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生演替(上)
今天,小鸟要走了。蚯蚓四年的苦苦等待,终于盼来了小鸟的大学毕业,可上天却只留给了他们这最后一个在一起的夏天。
蚯蚓送小鸟去村外的公车站,他们走过那棵榕树,走过那片荒园,走过田垄,走过小溪,走过村里小学旁的黄土路,一步一步地,重走了那一遍将近二十年的时光。终于,还是到了公车站。蚯蚓在这里一次一次地送着小鸟,小鸟也努力着越走越远,当然这也是蚯蚓为着小鸟乐意看到的。但这一次,小鸟再也不会回来了。蚯蚓在曾经无数次的送别中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但其实他知道自己心中不过是在一直逃避罢了。
他终究不能去留她,因为那是她从小到大一直的梦想。
公交车带着老式发动机的轰鸣声从村外的公路上慢腾腾地挪了过来,小鸟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回头对蚯蚓伸出了右手。
“蚯蚓,我们一起走吧。”
蚯蚓低下了头,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小鸟以前一直笑他就像块木头一样。可今天,现在,他觉得他必须说点什么。
“我,还是得留在这里……”他本来想说的话有太多,有家人、有土地、有自卑、有梦想,有着太多太多,可这些话都没有说出来他就被小鸟打断了。她说“OK”。蚯蚓知道这是小鸟出外读书学会之后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当然也明白这两个短短的音节蕴含的含义。蚯蚓抬起头,看到了小鸟那一贯明媚的笑容。小鸟笑着对他说:“别愣着了,行李。跟块木头一样。”
汽车发动机搅起的热浪已经涌到了他的面前,蚯蚓把手中拎着的帆布包交到了面前那只伸向他的小手中。接下来的记忆他都有点迷迷朦朦,好像连再见都忘了说。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他早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自己觉得“再见”这个词说多了就可能再也不见了。他现在唯一记得的只剩一幅静态的画面了,在一大段记忆里,唯有这一帧画面清晰的像是见了鬼。那是小鸟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阳光均匀地打在了她的侧脸上,眼角闪着依稀的泪光。
几十年后,垂垂老矣的小鸟连她自己的童年连带这段感情都一同忘记了,唯记得在某一个上午,自己坐在一辆只有司机和自己两个人的公车上,靠着前排的靠背,旁若无人地嚎啕大哭。
小鸟终究还是走了,蚯蚓浑身像是没了力气一般瘫坐在地上。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蚯蚓望着渐渐开始西沉的太阳,在实质如熔化了的琥珀的橘红色的阳光里,朝着自己的脸上给了自己两拳。
这片土地,他这辈子是再也离不开了。然而,最终系牢这个绳扣的,终究还是他自己。
……
第二年的春天,这个偏远的小乡村发生了一件大事,党中央往这个村子里派了一名大学生村官,说是要带领他们脱贫致富,打赢脱贫攻坚战,摘掉这个村子带了十几年的“特困地区”的帽子。村里的人们自然很高兴,可当他们看到从轿车上下来的人是一个小女生之后,大部分人都是带着失望和愤怒回的家。
“一个小女娃子能有什么本事?”隔壁的李大爷是这么说的。
“我们村分配的这个村官会不会是别人挑剩下的啊。”西家张婶这么说过。
很多人都不相信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能搞出什么名堂,一个在城里被娇生惯养惯了的大小姐能吃得了什么苦。除了那些个小孩们特别喜欢这位城里来的穿着漂亮衣服的大姐姐之外,可能就只有蚯蚓一个人相信她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基于什么原因做出的这个判断。只是在有时,会忽然觉得她像极了当初的小鸟。
小鸟她,还过得好吧。
蚯蚓偶尔在闲下来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想到小鸟,会想她的过去、想她的现在、偶尔还会想一想她的未来……
自己真是傻啊。明明自己和她已经再也没有关系了。
“想什么呢?”有个声音忽然在他耳旁炸开。
蚯蚓侧头,看见了那个新来的村官弯着腰对他笑笑。轻风拂过,撩起她稍微有些凌乱却又不失精致的发线,带来青草的气息和蚯蚓从未闻过的淡淡的花香。蚯蚓不自觉地愣了一下,急忙站了起来,答非所问地回了对方一句你好。
“哦。”对方也是愣了一下,“你好。”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对着蚯蚓微微一笑:
“我叫甲虫。”
“蚯蚓。”
蚯蚓在报完自己的名字之后,才发觉让对方的手一直那么悬在半空中也不礼貌,于是他赶紧在自己也不算很干净的裤子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那只小小的、温温软软的手。
“其实村子这很多事还是得靠你们,我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他们两个人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时,甲虫这么说。
“嗯。”
“要不你帮我和村里的人多沟通沟通,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嗯。”
“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
……
“蚯蚓是个大笨蛋。”
“嗯。”
“蚯蚓你是不是除了‘嗯’之外就不会说其他话了?”
“嗯。”
“蚯蚓你是不是喜欢我?”
“嗯。”
甲虫想了一下,发现这个玩笑好像不太好玩了,再加上之前问的那个问题,脸不觉就有一些微微发烫,甲虫为了缓解尴尬,反手推了一下蚯蚓的肩膀。
“嗯?”蚯蚓回过神来。
“至少也算是发了个第二声。”甲虫自言自语,“看来你除了‘嗯’之外还会那么至少一点儿别的。”
“所以刚才我让你帮忙的事你记住了没?”
“什么事?”蚯蚓记得好像刚才甲虫是对他说了什么,但是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
甲虫不得已,只好将自己的打算再重新完完整整地告诉他一遍。
甲虫觉得自己很累,从前跑两千米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
“所以,明白了没有?”
“嗯。”
“像块木头一样。”
甲虫强忍着想拿东西敲他脑袋的冲动,平复了心情之后向着蚯蚓伸出了小指头。
“嗯?”蚯蚓的表情又显得有些茫然。
“你爸爸没教过你?这是我爸爸教的,拉钩了就不许反悔。”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反悔的人是大狗熊。”
蚯蚓牵动嘴角,无声地笑了笑。他想眼前这人真奇怪,有时像个大姐姐、有时又像个小妹妹,还有时——
像小鸟。
……
很多年后,当甲虫回忆起当初他们的相遇,只是无端地想笑。时间洗去了太多的苦难与泪水,只剩下当初她站在小路上,看着路旁一个人像木头一样杵着坐在田埂上,就莫名地想要去逗逗他。
……
他们走过村头那棵大榕树,忽然十几只鸟儿从树叶里飞了出来,结成散队在空中随意变换着队形,渐渐远去。
“蚯蚓你喜欢小鸟吗?我就很喜欢啊。能在天上自由的飞来飞去,多好啊。”
小鸟,怎么又是小鸟。明明每次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绵绵的钝痛,可自己却还是在每次入睡前一次一次地翻开那些结痂的伤口细细检查,否则就无法安然入睡。这是这片土地留给他的坏习惯。
一年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甲虫对经常帮助自己的蚯蚓渐渐地萌生出了情愫。那天是甲虫要去县上做报告的日子,这一年她的成绩很不好,有可能会被调去其他地方或者回去做一个文员,总而言之,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蚯蚓了,于是在那个公车站前,她向蚯蚓表了白。
可是蚯蚓没有给她任何回答。
并不是蚯蚓不喜欢她,只是蚯蚓现在反而有些畏惧爱情。甲虫是个很好的女孩子,热情、活泼开朗有学识,而现在蚯蚓又知道了甲虫也喜欢自己,本应没什么顾虑了可蚯蚓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上的,究竟是甲虫,还是小鸟的影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蚯蚓就不能喜欢上甲虫,也没权利喜欢上甲虫。
于是乎,蚯蚓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自己最后一次送别小鸟的那一天,还是一样的阳光上午,还是一样的扑面热浪,还是一样的转身与强撑的笑容,一样的侧脸以及一样的泪光。他忽然害怕,害怕甲虫会不会像当初的小鸟一样,一旦远去,就再也不回来了。会不会又变成他一个人,独自守着这片土地。
他脑里的波涛汹涌翻腾着,思潮海浪一般大块大块地摔在涯壁上,反射出细碎的闪光。那是他的往事,那些往事疯了一般互相推搡着涌出,又稍纵即逝随风飘散。可在甲虫看来,他不过是一直半低着头沉默着锁着那对眉毛。她轻叹一声,深呼吸,涌出一口气,苦笑着转身离去。
蚯蚓终于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追向那辆已经开始加速了的公交车,无助地望着甲虫坐在公交车上的背影,呼喊的声音渐行渐弱。
其实自己早知道的,甲虫苦笑着摇摇头。公交车带着老式发动机的轰鸣声滑向了远方,甲虫戴着耳机,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背挺得笔直。
甲虫走了,终究没有再回头。于是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傻子一样地站在风里。
……
第三天。是夜,瓢泼大雨。
蚯蚓望着隔壁甲虫家漆黑的窗口,心里无端地觉着有些压抑,心口像堵着一块什么,堵得让他感觉呼吸都粘稠了起来,闷得慌。闭上眼的时候,眼球会涩到让人不愿再睁开,可是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去偷看那个窗口,然后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云层中滚过轰隆隆的雷响,大颗的雨点以避无可避的姿态倾泻在大地上的每一寸,激起鼓点般的回响。
但是,还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死。
那一夜,平时一沾枕头就能睡死的他又一次失眠了。
……
第二天,一向早起的蚯蚓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出门左转,甲虫家的大门依旧紧紧地锁着。蚯蚓站在她家门前,盯着那把锁发呆。
“想什么呢?”蚯蚓听到身旁有人这么说,飘渺着,像是风声里的幻觉。
蚯蚓转过头去,再一次看到甲虫站在他的左手边。她的身影迷朦在阳光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美丽得像是海市蜃楼中的幻影。
“你好,我叫甲虫。”她这么说,“初次见面。”
蚯蚓不知道现在要说什么好,他心里有太多话,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太多的话缠绕着,却寻不出第一个字来。
所以,他只能傻傻地回了她一句,“你好。”虽然他不明白甲虫究竟为何,但是不管怎么说,甲虫最终还是回来了。
“回来就好。”蚯蚓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只说出了短短四个字。
但甲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甲虫抬手抹了一下不住的眼泪,边流泪边笑,阳光像是一下子全揉在了她的脸上。
“不是哦,是初次见面才对。”她说。
航猪cp替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