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鸡蛋的贼】

战后多年，理查德还是无法走出那片尸山血海。
他十七岁时参军入伍，本想顺势考入军校进修，不料数月后敌国突然对世界宣战，战争一触即发，他所属的部队立即被派往西线守卫堡垒……
这场战争一打就是六年，理查德经历了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无数次在生死之间徘徊。
在敦刻尔克，他的连队被敌军围困，断粮长达五天五夜，最后在彻底绝望的处境下突围成功；
在荣光的诺曼底，他曾亲眼看着之前还有说有笑的战友，片刻之后便在眼前被敌人的手榴弹炸死，鲜血溅到了他的脸上；
欧洲战场的局势告一段落后，他又驰援太平洋战场，在一次抢占高地的战役中，他的左腿被敌军狙击手的子弹击中，只能眼睁睁地等待死亡，幸好军医及时赶到将他背回了后方，才免于一死……
战争结束时，理查德已经成长为一个饱经血与火的士官，但他拒绝了军队的挽留，选择了光荣退伍。
昔日的梦想已成幻影，现在的他只想过上平静的生活。
然而，过往的军旅生涯如同梦魇一般缠绕着理查德，他患上了极为严重的创伤性应激障碍。每到深夜，他总是会被噩梦惊醒，眼前时不时会浮现出满是焦土、弹壳、尸体的战壕幻影，久久不能平息。
他开始去看心理医生，每逢周末就去互助会倾诉，还尝试将自己的战场回忆诉诸于文字，想以此来缓解自己对于那段记忆的恐慌，虽然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倒是赚了一笔稿费。
病情一天又一天加剧，甚至进展到不吃药便无法入睡的地步，可他就算吃了药，半夜有时还是会被噩梦惊醒，在恐惧绝望的情绪中颤抖着等待天亮。
理查德被自己的记忆折磨得死去活来，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看不到任何希望。
“我觉得你应该去旅行。旅行向来是转移注意力、缓解情绪的好方法。”
“或者……你可以换个地方住，市区的生活节奏太快，你可以去郊区住上一段时间。”
心理医生的建议让理查德颇为心动，医生给他推荐了一栋湖边的别墅，那里了无人烟，风景优美，是个疗养的好去处。别墅的主人是医生以前的病人，一年前因病去世，房子目前还在中介公司出售中。
和妻子商量过后，理查德决定买下那栋湖边的别墅，那里地处偏远郊区，价格相当便宜，就算当作投资也是笔不错的生意。
交接手续办的很顺利，理查德和家人很快就搬进了新家，他觉得买下这栋房子真是物超所值。
这里的生活没有人来打扰，安静而又舒适。站在别墅大门，远方的小湖就可以尽收眼底，有时还能看到从北方飞来的白鸥。
闲暇的时候，理查德会去湖边散步，或者在别墅的书房里看前任主人留下的藏书——听医生说，这间别墅上一任主人是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留下了很多珍稀的书籍。
不知不觉间，理查德觉得自己的精神状况开始有了好转，噩梦出现的频率在慢慢减少，至少现在能睡好觉了，每天早上从梦中醒来不会再闻到血腥和烧焦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湖水的气味。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一天，理查德在整理书房的时候，偶然在书柜和墙间的夹缝中发现了一本书，上面布满灰尘。
他翻开一看，似乎是上任主人留下的日记。
理查德饶有兴趣地读了起来。
“来这里居住已经有两个月了，不得不说，医生的这个建议真不错，我觉得我的妄想症和焦虑症好多了，照这样好转下去的话，很快我就能回归继续写作了。”
“今天，我看了一本心理学家写的书，里面的观点很有意思，他认为，每个人的精神都是一座独一无二的房屋，有人住在原始的山洞里，有人住在高档的别墅公寓里，有的人注重修缮，内饰华丽，有的人大开大合，庭院辽阔。那么我的精神是什么呢？我想，我的精神应该是一座中世纪城堡吧。”
“这真是一片奇妙的湖，我觉得这片湖里似乎有种奇妙的生物，每到夜晚，它们就会偷偷潜入这栋别墅中，潜入我的精神城堡中，将我正在做的梦偷走，就叫它们‘偷鸡蛋的贼’吧。多亏了它们来偷走我的噩梦，我的精神好了很多。”
理查德笑了笑，不愧是作家，从不缺少生活的趣味。
妻子正好叫他去吃饭，他合上了日记。
那天夜里，理查德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正坐在沙发上听着收音机，那是他少年时期的家，古朴老旧却又充满怀念的气息。
有人敲响了房门，理查德一边想着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打扰，一边起身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影里的人，理查德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
客人的语气很轻，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当然！快请进。”
理查德把客人迎进了屋内，请他坐在沙发上，客厅有灯光，客人的脸却依然像是隐藏在阴影中，理查德无法看清。
两个人说了不少话，不过都是些关于食物喜好、电视节目之类没营养的话题。
临走之前，客人从桌上拿起了一枚鸡蛋，问道：
“我可以把它带走吗？”
“当然可以。”
客人微微鞠躬，将鸡蛋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下次我再来打扰。”
第二天清晨，直到阳光从窗外照到理查德脸上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在床上坐了好久才想起了做完做的那个奇怪的梦。
可能是跟昨天看的那本日记有关吧，理查德心想，他忽然发现，卧室里似乎有股浓郁的湖水味儿。
闲暇的午后，理查德又翻开了那本日记。
“偷鸡蛋的贼每天都来，我的睡眠质量也越来越好，看起来我精神上的病症马上就能痊愈了。我想早点搬回市区居住，不过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以后每年度假的时候再来吧！”
理查德点点头，他对日记主人的喜悦感同身受。
可再往后翻，日记的内容却出现了变化。
“我觉得自己的精神又出现了什么问题，每天早上醒来后，都要坐在床上想好长时间才能想起昨天入睡之前发生了什么，我越来越难想起昨晚吃了什么晚饭，或者晚饭后吃没吃药，我的记忆力好像出现了什么问题。”
“我究竟是怎么了？”
再往后翻，理查德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往后的日记越是写些不知所云的内容，一些单词的拼写也出现了错误。
看起来是日记的主人又发病了，理查德担忧地想，一定要按时吃药才行。
理查德又翻开了日记，他发现日记主人的情绪开始变得平淡起来，日记的内容也开始变成了流水账一样的形式，而且很多都是近乎重复的内容。
他翻到最后，发现最后一篇日记写了些奇怪的内容：
“最近我的行为越来越重复，越来越不受我的控制。
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我不敢再睡觉了，我不知道再次醒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可是……我又能撑多久呢？
现在想来，不是我的记忆力出现了问题，是它们，是那些偷鸡蛋的贼，它们不光偷走了我的梦，还偷走了梦和现实的联系，然后就开始在我的城堡里为非作歹。
不知不觉间，我的精神城堡里已经站满了偷鸡蛋的人。”
日记到这里结束。
冷汗从理查德的额头上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这本日记里写的内容是真的，还是日记主人的妄想症又复发了。
他想到了自己，他确实是很长时间没有做过梦了，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也经常会遗忘昨晚入睡前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的生活还算正常。
理查德翻回之前记录“偷鸡蛋的贼”的那一页，想做个记号，后面再做研究。
这时他才发现，这一页的页脚处有过多次折叠的痕迹，几乎都要断掉。
一定是日记主人折的吧，理查德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