,写下恣意飞扬的一个“明”字。
不是明月的明,而是明朝的明。
大明国祚两百七十年,始于洪武,现正永乐。
青史留名的是朱棣,却不是我。注视着“明”字的帝王这般想着,竟为二十年前那个毅然的决定生出一丝悔意。他嘴角露出一抹少有的无奈苦笑,想热酒浇喉驱散阵阵寒意,却又不愿唤来太监宫女扰这难得的孤静。
在这份长久的孤静里,设内阁、征蒙古、下西洋、修大典的雄武帝王在他身上渐渐不见,时光仿佛一瞬间仁慈地退潮,他又变回了十七岁时那个目光忧郁却身藏热切的少年。
那时的皇宫还在南京,大明朝的缔造者把王都钦定于此。
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本名“重八”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年的乞丐和尚,他心思缜密、手段狠绝、猜疑多忌,黄袍加身后掀起一次次广布庙堂江湖的腥风血雨,牢牢把控着王朝和人心,人头滚滚,谁也不许违背他的心意,哪怕是少年这样的至亲血脉。
少年一直更喜欢顺天府,但他不敢讲。懂事以来,他谨小慎微地活,把抱负和野心藏好,一副没有主见、一味顺从的孝子贤孙模样,所谓班底,只有些纸上谈兵的酸儒,如同一只憨娇的猫儿,尽力讨得喜怒无常见的君王的欢心。
他尤记得第一回出宫,那天笼罩在六朝古都上的蒙蒙细雨刚刚止歇,行人绝少,他纵马而去,飞溅水花,与身后便衣侍从拉开一段距离,心头一阵畅快。
皇城越远,他少年心性越是止不住。
如今回想,当真稚嫩,若是他人有意,不用什么明里的刀剑,只要在太祖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自己别说继承皇位,就连性命也是堪忧。
可他不得不承认,那一路纵情驰骋过的风光,虽已记不大清细节,却足够深刻,适合在这样的夜忽然涌上心头。
那一晚在精美的画船上,和那名荤腥不忌的高瘦胡僧坐而论禅,一杯接着一杯,仿佛天地都在围绕自己旋转。踉跄来到船头,一袭红衣的佳人正光着脚拍打波浪,在月光下踏碎月光。
她回头,妩媚可人的笑,是最终醉人的酒酿。
帝王闭上眼,想回忆起红衣佳人的音貌。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朱棣,拿命来!”
他张眼,手中一道寒光的刺客正扑向自己。
他站起身,却没有后退。
下一个瞬间,刺客手里的匕首落地,藏身于黑暗的锦衣卫暗部已将他按倒在地。在他们正要结束任务时,帝王的声音传来:“留活口。”
锦衣卫停下锋利的绣春刀,又遵旨退回黑暗之中,这次真的不在了,留下处理后无法动弹的刺客,独自面对瓮中捉鳖成功的帝王。
“东厂那边得了消息,说有人要刺杀朕。朕实在好奇,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有人这么无知和愚蠢,索性陪你玩玩。”他上前扯下刺客面罩,竟看见了那张记不起的脸,眼前赫然是那红依佳人的容颜。
一瞬间的恍惚后,他断定她不是当年的女子,就是再驻颜有术,二十年过去,也不可能依旧这般年轻。
“你是谁,为何要行刺朕?”
身为刺客的女人并不惊慌,冷冷回答:“天底下想你这暴君死的人何止千万,我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帝王并不生气,多年来他已经听惯了这种话,“朕为天下行非常之事,纵有牺牲,所作所为都对得起这个‘明’字。这千万个想要朕死的人,不过是无知无识的宵小之辈。这里头狠朕到刺杀这一步的,不过就那么一小撮人。让朕猜猜,你是建文余党吧?”
女人不答,目光晃动。
早已把窥视人心练作本能的帝王捕捉到了,继续着自己的猜想,“你年岁不大,应该是家中长辈与朕那不肖的侄儿有旧。可这二十年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朕自信朝堂之上绝不再有念他旧的人。既是如此,你便是来自朝堂之外,江湖之上。”
女子的不安更加明显,烛光里,带着几分慌乱的娇媚。
帝王记忆里的红衣佳人更加清晰,足够他分辨她们的细微不同。一并清晰的还有那一夜绣床上的风流——算算年纪,眼前的女人确实可能是那晚情深留下的产物。他心头微微一颤,脸上神色却冷峻依旧,“便是江湖,东厂和锦衣卫这些年也没有放松过,这些猎犬的鼻子朕是信得过的,可若不是他们办事不利,又怎么会漏了一个你?”
他注视着女人的眼睛,保证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如巨锤砸入她的心,“所以,你应该是不久之前才得知自己和朱允炆的关系,从你身边一位至亲的长辈那里,比如你的母亲。你那爱穿红衣的母亲告诉你,你是皇族血脉,是建文帝朱允炆的私生女,你的杀父仇人,便是朕,朱棣。”
说完,他知道自己猜中了,女人脸色雪白,如见魔鬼。她大喊起来:“你竟知道!”
“朕乃九五至尊,普天之下,何事不知?”帝王心中有一丝得意。
女人咒骂起来:“你个篡夺江山的逆贼,、穷兵黩武、苛捐重税、涂炭生灵!若是我父亲在位,这天下绝不会是今日这般景象。”
不会吗,这傻丫头。
荣登宝座二十一载的帝王,此刻耳旁响起那晚画船之上,醉酒胡僧关于魂魄互换的一派胡言;心头飘过荣登九五后却被那班酸儒和各家王叔掣肘而无法施展抱负的阴郁;脑海里闪过靖难前后那个渐渐成形的大胆想法;眼前出现那些为计划而死去的太监宫女,以及奉天殿里以人血绘就的繁复大阵和冲天而起的大火。
从此“朱允炆”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被漫天的火海吞没,他以“朱棣”之名而活。
他回想起当年那些酸儒愚忠赴死前,自己悄悄告诉他们真相时的模样。
那表情就是彻底的绝望吧?
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便是夺了朱棣身的朱允炆?帝王看着自己难掩惊慌的女儿,久违地选择了仁慈。
“朕不杀你。你既然是朕侄子女儿,也算我朱家血脉,就一辈子留在宫中吧。”
女人止住了骂,整个人平静下来,冷冷道:“你不杀我?”
帝王摇摇头,当年为了做好“朱棣”,昔日家人故交尽数屠戮,这意外得来的女儿已是原本自己的唯一后人,能留则留。
女人扫了一眼颇为得意的帝王,突然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笑容,好像喉咙里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月光正打在她的脸上,苍白的脸庞上所有神态瞬间敛去,娇媚惊疑俱已不在,“可惜,我不愿留在这高大的囚笼里。”
她用力咬了一下,鲜血从她的双目似泪流下。
“允炆施主,你身为皇帝,自然要做真正的孤家寡人,不得有半分侥幸。”
“你叫我什么?”帝王心里掀起惊涛。
眼前双目流血的女人瘫软在地,脸色沉黑,眼见要死,却偏偏一脸平静,如老僧入定,“你听见了的。允炆施主,你莫忘了,这血涂转魂之术,是小僧教的。你能用,我小僧也能用。”
“你是那胡僧!”帝王惊骇不已,忍不住后退了一大步。
“不错,”女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一字一句都如蛇一般爬上了帝王的心,“当年你我把酒,种下了因,往后你诸般行径,不过是果。今日借你骨血身躯前来,印证因果,小僧虽死无憾。”
帝王如坠万丈冰窟,仿佛脑后有一只无形大手,把控着自己看似隐秘诡谲、波澜壮阔的一生。他无力地坐下,听女人气若游丝的声音做最后的宣判:“小僧先行一步,与你爷爷、你父亲、你四叔,还有那些因你而死之人,在彼岸处等你。”
言毕,气绝。
烛火不知被何处吹来的风熄灭,帝王彻底沦入黑暗之中。
三年后,明成祖朱棣崩于又一次的北征蒙古途中。野史称其死时异常痛苦,哀嚎痛哭,自称“朱允炆”,宛如被建文帝附身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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