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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新年第一日(3)

/眠在四季的飞鱼
07.美食的力量
下午没有什么特别多的事情。除了按照阿米娅早前的嘱托,还有我自己的安排。个别情况稍较特殊些的干员,我都会再去探访他们。
在我之前,还没能完全适应身体被治愈,或者用某位医疗干员的说法——捡回一条命的时候,我在工作还不算繁重的下午,都会去罗德岛的后勤,帮上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其中最常光顾的,自然就是我面前的厨房重地了。
角峰、哞、可颂、拜松、古米……话说回来,我去处理伤口和看望凯尔希没一会儿的功夫,一些正午操场欢脱的小家伙,这会儿就已经到这这边了。不得不说,效率还是十分让人佩服的。
而且,在角峰旁边,我才注意到一个有些意外的身影。
“博士,您来了!”角峰首先看到了我,朝着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他和他旁边这位小姐都穿着颜色浅淡不一,但样式相同的围裙。旁边的女孩儿显得较为沉默,专心致志地,帮忙削手里土豆,和菜板上瓜类蔬菜的皮。
“博士,好久不见。”火神后知后觉地抬头发现了我,平淡地打了个招呼。我笑着点点头,挥了挥手。但他们此时肯定看不见我的表情。我重新将面罩兜帽戴了起来,为的不仅是厨房这里有个防护,再者就是我脸上处理的伤口。我实在不想迎来别人多余性的区别目光。
大部分的各位在战场上都担任的是重装的位置。该说不愧是战场还是后勤,都是让大家感到安心的担当部分。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我向角峰问道。后面的诸位里,可颂和拜松都在哞的指导下,帮忙制作或者打着下手。古米站在一张桌子前,正在和其他厨房的干员制作琳琅满目的甜品。
一个蓝色的兜帽从桌子之下的死角站起来,我才看见了那粉色的微卷长发。蓝毒搬起来一大摞颜色各异的……果酱?我看到后感觉舌头顿时有些泛苦。
“这边还好,今天大家的人手很足……对了博士,老爷和小姐他们应该是晚上到。”角峰因为在这边帮忙等的原因,就常驻在这边。再加上他和火神之间的一些小心照不宣。我偷偷在面罩后面露出一个浅而深远的微笑。
“好的,晚上我会按时去。”晚上的宴会除了新年的意义外,还有也是为了年的接风。黑钢、莱茵、喀兰、龙门等合作的地方机构部门,挂名干员们也都会在这个时候
“我一会儿还要去拜访几位情况特殊一些的……她们可能不太方便出席,届时晚上的聚餐。我晚些把名单带来厨房这边,麻烦你帮我准备几分打包吧。”因为各种原因,肯定不是所有干员都能如愿、顺利出席这次活动的,即便是这种值得大家都放松下来休息的日子,但职责并不是完全听命于时间的。
但其中还能私下见面的,我都会至少带过去一份。这是一个态度,或者是心意。
“明白了,我和几位到时在这边等您。”
“那先不打扰你们了。”我看了一眼他和身边依旧默默打下手的火神,比了一个大拇指,而角峰则是少见地露出一种害羞的表情,挠了挠头。我继续往后面走。
“博士!您没事了吧!”我经过古米身边的时候,本来想悄悄在她背后吓唬她一下,结果她拿手边材料时,率先转过头看见了我。她指的是我打棒球的时候。
“没事没事,不要介意。大家玩得开心就最好。”我双手摆着,身子后斜。
“我回头会和真理一起,跟凛冬好好谈谈的。她这次实在太不注意了,一定要让她向您道歉。”
“那赔上我这个罗德岛,和我的职位。我都只想说,大可不必。”开玩笑,冬将军还能道歉,还是对我。除非是我想直接断头台上唱山歌。
“博士,要尝尝吗?”古米从前面的摆放区域拿起一块奶油色泽浓烈。对,浓烈的蛋糕。强烈的饱和度和上面晶莹的光泽,像一种野兽派风格的作品。我嘴角开始有些抽,这一看就知道是蓝毒的手作。因为味道我也吃过,所以这方面丝毫不怀疑。但每每想到吃下这样风格的甜点时,胃里还是有种抽搐的感觉。
一块蛋糕不大,就是简单的三角慕斯设计。但是层层之间溢出的果酱奶油,产生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上面点缀着颜色怪异的水果或装饰——蓝色的樱桃、绿色的巧克力片、纯紫的橘瓣,像头发一样纤细修长的椰蓉丝……
我下意识地看向蓝毒,也许是因为我这时迟疑思考了的原因。她那澄澈的天蓝色的美眸中,渐渐透露出一种不安……
蓝毒在帮我做助理的时间,每天早上,甚至偶尔早上和晚上,都会做好一份甜点送到我的手里。最开始我因为卖相想要拒绝,她露出的也是这样的表情,所以我开了一个头……之后我爱上了甜品,但这充满强烈个人审美的甜品,从食欲层面上,我只能说,尽量适应。
而现在又是这样的表情。这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表情。
我拿起叉子,轻轻在最突出的三角形尖端切下一小块,送入自己嘴中。浓郁的奶香和混合的果味顿时充斥了我的味蕾。纤薄的巧克力片,略微的苦味在奶油的滚滑中悄然融化,冲淡了多余的一丝甜腻。多种果味之间,你能明显辨别的出每一种水果的味道,但彼此间却又不影响。
我手起叉落之间,便吃完了这个一开始让人忌惮卖相的慕斯。
不自觉中看到空下来的盘子,我才有些后觉地抬起头。古米在一旁嘻嘻地笑着,而蓝毒此时澄澈的眼中,只有一种欣悦和幸惠的安心感。她微微笑着,安静地看着我,双手轻轻背在背后。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手里沾着奶油的叉子。
“那个……一如既往的好吃。”
“博士喜欢就好。”蓝毒的眼神波动了一下,恰好被我看见。眼神里微微透出一种急促。
我把叉子放在盘子里,伸手轻轻摸了摸蓝毒的头。很奇怪,以前我以为像她这样的性格,不会喜欢这种方式。但没想到。
她身上的毒性物质并不影响人。我突然想起,那很长的一段时间前,我刚和蓝毒认识接触。医疗部门那边一位帮我做体检的医疗干员,和我聊天时特别提及。
“请您一定不要介意、过分猜疑了蓝毒小姐。她同样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她身上的物质日常和常人接触……即便没有防护,那点毒性物质量,对于常人的身体连威胁都算不上。”关于她身上物质的详情,虽然医疗部还没有更多的阐述。
而这位医疗干员,正是我们在一次海上岛屿的勘测中,被当地生物袭击中毒,被蓝毒救回的一位。蓝毒从分析毒类样本到研发出解药,只用了三天时间。而当时这位干员,被赫默一脸严肃地宣称,五天之内没有解药,凶多吉少。
但我对待她们的一切态度,往往建立在一种,我已经将死亡丢在身后的心态。我是当然惧怕死亡的,或者说,当我被阿米娅她们在切城营救回来后,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死亡提前到来的威胁。虽然因为我不正面面对战场,可那种被抛弃、摄取的感觉,依旧取代了我平日里可能遭遇的这些琐碎的恐惧与未知。但我同样庆幸这一点,也正因此,我更容易知道她们的底线。
我看见盘子里残余的奶油,从心底涌上一股迫切悲伤的言语,但却被膈在了喉咙胸口,像是没来得及从雨后天晴里逃脱的彩虹。
“对不起。”我只能歉意地说道。
而蓝毒从刚才都抬头看着我。这时从身上拿出一块手绢,轻轻擦过我的嘴角多余的一块奶油。
“怎么还受了伤?”蓝毒温柔地问道。用食指点了点我鼻子上的纱布。
“啊……这个……”我刚想起古米,但转过头的时候,她早已逃之夭夭。而我这时才发现,厨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们身上。
蓝毒有些害羞地慢慢转过身。我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又搞砸了。
“喂!我说你们外面的!说好剁碎的小米辣和花椒怎么还没送进来啊!还有香料差了好几味啊!锅里的那点都要煮烂了。真是的这么大个锅热到晚上得多久啊!我都跟你们讲了你们一开始切的那点儿根本不……”一个大大咧咧而又有些慵懒的声音,随着厨房侧边一个金属门的大开,冲了出来。
年看着气氛诡异的厨房,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只剩下了厨房内灶炉燃烧与锅沸腾的声音。
“你们这是干嘛啊……哦,博士,你来啦!晚上记得准时来吃饭啊!”从那大开的门里,传出来一股浓烈的辣味,与煮沸的牛油锅底和香料的味道。但里面的屋子一片雾气,什么都看不清。我往里看,在浓烈的水蒸气中,看见了一个隐约但巨大的有些骇人的锅鼎。
年转身又回去,甩手又沉重地带上了金属的门。
我看着蓝毒害羞的背影,咳嗽了几声。转而,厨房再次变得嘈杂起来。
08.十秒
我从厨房离开前,蓝毒塞给了我几个包装好了的甜点与烘焙。让我可以在一会儿去探望的路上,带给其他不太方便的干员。
我还没想好去哪边。走在舰船外围的甲板上时,出发通往地面的直升通道处,一小群准备外出的干员中,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尾巴!”我这么叫了一声,普罗旺斯正在一处有些匆忙地跑来跑去,整理随身的装备还有什么东西。
“博士!呣……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啦!”我招呼着手跑过去。
“那你给个建议吧。我叫你名字的话,你不是又要嫌弃我太生疏吗?”普罗旺斯只是朝我吐了吐舌头。
我坐到她所在长椅的另半边。
“外面有什么紧急情况吗?”我知道医生和天灾信使是代表性的那批,即便是再重大的节假日,也依旧是工作日的性质。所以我没傻到,开头的寒暄问她还要去忙什么的。
“我们现在舰船下面所停驻的城市,最近爆发了一种传染病,传播的速度还很快。但因为疫情来的过于急促,其他城市调过来的支援还需要时间。对应了它们给出的求援信号,我们罗德岛也许会更快。”此时我才注意到,她和旁边几位医疗干员身上,都穿的是防化服。
“这座城市的记录显示,在一个月前爆发了一场小规模天灾,不怀疑这两者之间会存在联系。所以,我们就一起出动啦。”
我看到其他医疗干员们有的已经全副武装了。列队准备到下层登机。
恍然间我想起来,年前工作的某天我核审的文件中,有一份也是来自医疗部那边的会议决定。应该就是针对这则支援的告示。
罗德岛作为一家医疗公司,对此应当责无旁贷。可这片憔悴的大地,不计其数的地方,太多的人都等待着各种的治疗和施救。我对这般个例也早已麻木,甚至再难生出多余的同情心理。倒不如说,最后我拒绝了这种心态,因为。
“活在这片大地上的大家,都真的好悲伤啊。”我不禁说道。
“但是,正因为悲伤和惨剧还在发生,所以我们就还有伸出援手,去带给大家快乐的必要嘛!”普罗旺斯有些费劲地穿上防护配套的靴子,但看见靴子上还有各种卡口和部件的栓扣,不禁又夸张地悲嚎一声“啊——好麻烦”。
“就这么简单吗?”
“那您还怎么想的?”普罗旺斯扭过一边头看了我一眼,但手里的动作完全没停。
“……没事。”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看向手中袋子里装的慕斯蛋糕。于是拿出一个。
“方便吗?”我把这个举在她面前示意着。
“哇,可以吗?啊……不过。”普罗旺斯惊喜地看见我手中的点心,但抬起的手顿时又慢慢沉了下去。
我看见那比常人手指大了将近两圈有余的防护服手套,其中的手掌、手臂也都有为了适应与保护,冲进了一些氮气,因而比较膨胀。所以不太方便拿着这么小巧的蛋糕。
“那我喂你吧?”我自然地打开盒子,拿出叉子。
“咦??诶——!?”普罗旺斯的脸瞬间红润了起来,身子剧烈地抖缩了一下。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最近我有些过于放松了人前陌生的警惕,和身边的人说话。导致现在可能冒犯到普罗旺斯了。
“啊不是……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算了,那你带着就好……或者不方便的话……”我有些后悔说出这样的话,现在我发现自己的自满自大,给自己挖出了一个甚至无法下台的坑。我最不喜欢、最沮丧的时刻到来了,就是这种大家都能容忍我底线的幻觉笼罩、安慰我的时候。我咬了咬嘴唇,有些难过。但她看不见我的表情。这是我唯一觉得,此时此刻还算安慰的事情。
但普罗旺斯只是朝着我胸口打了一拳,不轻不重。
“不要总是擅自一个人把话说那么死,好嘛?我胆小的博士。”普罗旺斯嘟着嘴,看着我。但我不确定她是否看向我的眼睛。
“十分钟应该可以,来吧。”她稍微换了下姿势,侧着身子,但脸对着我。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普罗旺斯伸出一根食指。我看着她。
“面罩摘下来……嘿咻。哇博士你这。”普罗旺斯伸出手,将我面罩摘了下来,但看见我脸上的纱布时,不可避免又吓到了一下。
“这个说来话长了,回头再……”我想到时间很紧,虽说十分钟,但我并不想耽搁她。
“十分钟,不多不少一分一秒。一边喂我,一边说。来,啊~”普罗旺斯朝我眨了个wink,便张开了嘴巴。
而我看见那明媚的笑容和听见那宁静俏皮的语气时,心里徒增的阴霾也慢慢随风而去了。
我不自觉中,手里的蛋糕盒也完全打开。在我之前犹豫地发愣时,我手里却还保持着动作。我意识到自己不增反退的一些羞耻心,有些哭笑不得。
我切下来每一小块,轻轻送到她的嘴边。然后一边从早上我打扫卫生时说起。当我提到我被棒球和球棒二连击,和厨房里年的超级火锅,晚上一会儿送走她之后,还要去迎接合作伙伴们的到访。
“凯尔希还是那个样子。但她毕竟是人又不是机器,她说自己不会倒下,但哪天,谁真说得准呢……她那个强度。”
“很久没有和博士两人这么相处了……嘿嘿。”我愣了愣。
“抱歉,我只是偶尔忍不住有些悲伤。没有缘由。自从我醒来……”
“呣。虽然,这个原因也许比较复杂。但博士也没必要强迫自己啦。但也因此,这才是博士嘛!”普罗旺斯吃下最后一块我喂到她嘴边的蛋糕。她满足地舔了舔嘴唇。
“不得不说蓝毒妹妹的手艺真的太好了,下次开派对,一定要请她一起来啊!顺便让她分享给我一些做法经验,嘿嘿。”她总是如此,容易忘记自己所处的困境,和自己携带的不公的身份。但她永远的充沛与活力,让人总是能选择性地忽略那些,处在这个时代中,人们共同携带的那些伤痛。那些不堪。
她一直都是这么乐观而实际地活着。她不仅打造着美好,并且由衷地相信。这是我,至少目前完全学不来的一点。
本来涉及一个私心,我个人并不喜欢乐观主义者。但她这样的,无疑都是例外。
“时间好像快到了吧。”其实一块慕斯蛋糕,不会喂有十分钟这么久。我切一小口喂她,在她闪烁希冀的眼神中,我一直在讲着,我们分开工作之外,这段时间的事。
“九分……三十秒。还有半分钟。”我看见她认真对表的样子,不禁噗嗤笑了出来。喂完她后,剩的叉子我装在了蛋糕盒里,准备拿去扔掉。不远处一些地方的垃圾桶,详细的分类也是之前她提倡的功劳。
“干嘛笑啊。”
“只是觉得很有趣。就像跟你说的,前面太忙了。对时间流逝都麻木了。”
“现在感觉呢?还有二十秒。”
“这十分钟很有意义。但有时候,我觉得秒其实比分和小时还要长。”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啊真是的……博士你又在浪费了。最后十秒。”
“那你要我……”
我做出一个有些嫌弃闭眼的表情。而就在我闭上眼的一瞬间,一阵温柔的薰衣草香味的风拂在我的面前,随即,我的右半脸被一个柔软的存在轻触了一下。
而当我立即睁开眼的时候,普罗旺斯已经起身跑到了不远处的集合点,大尾巴扫了扫坐的有些褶皱的防化服,带上了最后头上的面罩。然后随着带队的干员,一起朝着下面的楼梯走去。
我知道,但又有些不敢知道,那触感来源于什么,这很奇怪。但那奶油甜美的气息,和她常用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我都太了然于心。
我摸了摸脸上那被触碰的地方。比起幸福这般遥远又有些虚幻的构想,我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慰与治愈。如果说我的世界像是一些内陆城市,长年的阴雨连绵。那这十分钟,不,十秒,就像是时季意外的晴天。
我从来都告诫自己,不要多余乞求期盼什么。但自己还言不由衷地,依旧小心翼翼地等待。
等待她带来的光。
《远方》安德鲁·怀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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