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出逃

5 出逃
蒲公英看着里屋的油灯熄灭了，她借着外屋床边油灯的黄光写了一张留言。她很清楚自己直接行动会更好，但她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她想着等这些都过去了，再联系细雨吧。要是细雨真的只是想帮自己，这样应该也可以让她放心吧。
“细雨蘑蘑:
你的救命之恩我感激不尽，我永远无法报答你为我做的这些。现在我已经痊愈，不需要再住在这里麻烦你了，我在林荫镇还有家人，家人还在等着我。我可以自己走去的，以后我一定会回来报答，现在我要走了。再次感谢救命之恩。”
蒲公英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又把“在林荫镇”这几个字划掉。可是她发现划掉肯定会留下点痕迹，而且细雨一看肯定就知道划掉的字是什么，于是她又换了半张纸重新写了一遍，压在了这个枕头下，一半露在外面能让细雨看到。
她再一次走下床，后腿的伤虽没有当初的钻心的痛，但她毕竟也不是一个机器，现在这样的痛她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唔……”。这天晚上偏偏没有风，屋子里静悄悄的，她每走一步，蹄子上都会发出让她感觉很大的声音“哒”，还要忍着痛，不能发出声音。要是里屋的细雨听到了外屋的动静，等着蒲公英的可能不只是被细雨“劝告”走不了……
从床到门口，也就是从外屋的这一头到那一头，仅仅五米，蒲公英数着自己好像走了十几步，才能摸得到门。前蹄小心翼翼推门，力气小了推不开，但她怕力气用大了会发出传遍整个屋子的声音。慢慢用劲……过了好几分钟，突然门开了一个小缝，随着“吱呀”一声，吓得蒲公英把耳朵背过去，就好像这样能减小开门的声音。
许久，里屋没有动静，整个房间只有蒲公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松了一口气，摆好姿势准备继续推门。她咬着牙，紧盯着门缝，这门每推开一点都会随着发出一声响，她的心也随着这声响“咯噔”颤动。她也仔细听着里屋的细雨是不是醒过来，出来看她。她打算好了，一旦听到细雨走过来的蹄声，什么都不要想，因为一切都来不及了，她一定要用尽全部力气向屋外冲，不管怎么样都要跑远，就像她小时候在费城看的全小马国比赛中全力冲刺的运动员一样。她没有别的选择，但细雨比自己大两岁，体力一定比自己好，而且自己腿上还有伤，这样跑很可能还会被细雨追上捉住，那……
那蒲公英就彻底逃不掉了，细雨救下了她的命，也有理由掌控她的命吧……
一声一声的开门声让蒲公英害怕，但好在最后细雨的房间还是没有动静。屋内屋外一片死寂，等到门开得足够大了，她探出头，看到有月光的微光照在草地上，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轻轻地，她迈出步子，后蹄举起来，忍痛保持不让它碰到门框，系成一束的尾巴正好顺利通过，她全身已经走出门了。一切顺利，至于门还要不要关……算了不关了，快走吧！她的瞳孔放大，借着月光，看清了细雨家门口的路，拖着后腿一步一步沿着这条小路走。小路两旁高高的杂草灌木都快比她还高了，和细雨的小木屋比起来，外面的环境显得阴森森的，她没有一点安全感。
走出细雨的小屋一段距离了。门口的那条路渐渐隐没在了灌木丛里，树叶也渐渐遮住头顶的月亮，旁边也不再是山崖了，现在她又走到她害怕的树林中了。她一直是在硬着头向前走，以为这条路一定会直通镇子，可是现在没路可走了，除非她闯入更加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丛深处，完全不知道方向地继续走。她一开始真的想这样做，既然这两天经历了这么多险境，而且现在仍然在逃命，豁出去了，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可是她后腿还有很严重的伤，灌木会划到伤口，那可是撕裂的痛，而且她也知道自己的伤口不能受到感染，千万不能直闯灌木丛。她保持这种希望:这里离镇子不远了，剩下的只有方向的问题了。沿着树林边缘，灌木丛并不多的地方，她来来回回缓慢走着，没有目标方向，因为完全不知道怎么走，一个小时后又走回了这里。抬头看着那带一半黑影的月亮又在天上移动了一个大角度，蒲公英感觉自己好累，她不想再折腾自己了。
她瘫在地上，拥抱着草地，并不感觉硌，只是感觉软软的，像是床那样舒服，以及更重要的——解脱。轻风吹过，那给她的感觉就像是盖了一条薄薄的被子。闭着眼睛，她感觉自己眼里湿湿的；眨一下，一串泪水顺着脸流了下来。蒲公英这个名字是她根据自己的可爱标志，给自己取的，这种植物代表着顽强的生命力，这只小马也想要这样，普普通通，随风飘扬，但心中总有一个方向，再艰难的困境也阻止不了她。
趴在地上的蒲公英笑着入睡了，疲惫过后，这一次不再有很烦的噩梦，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太阳刚刚被升起来，阳光直达山谷还需要一段时间。瘫倒的姿势并不是很舒服，她的腿被身子压得又发麻了，只好站起来活动一下，这时她又觉得有点头痛，经验告诉她如果自己已经自然醒了，再想睡过去就很难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处境。身处密林之外，蒲公英最好趁着现在不太亮的时候赶路，争取在炎热的中午之前到达镇子。不知道是不是细雨的药真的在起作用，自己后腿上的伤好得很快，不只是看起来伤口愈合了很多，而且现在后腿也可以用上劲了。要不然试试走进这丛林深处？如果丛林边缘找不到路，那就试试直着走进去吧，奇怪了，细雨是从哪条路进镇子的呢？
蒲公英想着，既然已经离开，自己以后就不会和细雨有任何联系了吧。
丛林深处，蒲公英辨不清方向，四面都是灌木，她保持着直线向前走，朝西走，因为她记得自己本来就要往西才能到林荫镇，如果之前在细雨家不算到的话，那还要继续走吧。可是她发现这个丛林并不大，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出去了，前面是一小块平地，再往远处是连绵的高山了。她望见不远处草地上有一条明显的走出来的小路，瞬间感觉充满获救的希望，赶忙走过去看，这条小路没有通向任何大路，倒是通向了山脚下的一个山洞里。
会有小马住在那个山洞里吗？她要不要冒险去那里看一看呢？她犹豫不决。自己孤身一马，要是那里面住着什么怪物，她逃不掉就一切都完了。要是里面住着的只是小马……小马住在山洞里？那是多奇怪的小马啊，蒲公英肯定不会安全。算了吧，那沿着这条小路往另一个方向走呢？向东走的话，可不可以回到费城，结束这没有意义的冒险呢？值得试一试，毕竟往哪走都差不多，她现在已经完全迷路了。
刚一回头，蒲公英的心一颤，她分明看到了一只小马，一眨眼的功夫躲进了灌木丛里。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在这荒郊野岭，她没有任何武器装备，自己又没有足够的力量，不可能对想要伤害自己的小马做出反抗。现在她想告诉自己眼花了看错了，可是她四肢已经完全僵硬了，一点都不敢动，许久，灌木丛里真的有了动静，“完了完了完了”，蒲公英心想着，咬紧了牙，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额，你没事吧？”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的雌马体色与蒲公英相近，鬃毛是浅红色的。她微微抬起一只蹄子，看上去并不是要伤害蒲公英呢。
“哈，额我刚才也才注意到你，嗯……你怎么到这偏僻的地方来了呢？你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了没？”那陆马看起来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只是笑得有点尴尬。
吓得半死的蒲公英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微微地摇头。
“嗯？你不是林荫镇居民？”
“我我我……我迷路了……”蒲公英听着面前的小马应该是住在镇子里的，稍稍松了口气，但说话还是发颤。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好吧，我是苹果可儿(Apple Corer)，嗯？”
“……”
蒲公英真的不认识她，但她现在这样害怕，看到苹果可儿就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甚至想扑到她身上。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吗？她现在只想回家。
这只陆马还是尴尬地笑着，“嗯……我现在要回镇子了，你……”
“带我去！”蒲公英透出了哭腔，这一声又把苹果可儿惊了一下。
“哦……好吧，那就一起走吧？”苹果可儿真的想沿这条小路把蒲公英送回了镇子。蒲公英告诉了她自己掉下山崖的遭遇和有小马想要害她的怀疑，苹果可儿像是听笑话似的听着，感觉并不怎么当回事，告诉蒲公英:“你已经安全了，林荫镇是多么和谐的地方，你那些担忧和烦恼很快都会统统消失的。”
她倒是对蒲公英穿越丛林很感兴趣，据她说，那片丛林里的每棵树是有生命的，不是让它们保持绿色的那种生命，而是有思想的“生命”。有的小马横穿只需要十几分钟，有的几天也出不来，最后不知道去向了……
蒲公英感觉后背发凉……
“精灵森林（Elven Forest）名不虚传，看你这样子是跟丛林怪物打了一架吗？”她看到了蒲公英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腿伤，用了一种很活泼的语气问她。
蒲公英没有心思开玩笑，她已经受够了丛林令马抓狂的未知环境。
忽然她又想起来一件事：是不是自己太容易信赖别的小马了？这只小马就一定信得过吗？自己又凭什么一定要相信苹果可儿呢？蒲公英经历过昨天的事，长了个心眼，这里就她们两马，跟着她走真的安全吗？
“都说是丛林怪物，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前一阵子有小马说他们亲眼看到了所谓的丛林怪物，搞得镇子马心惶惶的。我看就不靠谱，这里本来就不大正常，比如云会自己走雨会自己下什么的，看到点什么黑影就当是什么丛林怪物，多大点事……”
蒲公英有心没心地听着，主要还是在想着提防着这小马，“她的故事就是在吸引我注意力，谁知道她要做什么！”蒲公英越想越不敢想，现在的她其实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也派过专门巡查的飞马队，不过估计来的也是一群新手，小的和我们差不多年龄的都有，到底是什么都没发现。没发现倒是真，估计是他们发现不了才是对的，所以一般还是没有小马敢独自进这个森林，往北边就有铁路，往东边就有山路进城……”
“你……”苹果可儿转过头看着蒲公英。而蒲公英并没有注意到她那复杂的眼神，依旧低着头，什么都不想。
不过，这两只小马很快到达了林荫镇。本来几个小时的旅程，蒲公英用了两天半才终于到达了这里。街道上许多小马慢慢地走着，不用去对任何事慌张，在小商铺门口店主模样的小马在和顾客愉快地交谈，不怕菜卖不掉。这里缓慢的生活节奏和费城完全不一样。走到镇子中心的广场上，暗影之井上是一块天然的空地，两只小马正在这里表演杂耍，不多的观众时时传来拍蹄子欢呼的声音。
“到家了吗？到家了吗？”蒲公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只是兴奋地睁大眼睛，半张着嘴，原地转着圈地看向四周。
“我走啦，你也快回家吧。”苹果可儿走回了自己在镇子边上田野里的家，只是总是想回头看蒲公英。
蒲公英是在这里上小学搬走的，她的童年记忆全都在林荫镇里。好多年过去了吧，镇子变化并不大，她还隐约记得这里大大小小的路，也记得自己家的房子所在的位置。她满怀期待沿着这条大路走，再向左拐进去一条小路，第一座房子就是自己原来的家。
可是家里现在并没有小马，这让蒲公英很失望。她想象到小时候回家敲门的场景，现在感觉还是这么熟悉。但现在她敲门也不会有马为她开门了，而且当她推开门走进这个破旧的屋子，看到桌子椅子上都落满了灰尘，应该是很久没有小马来到过这里了。她记得她小时候有许多亲人……许多朋友，现在亲人不住在这里了，那她的朋友们呢？蒲公英仍然怀有希望，既然来到了这里，要不要去见到小时候的伙伴？
当初离开在费城的家，就是想来这里玩的。这个时候她又想好好地休息一下了，至少她现在安全了。她早已经把阴谋的事情抛在了脑后。“苹果可儿……我错怪她了，没有她，我估计现在还在荒郊野外兜圈子……”
直到她听到了一阵不慌不忙的敲门声。“苹果可儿？”门外没有语言答复，仍然在敲门。听着屋里迟迟没有开门的意思，门外的小马终于敲门敲得烦了，蒲公英听见了门外小马的声音。
“蒲公英？开一下门好吗？”
那个声音说不上陌生，她却认不出来。
但她肯定的是，那不是苹果可儿，也不是细雨蘑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