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乙亥年,丙寅月,丁亥日
豆豆是一只很普通又不怎么普通的小狐狸,雪白的狐皮不知让多少阔太太们眼红——要是能扒下来做成一条围脖该有多漂亮呀?好在青丘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来过人类了。如果今天没有遇上那个人的话,豆豆应该一辈子也不见得会离开青丘吧。
那个人很奇怪,明明是个人类,却来到了山海界,进了青丘。明明没什么道法修为,却能穿过……呃……穿过好多好多山,走过好长好长的路来到这里。青丘之外的世界,豆豆只听奶奶说过。其实严格算辈分的话,应该不止是奶奶,不过整个青丘,也只有她一个人被称为奶奶。豆豆其实也算不清具体的辈分,奶奶也不在意,大家也是这样叫的,于是豆豆就跟着一起叫了。豆豆还小,还不清楚“奶奶”两个字对一只绝色娇艳的狐狸、一个倾国倾城的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豆豆常听奶奶说以前自己在人间的故事,和一个人间的大王成亲的故事。明明只不过是不到不到百年的事情,却被奶奶说得那样令人心驰神往。勾得豆豆都想去人间看看了,万一自己也能和一个大王成亲呢?青丘什么都好,就是太无趣了,从自己出生到现在都是一个模样。
不过豆豆终究还是抵御住了人间得诱惑,它还不到三百岁呢,只是头尾巴都还没长齐的小狐狸而已。
风和日丽的某一天,豆豆一如往常地在青丘的山上抓兔子。青丘实在是太无趣了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追蝴蝶、捕鱼、抓兔子……好玩的事情两只爪子都能数的过来。豆豆一爪子拍在兔子身上,牢牢地按住了小兔子。锋利的爪子从肉垫里弹了出来,瞬间划破了小兔子的毛皮,染红了一小片草地。
有东西!
生而为狐的警觉让它一下子从草地上蹦了起来,眨眼间就躲到了树冠里,露出一对如黑珍珠般的眸子。那是什么?只靠着两条腿在地上走路不累么?只用两条腿走路,他是个人么?他还背着一个两条带子的包裹呢,看起来好重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裹起来的。
诶?他停下来了。豆豆看着这个奇怪的人在自己抓住的小兔子面前蹲了下来,那只兔子的腿已经被自己划伤了,根本跑不了。豆豆舔了舔带血的爪子,老狐狸们都不觉得血有什么好喝的,不过豆豆很少能忍住这种诱惑,或许是因为修为比较低吧。
豆豆藏在树冠上,看着这个奇怪的人从包裹里拿出一件件奇怪的东西,豆豆就更摸不着头脑了。这个人似乎在包裹上剪开了一道口子?哪有这么拆包裹的?豆豆想着,却还是没有从树上下来。
豆豆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类在小兔子的伤口上涂上了一种奇怪的液体,看起来和有颜色的水一样,然后用一卷白色的布包上小兔子的伤口。他这是?在给小兔子包扎伤口么?豆豆见过这些东西,自己以前不小心受伤的时候奶奶就给自己包扎过。可是他为什么要帮一只兔子呀?那不是食物么?
没过多久,那人向着村子的方向走去。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离,豆豆才小心翼翼地从树冠里出来。四蹄并用落到他之前所在的位置上,一爪子把兔子拍到了一边去,轻轻嗅了嗅,是从没闻过的味道。
好奇怪的味道,有点咸咸臭臭的,这是汗水的味道;还带着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味道,豆豆在青丘的臧书阁里就闻到过这种味道,是书卷和墨水的味道。奇怪的是另一种豆豆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它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是一种清香的味道,又不同于花香。青丘多的是奇花异草,但豆豆却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问道。
噫?这是书么?好像是那个人落下的。应该是一个画册吧,哪有封面这么花里胡哨的书呀。不过,封面上画的这个人好帅呀,眼睛真漂亮,怎么把他和那么丑一只狐狸画在一起呀?藏书阁里的书,封面上从来只有一个书名而已。那个人应该是个画师呢,奶奶的大王就给她找过画师,画得可像了,现在奶奶还留着那些画呢。豆豆想着,用小爪子翻开了那本画册。
下一页,还是封面上那个人么?身上都是血,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站在那里呀?躺下来歇会儿多好。
再下一页,怎么还是这个人呀,站在他对面的人长得和他好像呀,是兄弟么?我也好想有个哥哥呀。豆豆随即又摇了摇小小的狐狸脑袋,好像是要把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给甩出脑袋里,奶奶也没办法给自己变出一个哥哥呀。
……
没多久,豆豆就把这本画册给翻完了,后面还留着很多空白页,他应该还有很多东西要画吧。稍稍迟疑了一下,豆豆叼起画册,向着那人走的方向追去。
狐狸的速度比人要快上许多,没多久豆豆就重新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三步两步跳到那人的面前,轻轻地把画册放在了地上。
“这是我的画册么?谢谢你呀。”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豆豆还听不懂,它只是头不到三百岁的小狐狸,不会也不想学人类的语言,更没必要去学。当它看到那人的手向自己的脑袋伸过来的时候,它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豆豆窜回了树上,警惕地看着那人。
那人笑了两声,捡起画册,然后对着豆豆挥了挥手,又说了声“谢谢”,然后又继续走自己的路了。留下豆豆在原地呆了很久,它在想那人为什么要救那只小兔子,也在想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想画册上画的都是什么内容。今天它还是头一次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来着。
为什么不去问问奶奶呢?整个青丘全是些傻狐狸,也就只有奶奶知道得最多了。
看了一眼天色,今天金乌的心情也很好呢,都晚上了还是阳光明媚。
不一会儿豆豆就回到了家下面,嗯,是下面没错。豆豆和奶奶的家在青丘最高的一棵树上,奶奶是全村唯二一只不住在地洞里的狐狸,她总是说住在高处有以前的感觉。也对,毕竟奶奶和人类在一起住了那么久,也难怪全村的狐狸都不待见她。
远远地,豆豆就看到了那个人类。他为什么会靠在咱们家得树上?他认识奶奶么?奶奶的大王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嘛?应该也不会是投胎转世呀?转世的大王也不可能会寻找到这里来呀。他应该不会是奶奶的大王,豆豆心里想着。
小心翼翼地走近,他似乎睡着了,手上还抓着刚刚自己还给他的画册。上面画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狐狸嘴里还叼着一本画册。这狐狸真漂亮,豆豆如是想到。
豆豆没有惊醒他,悄悄地钻到了自家的树洞里。奶奶正躺在床上,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这铺床也是青丘唯一的一铺床了。它们狐狸都是裹着自己的尾巴睡的,又温暖又舒适,而奶奶已经没有尾巴了。
“奶奶?”豆豆小声地唤了一声。
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豆豆走到床前轻轻摇了摇对方,又唤了一句:“奶奶?我回来了,今天豆豆也能乖哦,也没有和其他狐狸打架。”
它看到奶奶的身体动了动,半人半狐的苍老面庞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反正肯定不止三千零七十五睡,垂垂老矣的神态根本难以掩饰。“豆豆,你回来啦。今天又去哪里玩了呀?”
豆豆一股脑把自己白天的所见所闻所想全都给倾倒了出来,偌大的、空荡荡的树洞里顿时充满了豆豆欢快的声音。
“豆豆,你想去人间玩玩么?”苏奶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想呀。”豆豆不假思索,“青丘也没狐狸愿意陪我玩。”豆豆小声地抱怨着,“不过我也听不懂人类的话呀,奶奶你教教我好不好?”
“来,豆豆,奶奶教你。”说着,奶奶一把抱起豆豆,放在了自己的胸口,轻轻地抚摸着豆豆雪白的毛发。一股豆豆早已闻惯了的腐朽的味道涌进豆豆灵敏的鼻子里,接着这股味道逐渐淡去,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清香。自己枕着的枯槁的胸口,似乎也丰满了起来。
一整天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豆豆还是第一次这么困,这么想睡觉。就……就睡一小会儿……明天再和奶奶学好了……
没多久,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从树洞里钻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沉沉入睡的雪白的小狐狸。
她从树上飘了下来,微风自起,宛若谪仙。
树下,刚刚还睡得正香的男子自然而然地醒了过来,虽然他才入睡没多久,却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女子手中小狐狸托到了男子面前,“以后这小家伙儿就交给你了。”
男子直愣愣地看着女子,一时间竟然没有注意到飘在自己面前的小狐狸。
“呵呵~”女子轻笑了两声,似乎是在提醒男子,也似乎是对自己容貌的满意。
三千年前她眉目生情,三千年后她心若死灰,不变的却是这已经无人欣赏的容貌。
一个恍惚,男子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似乎明白了商纣王为什么会灭国了。抱起小狐狸,答应道:“自当视如己出。”
“下次记得带你妹妹过来看看我。”
“一定。”
“行了,你走吧。”
男子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背上了包,“告辞。”
走在来时的路上,远远的歌声从身后传来。用的是古音,男子听不出那唱的是什么,大概是三千年前的歌了吧。不过他仍然能听出其中的一分哀怨、两寸离愁、三尺怀念,以及织在一起的满满爱意。
再回首,青丘最高的那棵树,正冒着熊熊大火,像极了朝歌的鹿台。
怀里,小狐狸睡得正香,眼角兀自流下了一滴清泪。
在很久很久以后,豆豆成了一只法力高强的大妖狐,却出乎所有狐狸意外地选择修为大减,化形成人,甚至变成了一个女子。所有狐狸都觉得她和奶奶学坏了,唯独豆豆自己不以为然。当豆豆开始回忆自己和他的故事时,用的是人类的文字,写下的第一句话便是:“有一只名叫豆豆的小狐狸,在乙亥年,丙寅月,丁亥日,遇到了让她写下这个故事的人……”
明日方舟年本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