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归日常

“咔啦~”清脆的开锁声。咖啡的易拉罐因房门的打开滚落向了无人的里屋，浑浊的空气在没有阳光的室内伏下，却又在这时卷起。明明只是两个月没回来的公寓，却如此凄惨落魄。韩天行走进了室内，打开了窗帘，顿时觉得外面的阳光刺眼，拉上后，重新坐回床上。
赭桦东校区的学生住宅区，A栋404号房间。这是“p”校特设的优等生待遇的单独宿舍，拥有十分完备的一体化服务。但天行对其有种莫名的抵触，那是一种从极简的装潢，人体工学的设计，和秩序的艺术中散发出来的精英气息，而这在天行眼中却是难以融合的尖刻。
房间内唯一的桌子上堆放着整洁的信件，直接忽视。他现在要洗个澡，然后去一趟学校的档案室，如果时间充裕，还可以去一趟咖啡厅，对，现实中的柯姆咖啡厅。
“和往常一样，这具身体由我来保养啊~”十礼和往常一样说了担保：“也和以前一样，出发前我再叫你醒。”
天行合上了眼睛，离开外界的干扰之后，他就有充足的时间去想自己的事情了。那位于首位的便是酒叔留下的回家作业，自身的灵质力的寻找，不，是自身灵魂缺失物的寻找了。依照若以的话，要从回想自己的过往开始……
即刻触底，云雾迷蒙的记忆之海辖制了探索的思绪触端……韩天行放弃了，并按照十礼的吩咐睡下。已经多久没有考虑过退路了呢？想必连这个都估摸不清了。
如果是缺失的东西，那必定不会在这校内度过的安稳三年，而是更为久远的，在那不再回顾，早已荒芜的三年前——依稀记得在不断变换的监护人中盲目游走的自己，是不会因为周围的人的语言而动容的自己，是不会尝试走出牢笼的自己，与现在的“我”联系的最后的那件事情，是唯独属于自己的决定……
韩天行是于2046年参加的p校（近百年间转型的以精英塑造为指导方向的顶尖学校之一）的统一考试，并以高水准录取的优等生。此后便独立起来，后加入了校内的e-ilex工作室，有参加过包括小微计划创建，私人资金规划，筹资这几个方面的活动。所谓的线上的财务咨询平台，其实并不是东校区最为热门的那几个，以他的资质也许可以被录入仿真图灵开发之类的项目，但可惜似乎本人并没有这类意愿。大概是在几月前突然发生改变的，整个人一下子就松了下来，也辞退了这个小平台的工作，把自身原本的高竞争力的未来规划调整为了在其它竞争对手眼中的匪夷所思的随遇而安。有传闻其专修的学习项目也停了，最近则几乎不怎么来学校了。
梦境中，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心，那个在恍惚间多次见到的模样却没有消失。她就站在无人的地方，我的前方，直视着我，然后她微笑着走来，没有离去，我以为的幻像毫无根据地成为了真实存在的东西。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我知道她要带我走了。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积攒雨云，绒毛般的光线被一点点羞涩地遮住，逐渐稀薄起来。一种沉重的颜色降临了这座城市，厚重而发麻的冷风从无人的道路上游走，旋起，折一片落叶，降下。
韩天行来到了东校区的北门，两边的树叶枯黄，门框锈蚀斑红，门口寂寥无人。进门时，他看了看天空，摸了一下背包，他摸到一个塑料柄。
恩，带了……
随之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还没等天行回过神来，便是一句迎面的“对不起”。只见那人迅速蹲下身子，把撒了一地的文件揽起。这时天行才看清楚这人的样貌：校服，齐短的黑发，熟悉的样子……是同班的那个谁。
女生很快搜罗，叠好了文件，匆忙下，只顾着道歉，连头也没抬，正眼也没看，就十分愧疚地匆匆离开了。
天行漠视地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开。
樊十礼知道这几件事情：
第一，这位女同学的名字叫王轩。
第二，匆忙收集上来的资料早已乱了顺序。
第三：这个方向，她是回宿舍区，那就来不及了，毕竟这人没打伞。天会比预计中要更早地下雨，而她手中的文件必定会被浸湿。
第四：韩天行知道这一切，却无视了。
韩天行经过了杂物室，深色的木桌和椅子与窗外朦胧的雨雾形成了不可忽视的落差美感，厚实的墙体隔绝了身体外的一切呼音，湿气是这里唯独无法去除的东西。十礼在思考这里的老旧物件是如何保养的，毕竟其中的发霉，生虫，纳垢都是些无法规避的问题……档案室在这个周末只留下了一人，是学生会的莫同学，天行说明了来意后，就被安排了单独房间的补考。120分钟的教务室特选模组出的题，用一贯的机考形式。嘈杂的雨声敲打窗户，似乎诉说着什么暗语，天空愈加灰朦，雨声匆匆，时间匆匆。
在第二操场的瓢泼的落雨中，喧嚣的雨点演奏着无序的残谱，一刷又一刷地扫过红绿的土地。突然，一只小鸭子出现在了操场的正中间，是浅黄的塑料雨衣，配套的还有矮萌的雨靴和橙色斑点的雨伞。那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正观察着草叶上爬动的一只蜗牛。
昨夜。
酒叔用钥匙打开家门，一推而入，开灯，亮堂无比。龙一先蹿了进来，之后才是小叶子，酒叔换好鞋子，把晚饭的食材放进了厨房。
“我记得遥控器是在……”龙一要为电视遥控器更换刚买来的新电池。
“哎呀，我忘了！”小叶子十分苦恼，桌子上的画笔选了又选，就是定不了代替绿松石颜色的画笔。
“草绿的不行吗？”龙一提议。
“不行！”小叶子懊恼着。
“晚饭要开始了。”龙一叮嘱了一句。
“好吧！”小叶子还是放弃了。
酒叔把洋葱水下切开，萝卜，土豆切丁，滚水中加入鸡高汤的底料块和咖喱块。他把冰箱冷藏腌制的小鸡块取出，煎了一盘嫩肉。散了两个蛋，放了花蛤，做了蛋羹。最后去虾线，捣虾泥，调了碗紫菜虾丸汤。不知为何，酒叔觉得三人的食量都出乎寻常的大，瞬间又想到，能吃是福……
白泉酒做好晚饭的时候，龙一把电视关掉了，三人便坐在餐桌上开始了晚饭。
“那是什么？”酒叔看到了桌子角放着的小叶子刚完成的画。
“恩……也许是一群天鹅。”思索了一阵答道。
“绿色的天鹅？”龙一觉得好笑。
“为什么是也许？”酒叔十分好奇。
“嗯？”小叶子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便答道：“我也不知道。”
酒叔更晕了，看着晓夜同样疑惑的眼睛，顿时发现是自己问错了，便再问道：“你本来打算画什么？”
“院子里的那棵树。那个，明天我们可以去买只画笔吗？”问的同时吃下一大块土豆。
“当然。”酒叔同意了，又紧接着补充道：“但记得用的时候要小心染到衣服上。”算是早有预谋。
“哦……”小叶子乖乖吃下了虾丸。
酒叔已经在七州会都（安若以家也是迁过来的）生活五年了，日常的工作是保安，隶属于七都的某个财团之下。住所位于长石街道，家庭成员还有位小鬼——白龙一。由于在黑匣大陆发生了些事情，酒叔家加入了位新成员，和龙一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小叶子。根据世界间的楔子（动态轴趋近）和帝都人员部的安排，小叶子以酒叔远方亲戚的女儿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酒叔顺理成章地成为小叶子的监护人。不久，在酒叔和龙一的提议下，小叶子有了新的这里的名字，是夜晚将尽的意思——白晓夜。
“明天我和叶子要出去一趟，有什么想要的吗？”酒叔在洗碗。
“是去购物广场吗？”龙一摇了下洗涤剂的瓶子，但里面似乎空了。
“不是，学校，就是那位长头发大哥哥的学校。”
“我~也~去~的~”小叶子欢快地边笑边说，她正在客厅的桌子上摆弄着自己的绿鹅画。
“那……酸奶就行。”龙一奋力挤出来了一点抹在盘子上。
第二天中午过后，酒叔和小叶子出发去了天行所在的P校。出门时，酒叔嗅到了空气中的潮气，带上了伞和新买的雨衣。这其实是第二次带小叶子来东校区了（第一次是登记附属小学上学），而这次，他是来找人的。
雨势弱了，瓢泼的雨点细弱下来，凉风可以轻松地挽起雨丝，然后无防备地顺入衣褶，雨伞在这种时候不如雨衣。石子路上的涓流也断了，青泥埋下半片落叶，湿气在暖窗前暂留成雾，天行在屋檐下收起了伞，四望无人，雨天就是这点好。天行打开了门，走入了温热红黄的咖啡厅。
“欢迎光临。”叶寒雁正擦着吧台，一眼看过来：“是你啊。”
“下午好。”天行把雨伞放到了咖啡厅的伞架上后径直走了过来。
“卡布奇诺对吧。”寒雁转身取出了位于上方橱柜里的袋装咖啡豆，取下看来眼后又放了回去，要另一个黑灰袋的。
天行四顾，这个房间内只有寒雁一人，音乐角的留声机也没在放音乐。
“多亏了这天气，难得的清静。”寒雁开始磨咖啡豆。
“你最近每天都来吗？”十礼拿出了纸巾开始擦拭衣服。
“哼，团长的命令啊。”寒雁一摊手：“大概还有几天吧，团长聘请了个新的酒保。”
天行听得见每一粒咖啡豆被碾碎的声音，是多重联系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干净利落的声音。空气漫散着这种植物特有香气，随之天行便看到了藏于平行格橱窗中的石碾轮。天行察觉自己关于某人的记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他转而看向后窗，雨中的城市被雾气遮挡了形体。瞬间，哗哗的水声截断了天行的思绪。寒雁用滚水直接冲泡高度碾碎的咖啡豆粉末，以冷却过筛后滴下的浓缩咖啡为基地，冲下热奶，再盖上泡沫。
“雨停了呢。”寒雁递过来咖啡的时候便这么说道。
“对啊，雨已经停了。”天行拿起了茶杯，饮了一口，是不一样的味道，和第一次在咖啡厅喝的味道不一样，偏甜了，还有过多的奶泡，但是……可以接受。喝完后不久，天行就离开了，这一趟算是亲自确认一些事情。
天行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今天有点晚了，他打算明天再去拜访柯姆的庄园，再去黑色大陆。由于对路途的熟悉，他走了自己常常走的那条无人的过道，那是由一排杨树，一排松树延伸前进的平缓的坡道。雨后的路面有些湿滑，天行走得十分平稳。
和过去的经历有关？那包括一瞬间的相遇吗？
瞬间的，在天行的正前方，有个金发的少女从树后缓缓走出。那是天行曾经遇到过的样貌美丽的少女，对方直视着天行缓缓走来。恍惚间，顿时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他脱下了自己用以避人的兜帽，摘下了扎在头发上的精致的金色饰品。
“好久不见。”这位少女声音温柔甜美，举手投足间展现出优雅和善意，她率先打了招呼，知性且勇敢的气质。
“……你好。”天行只是回答迟钝。容颜，声音，举止，她仿佛是精美橱窗内的人偶，又像雨夜无人厅室中的月光曲，更有玉净的莲白，水彩的朱红，衍光的砂金。樊十礼在天行的脑海中如是描述道。
“怎么了？”
“这个……”天行把饰品递了出去：“还是还你。”
只见少女摇了摇头说道：“不必归还，对我来说，这早已是无用的东西了，但是对你来说，这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但是，这镂空的设计很扎头发啊！”十礼篡夺了身体的控制权，全部的控制权，天行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直接打到了脑后。
少女顿时被这话一惊，然后憋住，最后笑了：“哈哈哈，原来你在这个世界也是这样的啊。”
樊十礼没有继续说话。
“好用吗？老实说吧。”少女不失仪态地边笑边说。
“恩……”十礼虽不情愿，但还是得承认这个像镯子一样的东西的贡献（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了外人在外貌上区分韩天行和樊十礼——一个扎起来留个发尾，一个直接披散）。
“我的名字是初雪淮，那以后就多多关照喽。”一个歪头的笑颜，如太阳花般灿烂的笑容，在雨过天晴的此时，在两人的记忆中绽放出无比绚烂的彩虹。
分别后，天行并没有回宿舍，他来到了教室，坐在了自己座位上。他望向窗外，日暮降临，无边天际的橙色的火烧云是一种都市特有的灰质晚霞。
“明天，大概是不会下雨了。”十礼对着正在细细观察金饰的天行说道：“女神让你收就收呗。”
“我记得……”
“？”
“我还见过她，在入学典礼上，她是上台讲话的那位学生会长。”天行想起来了。
“我也知道她。”十礼突然也来了一句：“她是柯姆团的一员哦，两个月前从封墙归来的另一个人……”
停了几秒，天行突然跳起：“什么？！”
“刚刚她不是打算前往咖啡厅吗？我们路上遇到的啊。”十礼惊叹天行脑袋居然出现了少有卡壳……不过自己也没差啦：“唉，我一开始也没注意这人是游戏者呢……不过能一眼就看出我和你的区别的人也是少见。”
“？！”
“现在回想团长的话，那些话居然都是真的！初雪淮居然真是个大美女！”十礼对比自己的无趣臆想和雪淮的泰然自若便感到自愧不如：“算了，反正以后也就一起行动了……”
“？！”
“她不是说了嘛，以后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