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间的幸福》原著三秋缒,节选
如果人命可以换算成金钱,你值多少?
什么事物值得你用生命换取?
有一家收购寿命的店,去了那里就能出售寿命、时间或健康,生命的价值端看生活的充实度决定——
我,二十岁,前途一片黯淡,
决定留下三个月将剩余的三十年寿命全部卖掉。
赚得三十万,一年值一万。
第二天出现一位自称监视员的年轻女性,负责监视余命不足一年的人是否有不当之行为。
和她相处的时光让我的人生逐渐有了意义,世界不再一样,周遭都显得分外美丽!
然而,当这一切即将开始之时,我的人生只剩下最后的——
三天……
节选一
不可思议的是,再次步入这栋大楼的我,居然也开始相信出售寿命这种胡说八道的事。虽然是基于千丝万缕的理由才得出的结论,不过硬要从中举出最有根据的理由,应该就是那位女店员吧。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就抱着这种印象可能有点怪异,不过……与这位女性有关的一切,似乎没有半点虚假。我真的就是这么认为。这位女性身上散发着某种与正义感和道德观毫无牵扯,并且无视于利益、同时厌恶着狡诈的味道。
然而,事后回想起来,我完全明白自己的直觉是有多么地不可靠了。
……回到监价的话题。
听到女店员说出「三十」这个数字时,内心对自己还抱有一丝期许的我,一瞬间忍不住露出期待的表情。我不禁反射性地认为小时候估的「三十亿」果然正确。
看到我这副模样,女店员露出一副感到抱歉的表情,用食指搔了搔脸颊。她似乎不忍直接告诉我结果,只好将眼神投往电脑视窗,飞快地按了几下键盘之后,将列印出来的一张报表放在柜台上。
「这就是您的监价结果,不知您意下如何?」
最初,我以为写在监价表里的「三十万」是每一年的定价。
如果人生以八十年计算,总价就是两千四百万。
两千四百万,这个数字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
我顿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再怎么样,也不该如此廉价吧?
事已至此,我决定试着怀疑这间店。该不会是某个电视节目的企划,还是哪里的心理学实验吧?不对,有可能只是一场单纯的恶作剧而已……
只可惜无论替自己找多少借口也是枉然。唯一能说服自己的,只剩常识,然而除了常识之外的感觉,都告诉我「这位女性所说的是正确的」。而当如此不合理的事情摆在眼前,该相信的是皮肤的知觉而不是常识,这是我的信念之一。
看来,我非得接受两千四百万这个数字了。
光要说服自己,就需要不少勇气。
但是女店员接着面向我,说出更为残忍的事实。
「在此要提醒您的是,这次余命年均监价为最低收购价格的一万日圆。由于您的余命只剩三十年又三个月,所以您将可从本公司领取大约三十万日圆。」
节选二
致 我唯一的青梅竹马。
其实,我打算在你面前一死了之。
我打算在那座观景台上,故意让你在楼下等,而我将摔死在你旁边。
或讦你从未祭觉,但我一直怨恨着你。
明明忽略了我的求救,如今却一派轻松地出现在我面前,这更加深了我对你的恨意。
所以,为了在你心中留下难以抹减的印象,我打算死在你面前。
只不过,这十年来,你的生活似乎远比我偏离正轨啊。
即便现在向你报仇,恐怕也无济于事了吧。
所以我还择不告而别。
永别了。
唯独希望你所说的余命所剩无几的事情是真的。
我的人生,还真是一场闹剧啊。
我并不是为了明白这一切才一个人独处至今。
我若能从一而终地贯彻自己的作风就好了。
走到车站前方的桥上,我将姬野的信工整地折成一架纸飞机,朝着反射着大楼光线的耀眼河面射出。纸飞机飞了一段不短的距离,终究落在水面上,随流水逝去。
我从怀中取出原本要交给姬野的信封,将装在里头的钞票一张张抽出来发给街上的路人。每位路人的反应皆不同,有的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我,有的诡笑了几声,说了谢谢后就碎步跑走,有人则是严正地回绝了我,有些家伙还要我多给几张。
「快住手,别再这样了。」在一旁看不下去的宫城拉住我的衣袖。
「别理我,反正不会造成别人的困扰。」我拨开了宫城的手。
信封里的钞票一下就发完了。接着我连钱包也拿出来,将里头的钞票发到连一千日圆也一张不剩。
等到能发的钱都发完,我呆立在熙攘的桥面中央,久久不愿离去。
周围路过的人似乎觉得我很挡路,纷纷投以嫌恶的眼光。
此刻的我别说计程车的车资,身上连坐电车的车费也没有,只能徒步回家。
雨,开始下了。宫城急忙从包包里拿出蓝色的折叠伞,我才发现原来我把雨伞忘在餐厅里。无所谓,管他身体会淋湿还是会感冒。
「这样下去会浑身湿透喔。」宫城边说边将伞撑高,示意我躲进伞里。
「你也看到了吧,我就是想要淋个痛快。」我说。
「是吗?」
语毕,她把伞收了起来,放回包包里。
淋成落汤鸡的我身后,就这样跟着淋成落汤鸡的宫城。
「你不需要跟着我淋湿喔。」
「你也看到了吧,我就是想要淋个痛快。」宫城说道。
随她高兴吧,我的背影应该如此低诉着。
直到发现一处能稍挡大雨的公车站,我才决定暂且躲雨。上方倾垂的路灯像是偶尔想起来似的,不断地闪烁着。
甫坐下,一股难以抵挡的睡意突然来袭。我想比起身体,精神上更想要好好地大睡一场吧。
我应该只睡了几分钟吧,身体的湿冷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宫城就睡在身边,两手抱着膝盖,瑟缩着身体取暖。
她还真是可怜,为了我这番近似愚蠢的行为而遭受池鱼之殃。
为了避免吵醒宫城,我轻轻地站了起来,环顾周遭,发现一处年久未用的活动中心。虽然称不上干净,但电力应该不成问题,玄关与和室也都没上锁。
我走回公车站的板凳,将沉睡中的宫城抱了起来,往活动中心走去。
远比我浅眠的宫城怎么可能会没有因此醒来?
然而直到最后,宫城仍继续装睡。
那是间充满旧榻榻米臭味的房间。和室的角落里,叠了一座像小山的坐垫,确定没有虫子埋伏后,我将几张坐垫叠起来铺在地板上,让宫城睡在上面,自己则是在稍有距离的位置也如法炮制,当成睡床使用。窗边还有像是几十年前遗留下来的蚊香,我掏出打火机将它点燃。
雨声仿佛唱着摇篮曲。
我又像平常一样,开始执行睡前的习惯。
眼皮里,映着最美丽的风景。
我将梦想中的世界从头到尾想像了一遍。
不曾有过的回忆、不曾抵达的「某处」、不知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某时」,全在此刻一幕幕地幻想一遍。
从五岁开始,这个睡前习惯不曾一天间断。
该不会是这份充满少女情怀的习惯,才让我迟迟无法融入这个世界吧?
但也唯有保持这份习惯,我才得以与这个世界妥协。
节选三(终章)
结果,我失去了作画的能力,连一颗苹果也画得不像样。只要一打算作画,我的内心就掀起混乱的浪潮,一种近似悲鸣的强烈混乱、一股像是准备踏空的不安随即袭来,不管画出何种线条与颜色,都感受不到该有的必然性。
我清楚自己丧失了原有的天分,也不打算再挣扎,重头来过也为时已晚。就这样,我丢下了画笔,逃开竞争,躲回自己的内心世界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过分努力想要画出让世人认同的画,而这或许就是造成内心混乱的原因,而且就是要画出普世认可的画才是通俗的做法,这个误解更是致命的因素。一旦这个误解到达顶点,一握住画笔就会陷入「完全无法作画」的状态。所谓的通俗不等于向世人谄媚,而是几经辛苦才得以绘制而成的个人成就。
要发现这件事:心中必须毫无里碍,单纯地为了自己而快乐地作画。而赐给我这个机会的正是宫城,她的睡脸让我对于「作画」这个行为有了另一层面的发想,也让我重新找回「作画」的能力。
之后我耗费一整晚绘制的是我从五岁开始必然做的那个习惯,那是我在睡前总是浮现在脑海里的景色,是我原本想居住的世界,里头充满了不曾有过的回忆、不曾抵达的「某处」、不知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某时」。透过将宫城的睡脸绘制成画这件事,让我明白了该如何运用技术表现这幅长期存于想像里的景色。或许我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虽然生命已走到尽头,但我的画技却也在此刻成熟。
根据负责监价的那位女性的说法,在这失去的三十天里,我原本可画出将基里诃(注:基里诃(Giorgio de Chirico,1888-1978),义大利超现实画派前期大师,创立画风结合想像与现实的「形上艺术」。)风格发挥到极限的画作。虽然这只是她的说法,但的确很像是我的画风。
没想到因着这幅画名闻遐迩,居然让我的寿命卖到了天价,虽然还不足以还清宫城的债务,但光凭这三十天的寿命,她只需要再工作三年就会恢复自由之身。
「比三十年更有价值的三十天吗?」
离去之际,代理监视员的那位男子笑着送给我这句话。
如此一来,我将永远失去名留青史的机会了。
姬野所预言的「十年后的夏天」,也即将进入尾声。
她的预言有一半落空。
直到最后,我既不伟大,又没有钱。
但她的预言有一半成真。
「天大的好事」的确发生了。正如她所说的,我由衷地觉得「活着真好」。
香蜜第三次灵修原文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