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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4-01一发完七月暑期打卡挑战 来源:百合文库
一.
一人,男的,贱名儿李三水,二十啷当岁,没精打采的;
一马,“古道西风瘦马”的马,走得伺候着走,过了二里就得喂把黍子,剥了壳的那种,千万不能跑,要是累死了之前喂的黍子都白瞎了;
一人一马,寒碜极了。
某年某月某日微雨的此刻,少年模样的一人,溜溜达达牵着一匹瘦马,从上京的方向来,踏上了去北方暮羌关的官道。
官道边上有小亭,名“西出”,过了这亭,就不是上京城的地界了。
亭中有一人,三四十岁样貌,生的英俊挺拔,一身玄衣前绣白虎后刺睚眦,腰间佩令牌,上曰:“虎贲”,端得一身杀气,骇人的紧。
李三水牵着马,走的不快,衣裳素淡,左肩上搭着个半新不旧褡裢,那里面装着他为数不多的家当。
瘦马哼哧哼哧地喘气,深一步浅一步,四条腿打着哆嗦,好像下一步就要累死原地。
李三水往前走,嘴里叼着一截柳条,嚼啊嚼的,嚼出一嘴苦味和清香。
“李三水。”
离英俊挺拔的男人还有三步时,李三水听见那男人叫了他的名儿。
“啊?”他停下来应了一声,瘦马也停下,一人一畜的眼睛盯上男人,黯淡无光却又有些诡异的专注。
“他死了,你还要去哪儿?”男人问,平静如水却暗藏汹涌。
李三水眨眨眼,面无表情亦未回话。
男人的神色变得肃穆,更显得严厉,与衣服背后的睚眦很是相配。
“回去吧,”男人开口,似乎很疲倦,“别让你师父……没了还要担心。”
李三水摇摇头,半阖了眼帘,终于开口“京里我没有认识的人了,我不想在这儿呆了,我娘死时说他还有个弟弟,我想回朔州找找。”想想又说:“麻烦大叔别来追我。”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到了喉口却又咽了回去。
空气沉默下来,一点风声都被放大了几倍。男人又开了口:“你师父可给我留了什么话吗
?”
李三水摇了摇头,说:“没有,就留了匹马,说年纪很大了,得给它个善终。”
男人眼里有些失望,但没表现出来,“真的不留下来吗?你可以进虎贲……”
“不留了。”李三水懒散却坚定地打断了这句话:“天要下雨了,大叔,我走啦。”
男人只好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这少年的肩膀,“那你走吧,以后好好过活,你师父教你的手艺就别用了。”
李三水回了句:“好。”
就走了。
一人一马,一高一矮。这对儿身影渐行渐远,落雨了,那身影就伴着细嫩的柳色,消失在了细细的雨帘之后。
男人又叹了口气,他坐到亭里的石墩上,念:“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他原是带了酒来的。
可他忘了能与他共饮的人已经死了。
清冽的酒水被倒进两个黑色的搪瓷碗,男人举起其中一个,将其中酒液尽数泼洒在地。
“敬你一杯。”
雨帘中跑来一个影子,近了才看清楚是个身着戎装的士兵,腰间亦悬着“虎贲”的牌子,只是边角处多了“校尉”两字。
士兵双手抱拳单膝跪下,身上甲胄铿锵作响:“梁将军,前线五百里加急,戎狄二十万大军异动!”
梁睿饮尽杯中酒水,拂袖而起,玄色衣角在漫天细雨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他眉眼凛冽语气含冰:
“回营。”
二.
朔州是座重镇,离暮羌关仅五十余里,十七年前魏朝与戎狄人在此处交战,戎狄人本已战败,却在虎贲军班师回朝时出其不意地杀了个回马枪,一万戎狄骑兵突袭血洗了半个朔州城。更可恨的是那帮蛮子打完了秋风就回了草原,留下一座血染的城给魏人收拾,夏初时天气逐渐炎热起来那段日子,朔州险些遭了瘟疫,如此一番,这座城池用了十几年才恢复了元气。
而意料之中的是,随着贸易与人口一同在这片土地上觉醒的,还有朔州人对戎狄发自骨血的憎恶与恨意。
李三水牵着瘦马,蹭了商队的粮车,晃悠了一个多月才到了朔州的城门楼子底下,这时的瘦马基本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这还是在运畜车上趴了一路的结果呢。
李三水数了碎银子给商队的人,然后牵着瘦马走向城门便戍卫的士兵。
特殊时期,进城是要接受检查的。
这几年魏朝与戎狄又有了些不大不小的摩擦,战争的起因通常都很小,不过是“戎狄的牛羊被魏人杀了”啊、“魏人的商队在路过戎狄边界时产生了什么小矛盾”啊一类,放到普通人的交往关系里来看顶多就是张家拿了李家一个瓜李家摸了张家一篮枣儿的事儿。
然而当一切事物以战争为前提时,即使是芝麻大小的事件也会演变成一场巨大的风暴。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戎狄需要魏朝丰沛的粮食与先进的技术,而魏朝需要戎狄人的骨血平息愤怒以及他们一望无垠的草场与战马。
虎豹与豺狼无法共存,它们生来就是要抢地盘的。而达成永久和平条约的不是和亲不是互市更不是友好的磋商,而是兵戈甲胄与流血千里之后的和亲互市与友好磋商。
毕竟附庸与臣服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是卧榻之边有他人窥伺,后者才是晚上睡觉时能塞进被窝里的猫。
李三水牵着马走到士兵面前,交出路引的同时乖乖地接受盘问。
“在哪儿来的?”
“上京。”
“为什么来朔州?”
“找亲戚。”
士兵忽然扬了扬眉毛,“找什么亲戚?”
李三水挠了挠下巴,轻声回道:“十七年前戎狄人闯进来时,我娘带着我侥幸被虎贲军救了,但是我舅舅他们失踪了。上个月忽然收到了舅舅的信,说是还活着,我娘让我来找找。”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十七年前的死里逃生”亦或是“失散多年的亲人有望被找到”,都是足够让人软下心肠的事。
士兵痛快的放行了。
朔州面积不大,但在暮羌关附近来说却是最大的城池。朔州仅有南、北两处城门,一进一出,中间一条名为“却锋”的长街通贯南北,街宽二丈三,路边设石线,任何摊位与民居不得越线一厘——如暮羌关发生战事,前线战报即可以最快的速度毫无阻碍地送出朔州报进上京,所用时间最多两日。
李三水喂给老马一把黍子,沿着却锋街走了许久,终于在某处略停,继而拐进了一条幽巷。
巷深而窄,天光自头顶一泻而下,正值晌午,巷中一切皆被阳光照得发亮,连墙缝里钻出来的车前草都跟镀着一层金边似的。李三水牵着马,走得悠悠哉哉,马蹄声与脚步声相应和,倒也别有风趣。
走了约摸一盏茶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三四丈见方的空地突兀地出现在这巷子的尽头,这空地西南北三面各有一户人家,绿墙青瓦,是很清净的模样。空地中央则有一棵约摸几十年大的杨树直愣愣地戳着,枝丫肆无忌惮地延伸出去,此时正是发芽的时候,树上一片嫩绿,怪喜人的。
李三水打量一番,径直朝南面那家去了。
似是家中有人,木门只是虚虚掩着,李三水只是稍微一推,那门便开了。
入眼的只是个很普通的四合院,一间主屋加上左右两间厢房,院子不大,散养着些鸡鸭又种着些果蔬,檐下黄狗发现了他这个陌生人,当下便狂吠起来,只是碍于脖颈上拴着链子不能扑将上去。
瘦马被狗吠惊动,摇摇晃晃地踢踏两下,打了个响鼻,李三水顺了顺它的鬃毛,没说话。
主人家自然也听见了这番响动,主屋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哪位?”而后便有个四五十岁的汉子掀了竹帘走了出来。
打眼看见个穿着素衣拎着褡裢的清秀男子牵着匹半死不活的马站在自己门槛外,赵城也是微微一怔,愣神间却也不知不觉地迎着那人走了过去,问这人道:“郎君是找人还是问路?”
李三水不着痕迹地打量这农家汉子一眼,轻声道:“可是赵城赵校尉?”
赵城又是一愣,已经很久没人如此称呼他了。“正是在下,不知你……?”
李三水拱手行了个礼,自褡裢中取出个信封亮给赵城看:“我来取十七年前的东西。”
赵城脸色一变,憨厚的面庞竟忽然凌厉起来。
……
李三水又牵着瘦马走上了却锋街,这次他是朝着北门去的,临出城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长街:商队、货车络绎不绝地涌进来,人声鼎沸,遥遥望见城墙上戍卫的士兵站的笔直,依稀可以看见他们头顶上飘着魏朝朱红绣龙的旗帜。
北风穿过时,那旗帜便随之而起,好像一道血线扎在湛蓝的天上。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身背债务远走他乡的青年的眼神幽深极了,瞳孔深处仿佛停留着一场西出亭外化不开的烟雨。
三.
“阿梁,我真的该去么?”
久违的声音缓缓响起,年轻又沧桑,带着股子酒香味在黑暗里四溢开来,浓郁地让人无法呼吸。
“怎么不该?”梁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少年意气,字字如刀,“一份军密,能为我们争取多少机会?这是多大的一份战功?到时候别说高粱酒,五十年的状元红都随你喝,喝一坛倒一坛都没问题!”
“不……”成年的他气若游丝般反驳,“不是……别去……”
可那年少轻狂的声音还是如跗骨之疽一般无孔不入:“别惦记啦!要是换了我有你这本事,现在早就走了个来回了!”
雨声、连绵不绝的雨声……
梁睿感觉自己要在成片的水色与黑暗中溺死了,他拼命地伸出手去,不知是挣扎着求生还是要拉住谁远去的脚步。
忽然他抬起头来,看见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
“元夕!”他喊。
而那人牵着一匹马,仿若未闻,渐行渐远。
景色逐渐明丽起来,名为“西出”的亭子突兀地出现在却锋街的街边上,此时这亭子还是新的,四边飞檐漆红着绿,雨水飞溅其上迸出圆润的水珠。
“我走啦。”那人回过头,最后说道。
梁睿蓦地瞪大了眼。
他看见元夕的深邃的眉眼忽而平和下来,变得更像一个汉人,连气场也渐渐沉郁,那张脸忽的变作了李三水的模样,那青年说:“我走啦。”
梁睿深吸了口气,猛地坐起身来。
眼前再没什么西出亭什么淅淅沥沥的雨声什么青年那张蔫蔫嗒嗒的脸,仅剩微微跳跃的烛光,与一脸担忧的副官。
“将军,离朔州还有许久路程,您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吧,战时您可是要压阵的。且若您有什么闪失,东营那位恐怕……”副官满目担忧。
虎贲军日益壮大自然惹得皇帝忌惮,自五年前虎贲军就被分成了东西营,梁睿为虎贲军的总统领与西营营主,东营营主虽无实权,但却有检查之便,轻忽不得。
梁睿以手扶额,罕见地有些魂不守舍,倒没理什么东营,只道:“把李三水的案卷拿来。”
副官应了声是,并不奇怪。
虎贲军中与将军走得近的人都知道这个青年,不见什么特别的,平日里总泡在铁匠铺里打些锁扣刻刀之类的精细东西,亦或是去书信铺子仿他人的字迹做些字帖赚零花。还有就是那个被他称作“师父”的人,应是与将军有旧,奇怪的是他们似乎总不碰面。
竹封的案卷很快被呈上来,梁睿皱紧了眉,第不知多少次打开了这份资料。
为什么李三水要在元夕死后骤然离开上京?
为什么李三水忽然多了个什么劳什子亲戚?
为什么巧合如此巧合?
昏黄的灯光下,白纸黑字描画出某个青年有数的二十四年的人生。
“李三水,男,天元七年生人,原籍朔州,天元十二年,朔州遭祸,遇虎贲军得救……其师元夕……”
梁睿沉凝,指尖在“元夕”二字上微微一顿,露出了些黯然神伤。
“那位元夕元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副官忽然问道。
李三水的资料由他全权经手,在这个平凡无奇的年轻人身上,他那位来历不明的师父是他唯一的不平凡,这令他好奇很久了。
副官这么问是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的,毕竟上司认识的人如何与他半分钱的关系都没有,他一时没有忍住所以才问了出来,但话落的那一刻他已经在后悔了。
然而也许是这帐内昏黄的烛光勾起了将军某些淹没已久的回忆,他不但没有斥责,反而平淡的开口,就如此平铺直叙起来:
“他曾是虎贲军里的人。”
也只说了这一句话。
但这一句就够了,副官识趣地退下,将这偌大的昏暗空间通通留给了自己的上司。
梁睿吐了口浊气,伴着寂静的空气低声续上之前的话尾:“也是天底下……排第一的贼。”
四.
“有这么一个贼……”李三水仰躺在干草车上,漫不经心的开头,他的视线还停留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上,一丝云彩都没有,两边是一望无垠的草原,一直蔓延到天尽头。
这里是暮羌关外的呼延草原,他再次搭上了一趟顺风车——一支路过呼延草原的边际去往西北方某个国家用丝绸瓷器换取香料与毛皮的商队。
商队里的小孩儿常年跟着大人往来南北的跑,再加上些孩童天性,最爱听些以一当千的英雄故事,李三水从善如流,便给他们讲些奇闻杂谈。
“我们要听英雄,你讲贼做什么啊?”七八岁的男孩儿不满地做起来,扑了扑后背粘上的干草。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坐起来,睁着一双双干净澄澈的大眼睛看着李三水。
猝不及防就被几个小团子围了一圈,李三水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这个贼就是个英雄,你们听我讲完行不行?”
小孩们噘了噘嘴,姑且暂时安分了下来。
“这个贼呢,父亲是汉人,但母亲却是戎狄的舞姬。”李三水微不可查地抬了抬眼角,发现几个小孩并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什么抵触,于是继续说下去:“他母亲被人贩子卖到上京,被他父亲买走,然后有了他。两个人倒也生活得挺好,但是好景不长,戎狄来犯,他父亲是虎贲军里的人,要随军奔赴前线,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为什么没回来?”唯一的小女孩儿不解地追问。没等李三水回答,便有其他孩子抢先一步开口:“就是在战场上牺牲了,死了,对吧李大哥?”
李三水点点头,表示就是这样没错。
小女孩“啊”了一声,有点难过的样子:“那他好可怜,他爹爹死了,他母亲又是戎狄人,别人会不会欺负他啊?”
李三水抬起胳膊放到脑袋底下垫着,语气还是有些漫不经心:“当然了。不但欺负他,还要欺负他母亲,最后他母亲被人欺负死了,他无处可归,就成了一个小蟊贼。之后小蟊贼渐渐变成大蟊贼,又从大蟊贼变成江洋大盗,然后变成天下第一的神偷。”
“那他都偷过什么东西呢?”有人问。
“那可太多了。”李三水闭了闭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因为他躺在阳光下。
“皇宫大内的珍宝,江湖势力的秘藏,太多太多啦,人传他偷过的东西可以媲美当朝国库,那时候,捕头之所以做捕头,就是想要捉住这个贼扬名立万。江湖,朝廷……那么多人要找到他,他的声名盛极一时,但是忽然有那么一天,他消失了。”
“他去哪儿了?”马上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他从军了。”李三水拈起一根草梗叼到嘴里,有些笑意在他的嘴角跑出来:“天元十年时,暮羌关又起祸端,贼想到了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于是就匿名去参军了,虎贲军知道吗?他入的就是虎贲军。”
“啊!虎贲军!”男孩蹦起来,兴奋地大叫:“我以后也要做将军!像梁将军那样!”
虎贲军统领梁睿,称号为“北疆定远大将军”,十七年前他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如今却已经是魏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了,近年来一切对外战争几乎都是他做统帅,无一败绩。
李三水摸摸那小孩儿的脑袋,示意他安心听自己讲故事。
“贼很快成为虎贲军最优秀的斥候,战功加身,一年不到就升了百夫长。天元十二年,军况渐紧,严冬将至,戎狄人皮糙肉厚禁得起严寒,但魏朝却因为连续三年的干旱而凑不出来军需,以致军饷棉衣捉襟见肘,若再不能与戎狄有个结果,魏朝必败无疑。而事情的转机就在这时猝不及防地出现了。贼和好友守夜时贪杯喝了些酒,于是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十七年前的朔州城墙上,两个青年在凛冽的寒风与黑暗中挨在一起,一个醉醉醺醺,问他把棺材本藏在哪里都会如实招来,而另一个却眼底明亮,仿佛点着一把火焰。
因为在这不久前,他这个睡在同一个帐篷的好兄弟说他是天底下排第一的贼,在他以为这是个玩笑时,好友却拿出了几个月前皇宫失窃的羊脂玉佩。
彼时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梁睿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好友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上峰,于是上峰便让贼去盗取戎狄的军密;贼便也去了,十日折返,带回了戎狄布军图。自此虎贲军步步紧逼,戎狄人节节败退,魏朝大胜。”李三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意,竟有些不愿再说下去。
战胜后虎贲军班师回朝,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赢了。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年戎狄也遇上了灾年。那年罕见的沙暴令戎狄几乎颗粒无收,流传于牲畜中的疾病令他们的牛羊十去六七,他们本欲在朔州抢些粮食,却没想到魏朝得了军密势如破竹。
所谓“围城必阙”,魏朝杀的太狠,反而激起了戎狄的血性,在虎贲军回朝半月之后,戎狄集合了近一万的骑兵奇袭朔州,一天一夜的烧杀抢掠之后,他们迅速化整为零遁入草原了无痕迹,待虎贲军接到战报回援之后,朔州已经变成了半座空城。
到底是戎狄逼得太紧令魏朝不得不窃取军密以谋胜利,还是贼因为窃得军密使戎狄失去最后的希望大开杀戒,亦或者是年成不好逼得人不得不疯狂……理由总是太多,而总有人选择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
贼把过错归咎于自己。
“然后呢?这个贼是不是加官进爵发大财了啊?”天生对这些感兴趣的男孩儿见李三水不再说话,连忙追问。李三水被他的声音唤回了神,却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故事就讲到这儿。”
话落一干小孩儿皆是不满,嘟囔了两句“这有什么意思”便一个接一个地跳下了干草车,跑到自家大人那里去了,最后只剩下了个小女孩儿还留在李三水身边。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李三水歪头看看这个小姑娘。
小姑娘噘着嘴,很不满,“为什么大人总是想着打仗呢?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不行吗?如果戎狄直接告诉我们他们想要粮食,我们也不会不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呀。”
李三水失笑,心想“那种情况下若是戎狄提出借粮朝廷不知道会提出多少条件,贪得无厌的人可多了去了”,但嘴上说的却是:“因为大人不是你,他们不懂这些。”
小女孩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认同了这个解释,“你真的不知道那个贼最后怎么样了吗?”
李三水点点头,一本正经,“不知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令这个谎言更真实些,另一道声音却打断了他:“李兄弟,你的马喂好了,我们到了前面河岸就该向西走啦,该告别啦!”
说话的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李三水在干草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然后轻盈地跳下马车。他落地时毫无声息,像是飞燕点水,涟漪不起。
“谢谢你了。”李三水笑道,将男人手里的缰绳接过。
那是一匹很好的马,皮毛发亮肌肉健硕目光有神,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可以日行千里的良驹。马背上已经上好了鞍鞯,只等负重前行,追月逐风。
“这马多好啊,你以前怎么照顾的?弄成那副骨瘦嶙峋的模样,也就这马底子还行,不然绝对养不回来的。”男人顺了顺马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以前穷,现在有些闲钱了。”李三水也摸了摸瘦马光滑的脊背,瘦马在他的手上蹭了两下,以示亲近。
“那我走了,这些日子以来多谢您照顾了。”李三水向男人点点头,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刹然间气势逼人,好像火焰灼灼燃烧。
“小兄弟,我最后劝你一句,再往前怕是要遇见戎狄军队的,你……”
苦口婆心的劝导被马蹄声打断,那忽然鲜活起来的青年眉目飞扬,他只是一笑,而后扬起马鞭。清脆的破空声之后,男人的视线里只剩下了一道一骑绝尘的背影。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坐在干草车上的女孩儿依旧疑惑,中年男人沉思片刻,回答她的问题:“过客罢了。”想想又叹息一句:“不知还能不能见到那么好的马。”
五.
虎贲军经半月的急行军终于到了朔州,五万先行军在朔州北城门外扎营,这厢梁睿刚刚坐下,外面副官便进帐说有要事相报。
“戎狄军队又有异动了?”梁睿下意识想到这个,便如此问道。
“并不是。”副官摇头,而后呈上一件东西来:“卫兵说有人持此物要拜见将军,下官发现此物是十七年前虎贲军的军牌。”
梁睿脸色一变,视线落在那物件上便移不开了。
确实是十七年前的样式,正面刻虎纹,背面分刻两列,一列是篆体“虎贲军”三字,一列是士兵的名字,若是士兵死在战场上,最后能带回给家人的就只有这么个铁疙瘩了。
此时此刻,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北威定远大将军的手竟然有些颤抖,他接过这枚军牌,微微闭上眼,然后将其翻了过来。
“虎贲军 赵城”
铁牌后刻着这个名字。
“马上将人请进来!”梁睿用了“请”字,副官自然知道其中包含的看重,应下之后迅速跑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梁睿开始久违的坐立不安,一刻,或许只有一盏茶后,有人掀帘而入,赫然便是之前李三水见的那人。
“赵哥!”梁睿冲上去,与赵城抱在一起,眼眶泛红,赵城也反揽住他,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脊背,“砰砰”的声音听的人牙酸。
十几年未见的生疏忽然散去了。
“赵哥,若你当年没走,此时也一定……”梁睿想说些什么,话头却被人截断,“当年是我下令让元夕去偷军密的,我心里有愧,在这里我呆不下去。”话落拍了拍梁睿的肩头,语气欣慰:“不管怎样,你很好,这就够了。”语落忽然有些瑟缩,犹豫片刻才又问:“元夕他……现在还好吗?”
梁睿狼狈地扭过头,半晌才在牙缝里挤出了“他死了”三个字。
赵城如遭雷劈,整个人如灵魂出窍,许久才忽然反应过来,失了魂魄般后退一步,他唇间几番嗫嚅,最后却吐不出一句话来。
连问他是因何而死都不敢。
沉默令人不安,梁睿打破了沉默:“赵哥你此次前来是……?”
赵城终于敛下了悲痛,说明来意:“半月前有一个叫‘李三水’的来我这里取走了元夕留下的战马鞍鞯。我本不欲给他,但他给我看了元夕的军牌与手书,言说要取回旧物。”
“李三水?手书?带走了元夕战马的鞍鞯?”梁睿一怔“可是元夕的战马不是已经……”,语气一顿,忽然涌起些不详的预感来。
当年元夕退出虎贲军,除了军牌以外所有与军中有关的东西都留在了赵城那里,连那匹他从小养到大的良驹明光都没有带走……梁睿猛地愣住,许久以来常有的疑惑再次涌上心头,重情如元夕,真的会留下明光吗?又及,李三水善仿他人字迹。
“来人!”梁睿大喝一声,马上有人闻令进帐:
“将军有何吩咐?”
“马上着人回京查取十七年前的战马册,看一匹名为‘明光’的战马与刚入册时是否有异,务必要快,走官驿三百里加急……”
“来不及了。”似乎是知道梁睿在想些什么,赵城慢慢地变了脸色:“他半个月前就走了,老马识途,这段时间足够他深入呼延草原腹地!”
“可万一那瘦马不是明光?”梁睿句中颤抖,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
赵城眉头紧皱,根本没理会那已经近乎不可能的希冀:“他说他是元夕的徒弟,元夕的功夫可教给了他?”
梁睿半阖了眼,苦笑:“我派去跟他的人刚出了官道就被甩开了,这功夫怕是只深不浅。且他是当年朔州遗孤……”
余言未尽,两人却都知道言下之意是什么——李三水去偷戎狄军密了。
“东营与我有悖,东营营主又是个贪功的,若是他真拿了什么回来,怕是当年朔州的事,又要在草原上来这一回……”梁睿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素麻的篷顶,许久的沉默之后,他忽然脱下战甲甩进赵城的怀里。
“阿梁,你这是?”赵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问句方出口,梁睿已经提上了刀:“当年元夕骑着鼎盛时期的明光尚只能十日折返,这些年过去,地形总该有些变化,所用时间应更长些;况今日虎贲刚刚安营,他定是没有机会送消息的,我去暮羌关外拦他。”
“临阵主帅私自外出,你这可是重罪!”赵城吓得够呛,可这人只是深深地看他一眼,语中或悲或喜:
“我必须去。”
六.
不论哪个季节,夜里的草原上总是分不清方向的。
李三水牵着明光走了许久,自己能歇一会儿,也能让明光歇一会儿。
“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我怕是要在这草原上转悠一辈子。”李三水摸摸明光的耳朵,马儿觉得痒,便甩了甩脑袋,带的脖颈上挂着的竹筒也左右摇晃起来。
他现在得偿所愿。
此时他已经到了呼延草原的边际,最多再有二十里左右就能看见暮羌关,以明光的脚程,黎明之前完全可以到达目的地。
而就是此时,一阵马蹄声忽而响起,在空旷的草原上伴着风声传出很远,李三水敛去笑意,定定地盯住眼前的黑暗。
一个暗色的小点自远处而来,逐渐近了才看清是一人一马。
是梁睿。
李三水淡然地等他过来。
蹄声渐进,终于有人“吁”了一声,马儿突兀地被缰绳勒住,前半身腾空,而后才一阵踢踏地停住。星月之下,李三水与那张总是很严肃的脸对上,心中想的竟是:“据师父说大叔以前似乎还很活泼,不知是不是骗人的。”
念头还未褪去,另一道声音便响起,那人问:“李三水,你想干什么?”
李三水便回答:“报仇啊。”
一时无言。
李三水翻身上马,明光打了个响鼻,似乎马上就要飞奔起来,但李三水拍了拍它的颈侧,将他安抚住了。
“自那日西出亭外,除了元夕去世这一事之外,你没有说过一句实话,现在也是。”梁睿喘匀了气,控着马走到李三水面前,目光凌厉,“赵城来时我也以为你是恨戎狄恨得要死,于是要偷来军密呈给东营,东营营主速来贪功,他深知陛下对十七年前一事耿耿于怀,若是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定能讨圣上欢心,可是,你为什么要去找赵城要明光的鞍鞯呢?”
来时的路上,梁睿忽然想到这件事——李三水他明明可以更加隐秘,他连自己派去的人都能躲过,怎么会不知道隐去行踪?
除非他是故意的。
梁睿想到许多年前的某段记忆,烈火燃后的废墟、被血液染成鲜红的土地、到死还把孩子护在身下的母亲……他和元夕救出这孩子时,他还仅仅是个目光澄澈的孩子,但现如今他却看不穿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李三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望进梁睿的瞳孔深处,语音惑人:
“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梁睿怔住。
李三水继续说下去:“郁郁而终,一口逆血忍了十七年,到死也没想开,可他本来是个洒脱的人。”
明光动起来,绕着梁瑞打圈。
“我一直在想,当年的事与我师父有什么关系?他明明什么都没有错。”李三水说,“我无数次告诉他,师父,我也是朔州人,我不怪你,都是蛮子的错,是这天的错,是这命的错,你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可他说什么你知道吗?”
李三水蓦地靠近,梁睿喉间一动,感觉到声音顺着耳廓一直飘进自己的脑袋里:“他说,他有罪。”
“行吧,我劝不动他。”李三水扳直身体在马背上坐正,“我想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英雄怎么会有错呢?然而实在可惜……”他的声音一顿,轻而又轻:“他还没想明白,就死了。”
“这世间总是要血债血偿,可无论当年还是现在,戎狄死的人连当年朔州的零头都不够,凭什么呢?”这青年的声音如同鬼魅,锋利又血腥,他说:“那么好吧,我来告诉你们怎么杀人。”
“元夕教你他的本事,不是让你做这些事的!”梁瑞感觉有些冷,还有些恐惧,恐惧来源于他知道这人是错的,却说不出他错在哪里。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战争不该牵扯平民,可总有人偏要这么做,还有人做了也不觉做错,于是另一方的报复也变得理所当然。
但站在道德的角度来看,这就是错的。
李三水似乎深谙这些道理,于是他将那竹筒摘下扔到梁睿的怀里,说:“换做你,你要如何?”
明光再次动起来,它绕过这一人一马,披星戴月地向前奔跑,它已经很多年没有像这样疾驰过了,若这样的日子再长些,它便也会忘记自己还是一匹良驹。
梁睿自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举目四望,旷野之中,仅余他一人矣。
七.
天元三十年,魏与戎狄交战,魏朝大胜,直逼戎狄王庭,虏三万,皆坑杀,未动平民一人。
天元三十年底,魏与戎狄互市,戎狄称臣。
天元三十一年,三月初一,清明:
林间野坟,墓碑上只刻了“元夕之墓”四个字,连生卒年也没写,不知是哪家人连墓地都如此不走心。
林间传来不慎清晰的马蹄声,过了些许时候,有人自林深处现了身影。
李三水一手牵着明光,一手拎着个竹篮,里边装了些黄纸香表,还有一坛高粱酒。
“师父,不肖徒弟李三水来看你了。”
李三水恭恭敬敬地磕了头,摆上祭品若干,又拿了块干布去擦拭墓碑。
“大叔他们打了胜仗。”李三水低声道,似在与谁絮语。“没用那份军密,也没伤一个无辜人。”
“我以前不懂你,现在似乎懂了一些,半斤八两吧,反正……”
他把坟头上长出来的新草拔了,低笑:“反正现在你也该信了,朔州的事不怪你,只是恰好是那个年岁罢了。”
“你做的事我也都做了,结果不一样对不对?”
酒液被缓缓地倾洒在地,浓郁的高粱香味氤氲四散,青年眼底似乎涌上了些水汽。
“师父,想开点吧。”他低声念叨。
西出亭外,再无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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