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cp】旧区往事
*属性没变 依旧铁血祺轩粉 被公司操作弄得疲惫 仅以纪念我追过的tf家族 将tf家族二代史用自己的方法写成故事 大家就当一个AU来看吧 只写这一次
*涉及【祺轩】【祺泽】【逸轩】【翔霖】【泗源】【文鑫】和一点点【航鑫】 cp洁癖注意避雷 (划重点)
纯祺轩粉我们下一篇见
*如果哪里有不妥 请言语温和地告诉我 不许骂我(划重点)
*全文1w 一发完 尝试一次新文风 别问 问就是流水账
01
我爸高兴的时候会喊我阿宋,但也只是在他高兴的时候。
很小的时候父母带着我迁来广东,书都是在那儿念的。我喜欢唱歌,却不喜欢讲话,我妈曾经给我请了个唱歌老师,姓田,田老师。上课的第一天我就盯着她,一句话都不说,看她急性子被气得暴跳如雷,眼镜都气歪了。我倒是没害怕,反正就是不说话。
我特喜欢别人觉得我傻,因为我一点都不傻。我很早就发现自己有异常的洞察力,一个人站在我眼前,管你外壳装得再像样儿,芯儿里是黑的是白的我一眼就能看清楚。
这算个好事,却又也不算。我太介怀别人的缺点,导致没什么朋友。我不愿同自己不喜欢的人讲话,而我几乎不喜欢所有人。于是我成为别人口中的内向孩子。
哈哈,内向,我确实挺内向的,分人。
我孤僻,就这么孤僻到十二岁。十二岁那年我爸看着我,他说,阿宋,你要去重庆了。我爸只在开心的时候叫我阿宋,但他此刻表情难看极了,我有些看不懂了。
后来我再回想,觉得那表情里实在含了许多苦,许多许多。还有专属于成年人的迫不得已。
临走前三天我才知道原来我是只身一人去重庆,爸妈都不陪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背叛了,生气得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吃饭也不喝水。但这当然没用,走还是要走的,而且要走很久。
送我走的那天我妈帮我推着差不多和我一般高的箱子,她哭了。一瞬间我就什么也怨不起来,还要装作小大人的模样拍她肩膀,一脸认真地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啊,小大人,我十二岁就不得不学习成为一个小大人了。
我眨眨眼睛,干涩的,我没有哭。
02
到重庆我被一个阿姨接到家里,是个拐上十八条弯勉强能搭上边的亲戚,我叫她惠姨。惠姨的家在重庆的一处旧养老小区,深卡其色水泥房一栋挨着一栋,上面用黑色喷漆写了各种开锁维修的电话小广告,电线杆上的电线乱糟糟缠在一起,每天晚上五点老年人准时在小区空地上遛狗散步。总之我接下来全新的人生,就在这里开始了。
听说我的隔壁家蛮有钱,但也不晓得为什么住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小区里。我见过他们家的孩子,叫严浩翔。长得很不错,白白净净的,鼻梁也挺拔,年龄跟我一样大。同样十二岁的还有楼下贺家的孩子,叫贺峻霖,一笑就露出两颗兔牙。见他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像兔子的人呢。这是我头一次对同龄人挺有好感,好像我们上辈子就是好朋友一样。
我与贺峻霖友谊发展得很迅速,爬树掏鸟窝,简单几项运动器材玩出好多种花样。熊孩子增进感情的事被我们干了个遍,老式小区被耍得像游乐园——当然也少不了各方家长一顿数落。反而是严浩翔,他没怎么和我讲过话,见了面也不过点头问个好。
要不是那天贺峻霖红着眼眶找我哭诉,我还不知道他们两个原来很熟。
那天贺峻霖呲着两颗兔子牙哭得一抽一抽,眼皮和鼻尖都被搓成了红的。
他打着哭嗝,说,宋亚轩,怎么办啊,严浩翔要走了,他搬走了。
我说走了可以打电话啊,以后也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玩啊。他却摇头,咬着嘴唇,闷闷地说,那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我好像感受到某种微妙的元素,但还不够理解。而贺峻霖还是摇头,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那天晚上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失眠,在只有些微路灯光线的小屋子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趴在窗台上望窗外景象,于是就这样看见贺峻霖和严浩翔。
我当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能隐约看清贺峻霖还在抹眼泪,严浩翔想拉他手腕,被他甩开了。后来严浩翔又想抱他,也被使劲推开。我看见贺峻霖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生着气跑掉了。是一枚暗红色胸章,塑料的,他以前给我看过这枚胸章,上面绘有白色小熊。
然后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小区里流浪狗听到异响汪汪汪叫个不停,我看见贺峻霖的身影,好像比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二还难过。隐约听到脚步声,这种老式小区楼里回声都很大。
严浩翔似乎是在叹气,肩膀高高一耸又泄气一样地落下。他低头捡起那颗胸章,小心翼翼揣在兜里,向反方向走去。严浩翔从不驼背,脊梁骨挺得直直的,看着好决然。
秒针嘀嗒嘀嗒响,深夜十二点半。
一瞬间我好像懂得了什么别的事,啊,也不特别不清楚,但貌似知道贺峻霖为什么哭得那么难过了。
严浩翔从那天晚上之后就彻底走了,我没敢再和贺峻霖讲他,因为贺峻霖一提起他就很难过的样子。
03
我不擅长主动交际,敖子逸是主动找上门的。那天我刚放学,一只手直接搭过来,勾得我一阵踉跄,撞到他胸膛上。我和敖子逸就这么认识了。
他也是我们小区的,比我大两岁,后来听贺峻霖说,敖子逸在我们这片出了名的霸道。贺峻霖有一点怕他,但我觉得敖子逸挺好的。他一直很照顾我。
讲道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总自诩能轻易把人看穿,但敖子逸我就有点看不懂了。他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快乐,又总有丝阴魂不散的惆怅。我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将欢快和阴惆两种气质集于一身,但我还是很喜欢他。
似乎来了重庆以后,我开始喜欢好多人。
他比我高不少,总喜欢揉我的头。我叫他苞谷先生,他喊我花生助理,还挺有趣的。他介绍老丁给我认识。老丁是我们这里最大的,比敖子逸大十个月。第一次见老丁的时候他总是一脸哀怅的样子,苞谷先生说,老丁特别好的朋友老黄前一阵子搬走了,他一直难过到现在。
老丁的眼睛实在是很好看,像小狐狸。他很会照顾人,总是叫我们不要乱跑乱闹,小心磕伤了膝盖。
那阵子,我,贺峻霖,苞谷先生和老丁,我们四个天天呆在一起,像一家人。
04
我发现张真源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小台阶上发愣,抱着膝盖,胸膛紧紧贴着大腿,看起来可怜又可爱。我站在他眼前,本来是想说什么的,但又说不出话。其实我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坐在台阶上,他挡到我回家的路了。
张真源发现了我,倒是没尴尬,他好像挺自来熟的。讲了两句话就没把我当外人了,他问我要不要去看他建的土房子。
说是土房子,其实只是一个半条小腿那么高的土丘。张真源一脸认真地说这是他给小泗建的,尽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小泗是谁。
后来张真源告诉我说小泗叫陈泗旭,是他非常要好的朋友。那会儿有个电视剧挺火的,主题曲叫年轮,平时老年人走步都爱放这首歌,他和陈泗旭还站在小广场中间一起唱过。
我就觉得这首歌词挺造作的,什么吻痕什么树根,是别人亲你又不是树根亲你,吻痕和树根有什么关系啊。
只不过陈泗旭也搬走了,但张真源坚持说陈泗旭一点也不想搬走,他肯定会回来的。
四个人的家庭又加入一名张真源,我们无话不说。夏天的晚上虫噪风热,太阳下山天还不是特别暗,我们几个就偷偷爬到小区的围墙上去,看着天色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有一次敖子逸悄悄把手搭在了我的手上,我用余光看他,发现他竟然千年一遇地脸红了,耳垂粉粉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贺峻霖和严浩翔分开的那天深夜。
惠姨家比我想象中穷很多,她对我也不是特别好。这话听起来挺有毛病,毕竟是靠人家养活,怎么还挑剔那么多。但是她真的对我不怎样。我深知寄人篱下的道理,有时候帮楼下小拉面店的店主洗盘子,他会给我一些钱,我觉得做人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惠姨发现这事后,就逼着我把赚来的钱都交给她。再后来,就让我拖着借来的小破烂音响设备去小广场唱歌,前面摆个小碗,有人听高兴了就给我投钱。
我一开始还恨过我爸妈,他们为什么还不来接我,要我在惠姨手底下受罪。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我发现他们也许压根接不了我。简单来说,我家破产了,他们现在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敖子逸他们有时候会来小广场看我唱歌,天黑了,他们就一人拿个手电筒,举在头顶摇晃,把我虚张声势得像个歌星。小广场里我们小区并不远,我抬头,看见小区里楼房黄幽幽的灯。
哈,歌星,我小时候的梦想还是当歌星来着。那时候经常会做一个梦,我站在玻璃制的舞台中间,所有聚光灯都在照我。台下观众像越涌越高的海浪,看不到尽头,他们都在喊我的名字,说喜欢听我唱歌。
05
我不知道我们这破小区是不是被哪个明星代言了,陆陆续续竟然连续搬来了四五户人家。张真源是最高兴的,因为他的陈泗旭回来了。他拉着陈泗旭到我们眼前,大声介绍说,这是他的阿泗。
阿泗。我又想起我爸叫我阿宋的日子。
陈泗旭黑黑瘦瘦的,身板长得很好,就是有些驼背。整个人有点阴郁,每次往那儿一站都像在俯看芸芸众生,我觉得他看东西也很透彻。只不过我们不一样,我看透了一切仍要努力地融合,而他却像超脱万物之外了,活像个出家人。但张真源是那么那么喜欢他,这种喜欢和朋友之间的喜欢又不大一样。
我问苞谷先生,陈泗旭和张真源是不是那种特殊的喜欢啊?苞谷先生愣了一下,没回答我,只是揉揉我的脑袋叫我小小年纪别问些有的没的。我不服气,走路的时候故意牵他的手,他也没拒绝,只是脸又红了。
马嘉祺和李天泽躲小树林里悄悄讲情话时候被我们六个撞到了,虽然那时候天黑乎乎一片,但他俩脸上一片青的红的紫的我想都能想象得到。气氛甚至安静了足足有一分多钟,还是苞谷先生咳了两声,用重庆方言说,莫事莫事,大家都理解。
马嘉祺身高腿长,气质冷冷清清,我想了半天,觉得他像一棵白杨。李天泽就温温柔柔的,北京来的,一口京腔儿被他讲得能掐出水来,眼睛里饱含千百份情绪,都化成一滩绿潭。但我看得出来他是个有点倔强的人,还很要强很聪明。他们两个是我们见到的第一对正式确立关系的早恋情侣,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我的情感教育启蒙。
马嘉祺说喜欢柴犬,李天泽就说好,我们以后一起养一只柴犬。李天泽说他喜欢吃凉粉,马嘉祺就说以后有钱了给你包下全城的凉粉铺子。
我们为他俩浮夸的情话笑岔气不知道多少次。
还有一个小孩儿,懦懦的,叫刘耀文。刚来的时候羞涩不怎么讲话,只是格外喜欢粘着丁程鑫,什么都要和他一块。熟了之后倒开始话多,最远大的理想是以后长到一米八,把我们都dia起来打。
嚯,小学生,先和我华山论剑一比高下再说话。
我们拿着粉笔,在小区里的水泥房上写自己的名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字迹,一个挨着一个,深卡其色变得斑驳。
日子当然不可能一直这么风平浪静,要知道如果真的有命运操纵者存在,他绝对是个恶趣味玩家,专爱看人类如何被他玩得颠三倒四苦不堪言。
敖子逸说他和家里人吵架,闹得很大。至于为什么吵架,却怎么问都不肯透露。而我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依赖他了,有时候连崴一下脚都要他背。在他面前我活脱脱就一小疯子,他总说我笑声太魔性,大晚上都可以拿来辟邪。
李天泽最近叹气多笑容少,时不时还掉两滴眼泪。马嘉祺说他们俩的事被李天泽家长发现了,现在处于施压阶段。
“我爸妈那个性子,我要是不同意分手,他俩会逼死我。会逼死我。”李天泽身子抖得很厉害,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生气,眼睛瞪得大大的。“可我就是不要如他们愿,凭什么他们让我分手我就分手,我喜欢谁用不着他们安排。”
贺峻霖就坐在我旁边,盯着地上的小石子。他出神地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点错都没有。
啊,一点错都没有,父母说为了我们好,他们没有错,我们也没有错,那到底谁错了呢。
“是时代错了。”陈泗旭讲话带着凉飕飕的风。他最近不知道哪里弄来一个小茶杯,红褐色的,一直端在手上。
老丁悄悄别过脸也抹了抹眼睛,苞谷先生悄悄告诉我说他这是想起老黄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群半大点的孩子聚在一起气氛竟然也能这么悲戚。我偏头看向眨巴眼睛安慰老丁的刘耀文,他可能是我们这里最快乐的人。
那天我们一起又爬上围墙,坐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我们要永远走下去啊。”于是接下来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附和。
“来给咱们的组合起个名字,叫超人组合怎么样。”刘耀文眼睛被夕阳反得发光,这小子最近一定看了什么英雄动画片。
“超人都是做出一番事业的,咱们还算不上超人,顶多算个超人诞生中。”敖子逸照着小刘脑袋敲上一个爆栗。
“那就叫超人诞生中也挺好的。”
风吹过,一群诞生中的超人正在等待降落。那是最好的日子,现在想来我目前为止人生里的幸福大概也可以靠几个词囊统概括——十三岁,夕阳,所有朋友,旧小区。它们都是温馨与安定的象征。
07
李天泽彻底被爸妈限制得不能出门了,连马嘉祺也好几个星期没能见到他。不过听说被锁在家里的时候李天泽总是摔东西。
苞谷先生与家里关系也不怎么和谐,他问过我好几次,假如他走了我会不会太想他。
我每次都诚实地回答,会。然后他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天泽好长时间没见着了,苞谷先生也只是隔好几天出来一次,贺峻霖闷声闷语最近状态很不好,还生了一场大病。张真源和陈泗旭有点闹矛盾,我们得给他俩私人空间解决问题,也不太常能见到。到最后能聚在一起的人越来越少,竟只剩下老丁,马嘉祺,刘耀文和我。
那天晚上我突然有点头晕犯恶心,吃了点药躺在床上,困却又睡不着。时间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反正是夜深人静了。半梦半醒的,我听到一声非常尖锐的刹车。非常,非常尖锐,把我心脏都吓漏一拍。我忽然觉得不安,没来由地心慌。
第二天醒来头痛更甚,我昏昏沉下楼,那天是星期六。苞谷先他们莫名都聚在一起,唯独少了李天泽。他们的表情都过于沉重。
“发生什么了吗?”我一瞬间就想起昨晚的刹车声。我在心里骂自己瞎想。
而事实证明我的预判是对的,可我宁愿猜错。李天泽昨晚和父母爆发,吵得很厉害。据说他一气之下跑出家门,跑到马路上。夜晚的车晃着强烈的大灯,一瞬间夺取视线,刺激性短暂失明,也这样让他来不及避闪在车祸中失去生命。
当然,这些都是我听他们说的,而他们又是从哪听来的呢,这我也不知道。 不管事情发生的过程怎样离奇,他们叙述得又是否失真,李天泽的死都已经成为定局。
于是我彻底地病了。我总能想起李天泽的大眼睛,坚韧又柔和的神色。恍惚中上一秒他还在和我讲今天马嘉祺给他说了哪些情话,下一秒浮现的又是我想象的车祸现场。他躺在地上,紧闭着眼睛,四肢僵硬冰凉,满地血迹,深红色流到沙土上被吸收掉了。
我在想血液会不会蔓延,淹没,浸染这个小区的每一栋楼房。
这一切太猝不及防,我抱着盆子呕吐的时候却突然想明白,其实所有事物本就猝不及防。它们看起来是较为稳固的实物,其实不过是一串轻易能够改变的代码。
08
病好以后我瘦了一大圈,而马嘉祺比我更难受。他整个人都空洞了,好像只剩一具外壳。也许他的体内正运转着数以万计的崩溃,但露在外面的却只有轻飘飘的悲哀。
真可怜。我看着他。我还有苞谷先生,而他什么都没有了。
“李天泽父母没怪我,他们特地来告诉我,让我不要自责。他们说如果再来一次,肯定不会阻拦天泽的私事。他们还要我原谅他们。”马嘉祺连声音都空空的。
“你最需要原谅的人是你自己。”陈泗旭手里的茶杯还是没放下。
只是没过两天陈泗旭也又走了,临走前他还把茶杯送给张真源。张真源握着茶杯没说话,他是想哭了,但他强忍着。陈泗旭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觉得心慌,我拉着苞谷先生问他我们会不会一直走下去,苞谷先生顾左右而言他。
“花生助理,以后不要总是问别人能不能和你走下去,能和你走下去的只有你自己。”
三天后我就知道敖子逸为什么那么跟我说了,因为他也走了。他父母早就要搬家,他胳膊拧不过大腿。我甚至气得没有去送他,他临走前一天我大声质问他,难道你就不想为了我留下来吗?你们商量好的要一起离开吗?
苞谷先生站在小区门口和每个人都道别了,但他又等了很久。我知道他在等我。我躲在远处悄悄看他,突然觉得难过到想吐,连力气都没有了。我最终也没有去送别苞谷先生,我亲眼见着他一脸失落地转身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再见啊苞谷先生,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生你气的。我喃喃自语,然后哭了。拿手擦眼泪,手上还沾了土,把脸抹得像小花猫。我想起当年飞来重庆时我妈在机场抱着我哭,把妆都哭花了。她那时候看起来也像一只小花猫。
好快啊,我都要十四了,脑子里的回忆,苦与乐竟都是一座老旧住区给的。
我跑到我们曾经一起写粉笔字的地方,想把敖子逸李天泽还有陈泗旭的名字划掉,可墙皮剥落,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不见了。
贺峻霖老家在成都,学籍原因还是怎样,他也不得不回成都上学。他跟我说以后如果考大学,他想考到上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严浩翔在那里。
短短两三个月内我就送走这么多好朋友,还失去了我的苞谷先生。直到看见张真源拉着行李箱要离开的时候,我已经没力气做什么反应了。我从心里感觉到累。我问他,你也要走了吗。他看着我,讲话很坚定。
那时候张真源变声期已经过了,个子也很高,他说他要去找陈泗旭。他说,只要世界还没末日,他就一直和陈泗旭呆在一起。
几天后多嘴阿婆们都在传,老张家的儿子张真源离家出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09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距离李天泽的死,其他人的离开,已经快一年了。时间不是水,从不能冲淡任何印记。它只是沙土而已,将一切不堪的事物掩盖。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散步,其实是在想事情。我连苞谷先生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我有点想他。时节开始入冬,我套上羽绒服,走路的时候发出嚓嚓的摩擦声。我伸出手抚摸旧楼房的墙壁,它一年比一年坑洼不平,一个一个小起伏,像一具风烛残年的皮囊。
我碰见马嘉祺。
他就在一栋楼门口坐着。那是李天泽曾经住的那栋楼。李天泽去世后他父母也离开了,貌似回了北京。他们搬走后别人都嫌这栋房子不吉利,压低价格也没人肯买下。
我走到马嘉祺身边坐下。
“你想敖子逸了吗?”
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五分钟前的我刚为苞谷先生难过了很久。
马嘉祺似乎没有要让我回答,他自顾自讲下去。
“我就是觉得命运简直不可理喻,就算天泽被强制带回北京也好,为什么就这么没有了?”
我也没吱声,脑子里全都是陈泗旭曾经说过的,“是时代错了。”
立冬的风吹过来,湿凉凉的,寒冷指数不容小觑。我打了个寒颤,马嘉祺二话不说捏了捏我的手。“你的手很凉。”
他就是在没话找话说,因为他的手比我还凉。
“回家吧,别感冒了。”他拉着我站起身,还帮我拍去身上尘土,一路送我到我家那栋楼下。
“再见。”我说。
“再见。”他说。
我转身慢慢走了两步,非常,非常,慢。我也知道自己这是在发送某种信号。然后我就被他拽住了,一把拉到怀里。
如果直接撞在他身上肯定疼死了,幸好他羽绒服穿得够厚。
他紧紧抱着我,特别特别紧啊。假如他想把我当成李天泽,那绝对是没法自欺欺人的——李天泽比我高多了,也比我瘦一些。这就像我始终也没法把他当成我的苞谷先生,苞谷先生从不像他这么瘦。
他把头埋在我颈窝里,他低低地说,“阿宋。”
他叫我阿宋的时候语气特别像我爸,我将近两年没见过我爸了。我发誓我没有难过,但就是突然鼻子发酸,连声音都打颤。我闷闷说一声嗯。
马嘉祺说他冷,我想说我也很冷,但我们谁都没松手。从那时候起我便不再将真我和自欺欺人分得那么清楚。我不想再明白着痛苦了,宁愿糊涂着快乐。
唉,那时候我才十四岁,十四岁。
马嘉祺低头吻了我的额角,他的嘴唇凉凉软软的,轻飘飘落下时没什么存在感。我又想起苞谷先生了。夏天的时候我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他以为我完全睡着了,于是也偷偷亲我额角。轻轻的,一下一下。他还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马嘉祺对我不是那种喜欢,我也是。我觉得与其说在找什么替身,不如说在找答案。
那阵子我常去找马嘉祺讲话,我有一点儿依赖他了。而他和苞谷先生到底是不一样的,两种依赖不能相提并论。
10
日子每天都过得真漫长啊,惠姨依然对我不好,自从我得知父母的状况后就也习惯了。重庆冬天鲜少下雪,就算下了也只是薄薄一层,积都积不起来。我在想人长大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从前的我和贺峻霖在小区里,简单的运动器材也能玩得很开心,但现在已经没有值得让我真正快乐的事了。更可怕的是人总爱记住悲伤的过往,关于那些愉悦的事却轻易抛之脑后。就像我现在,只是觉得过去大家聚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具体怎样快乐的,我却又忘记了。
有句话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我开始封闭自己,不再想接受外来的人与事物。曾经我也将自己摊开过,从里到外。但生活不会让一颗赤裸裸的真心好过,它只将我变成颗粒,灵魂从有肉感的躯壳中真空抽离。我不得不承认我开始惧怕。
我说我开始拒绝外来人与事物,包括姚景元。
他家里人给他买下李天泽原来那栋房子,他是一个人住。说实话我更想让那房子一直那么空着,总之不该是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占领。我觉得不爽。刘耀文和我都不怎么喜欢姚景元,马嘉祺和老丁对他接纳度倒是挺高,这让我更不满,我多想马嘉祺是站在我这边的。我好长一阵子没理马嘉祺,话也不怎么跟他讲,反而和刘耀文玩得比较多。
刘耀文也有点伤心,他说老丁儿和他玩得少了,跟姚景元玩得倒多了。
我曾吓唬姚景元,给他讲这栋房子的往事,我想让他知难而退,但他没有。他甚至说,李天泽一定是个挺好的人。
有一天晚上我钻进马嘉祺的羽绒服里,拥抱他精瘦的身体,他身上总是有干净的肥皂味。他摸着我的后脖颈问我最近为什么不理他,我就如实都说了。讲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委屈。
马嘉祺没讲话,好半天才长长叹出一口气。
“阿宋,景元他挺好的,真的挺好。别芥蒂了,这里只剩我们五个了。”
我从他怀里钻出来一把将他推开,我瞪着他,恶狠狠地说,你别叫我阿宋。
我怎么就那么生气,那么生气呢。但我过两天还是接纳了姚景元,我每次回想马嘉祺说的那句“这里只有我们五个了”,都不由得为自己叹息。我又什么时候拥有过选择的余地。
11
刘耀文把事情一五一十跟我交代一遍,其实是我发现端倪主动逼问他的。
刘耀文说他喜欢老丁,简直太喜欢了。
我问了一个俗套的问题,我说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你。小破孩竟然一脸认真点头说知道。
“我就是不想让他一提起老黄就悲伤。我想他和我一起,好好地活。我们两个一起。”
嗨,这个小学生,讲话语无伦次的,我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脑子里好像浮现了一个人影,是谁?苞谷先生吗?好像,不是。
不然是谁,马嘉祺吗。
我的鼻腔里似乎充满了肥皂味儿。
老丁还没彻底同意刘耀文,他总说刘耀文太小了,什么也不懂。我本来也这么觉得,但盘问几番后发现,这个满脑子动画片人物小学生,他真的在为了哥哥很努力地长大。
那天我们五个,不知道谁说太阳快落山了,谁又提起要去围墙上坐着。我觉得有点麻烦,怕一不小心把羽绒服刮得漫天飞絮。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观看冬天的落日。它与夏天的落日还是不一样,冬天的太阳总有种力不从心的无病呻吟。它明明是个那么暖的东西,却改变不了零下好几度的气温。
太阳消匿时天色也漆黑一片,路灯像救命的光。老丁突然哭了,很小声很压抑,他说老黄昨天给他打电话,讲话语气那么轻松,那么轻松呢。老丁说他觉得自己这几年的介怀都白费了,人家也许早就挥挥手忘掉,潇洒得很。
我们安静听他絮絮低语,然后我听到衣服的摩擦声,我猜刘耀文抱住了丁程鑫。
“老丁,你看我手都比你大了,我以后肯定长得比你高。我会长到一米八,你信我好不好。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唉,小学生,也就会讲土味情话罢了。死小鬼,让人动容。
“那我们会一直走下去吗。”我声音很小很小,像在问自己。
回答我的只有风声。
12
贺峻霖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元气满满的,听着很让人开心。他说严浩翔来找他了,还把当年扔给他的红色小熊胸章原封不动拿给了他。他说严浩翔还记得他,他很高兴。
哦天,我也很高兴。要知道生活里的乐趣实在太少了,我的朋友现在碰上了好大的喜事,我当然由衷为他高兴。
我和马嘉祺依然保持一种云里雾里似是而非的关系,这样不动声色,却意外走得相对稳定。丁程鑫可能真的把老黄放下了,他看刘耀文的眼神终于有了那么点意思。
至于姚景元,他和他的猪玩偶过得也挺好的。
姚景元一直话不多,笑盈盈的,脾气也很好,但是身体很虚弱的样子。我很抱歉刚开始对他态度恶劣,他笑着摇头说没事。他永远那样笑着,谁也看不出他的伤心事,我又总觉得他心事重重。
最近有点奇怪的是,这座旧小区的住户只减不增,成批成批的人开始搬家,离开。他们都走了。直到有一天我终于也看见惠姨也在打包家里物品。
惠姨说有一个姓李的建筑商要将这座小区拆迁,大家都收拾包裹要走了。
我有点不能接受,跑去找马嘉祺,我问他你知道拆迁的事吗。
他望着我,我看得出他很难过。我好想哭,他把我揽进怀里。他说,“阿宋,拆迁那天,一起来看看吧。”
姚景元最先收拾好,也最先离开。他站在小区空地上,穿着粉红色短袖——你瞧,夏天这么快又来了。他总是那样笑着,今天也不例外。但是他说,朋友们,我换手机号了,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
姚景元说他去年被诊出白血病,搬到这里就是想体验一个人的生活,不然怕以后体验不到了。好死和苟活间,这个一向温温和和的人选择了好看地死去。说话时他脸上一点畏惧都没有,或者我也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怕得要死。我经历这戏剧化的一幕,还不得不接受现实。
我上前紧紧给了他个拥抱,他跟我说,亚轩,不要忘了我呀。
啊。我想,不论我是英年早逝还是寿终正寝,死后一定要将灵魂好好洗涤一次,把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忘掉。一个也不留。
有时候甚至觉得,我活着仿佛不会死去,临死前却又像从未活过。想我十二岁经历第一次离别,从那以后又经历无数次。心脏已经麻木,怎样拿捏都不会痛。
13
拆迁那天,我,马嘉祺,老丁和刘耀文站在离小区很远的一处山坡上。我看见了那个李姓建筑商,宽脸盘,戴无框眼镜,头上还顶着黄色安全帽,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好人。
好吧,我承认自己主观思想挺浓厚的。
大型机器启动的声音轰隆轰隆,隔老远都能听得到。开始了。我们屏息,凝视,也许谁都不会知道远处的小山坡上,有四个青春期的孩子在围观这一切,像参加一场声势浩大的悼念。
我看着远处的高楼轰然坍塌,尘土扬得好几米高。我曾在那楼里吃饭睡觉,哭过笑过犹豫过决然过,现那渗透到一砖一瓦里的记忆,却也正一步步瓦解。
我今年十五岁,自打记事以来真正快乐的日子好像没几天,每个阶段都爬得筋疲力尽,明白生活里的苦往往比甜头多,有的人见一面就再也见不到。可我还有好几个十五年要过。我还要一直苦到白发苍苍,牙齿掉光,甚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去日苦多。
我想起李天泽,想起苞谷先生,贺峻霖,张真源陈泗旭,姚景元。我还想起我爸妈。
我轻轻拽住马嘉祺的衣角,我问他,哥,我们能一直走下去吗。
马嘉祺盯着远方看了好半天,他此刻也不过是个十七岁茫然少年。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话语刚一脱口,就被翻滚的沙土卷到石块的缝隙里,只留一片震耳欲聋,埋藏一段旧区往事。
注:
惠姨:陈春会的泥塑
李姓建筑商:李飞
这两个死了
指挥官不想回到港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