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耀】木偶人(12)
第十二章
像是乱作一团的线团间突然冒出了一个线头。白羽瞳乘胜追击，揪住线头向外用力一扯，终于抖落出这些零碎线索之间的微妙联系。
胡晓航自小被收养，从未感受过母爱，仅有的养父也未能在童年给予他过多关爱与呵护。或许正是童年阶段家的残缺，造就了他对完美过分偏执的追求。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不正是胡晓航被收养的时候吗？”白羽瞳猛然惊醒，大脑齿轮飞速运转，咔咔作响。
胡晓航在二十多年前被乔海峰收养，而与案件有联系的夜店记录距今也已经二十多年。这个时间上的巧合若用偶然解释，很难叫人信服。
“他的家庭一直都不完整，但他却有着病态的完美主义，所以……”
一切都说得通了。
胡晓航执着于完美。他可以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尽力做到极致，可面对家庭的残缺，他却始终无能为力。日积月累，这便成了他心中横亘已久的心结。
强烈的执念深深植根心底，日复一日折磨着他，随时间流逝逐渐枝繁叶茂。终于，在强烈欲望的支配下，不堪重负的胡晓航决定采取行动，靠自己的力量来还原家庭原本的面目。
“所以，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自己的身世。他自请来龙首山这么偏僻的地方开店练手，或许也是因为在这里找到了有关他身世的线索。”白羽瞳冷静地回忆着前几次和胡晓航会面的点滴细节，谨慎地得出结论。“那么铃兰……”
意外怀孕，消失八月，生子弃子。答案显而易见。
“然而这都只是猜测。”展耀皱着眉头，面色凝重。“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我们的臆想。除了那本记录，我们没有任何其他决定性证据。而且从逻辑上来说，也有很多疑点。”
“照这样推测的话，铃兰是他的母亲，那四个受害者正是铃兰消失八个月前的最后四名客户。从时间上来看，这四人最为有可能是他的生父。如果胡晓航是凶手，那他杀害他们的动机是什么？”白羽瞳再次敏锐地抓住逻辑的关键。
“我不知道。”展耀叹了口气，默默从白羽瞳身上直起了腰身，不动声色地摆脱了目前暧昧又有些尴尬的姿势，然后从风衣内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后递给白羽瞳。
白羽瞳不解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某张工作台后的一个隐蔽角落，一个细口瓶隐隐露出轮廓。照片清晰度并不高，像是匆忙之下拍下的。
“这是什么？”白羽瞳仔细辨认，异于常人的记忆和回溯能力让他迅速将这个特征并不明显的工作台与胡晓航的公寓匹配起来。“无色透明液体……这难道是那个混合……”
“我不确定。”展耀拿回手机收进内袋，“所以说只是碰下运气。”
“我是在你发现复印件前偶然看到桌后有这么一样东西。胡晓航爱好整洁，公寓构造简单，加上平时不会有其他人造访，所以他根本没有购置能够储藏东西的家具。你也看到了，连个柜子都没有。所以他的公寓里东西根本就不好隐藏。”
“那时我对他还没有形成具体的怀疑，只是直觉这个东西有蹊跷。我本想拿出来仔细看一看，可是那时我们手上毫无依据，妄动他的东西也没有道理。再说，如果他真的和案子有关系，他发现自己的东西被动过后一定会有所警惕。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只是匆匆拍了张照片。”
“那你怎么不早说？”白羽瞳有些愤懑。这猫居然背着他私藏了证据，还瞒了这么久，实在叫人不省心，语气里不觉带上问责之意。
“这不是你后面又发现了复印件嘛……我光想着那边就给忘了……”展耀心虚地别开视线，又用软糯的语气小声补充：“再说那时候淋了雨，头有点晕……”
白羽瞳立马举起双手缴械投降，眼中蓄满心疼：“现在晕吗？不舒服我们就先回去，休息好再查也不迟。”
“不用。查证要紧，我没大事。”黑猫诡计得逞似的舔舔嘴唇，不动声色地隐去嘴角的狡黠，甩去脑中的眩晕重新迈步前行。
开玩笑，你猫大爷总有办法制那臭老鼠死死的。
这是第三次来到这间西餐厅了。上午在许丽那里折腾了一通，此刻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空荡无人，只有服务台后坐着熟悉的身影。依旧一身衬衫，发型一丝不苟，嘴角噙着得体的笑意。
不过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白羽瞳和展耀手握凭证，心存定论，造访的目的也明确并且危险。进门伊始，剑拔弩张的气焰便暗暗在这方表面光鲜的战场暗中蔓延。
胡晓航微笑着迎出来，腰间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位阿sir午好啊。里面请吧。”他的语调礼貌谦和，笑容是标准的营业式笑容，连唇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似乎完美得不切实际。
然而这一派美丽和平的外表之下，不知掩埋着怎样的丑陋阴谋。
就像妖艳的花，绚丽的蛇，刺目的花蘑菇。
硝烟四起，大战在即。
胡晓航伸出的手仍然停在半空中，维持着“请”的姿势。白羽瞳的左手潜意识向腰间探去，同时开口准备先发制人，却被展耀一把拉过，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吞下。展耀向胡晓航微微颔首，唇角的弧度似有若无，眼神里意味不明。他顺着胡晓航手的指向，拉着白羽瞳径直走进店里，在餐厅最里面的那张服务台旁的桌子后坐下。
胡晓航跟在两人身后走回服务台。并不似他父亲的刻意掩饰，他神色淡然自若，与前两次会面并无任何差别，一举一动如同接待千千万万来去匆匆的普通食客般自然大方，举手投足间的坦荡竟叫白羽瞳生出些许心虚的错觉。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越自然的表象，越意味着不正常的现实，并且伴随着难以预料的危险。
展耀紧锁眉头，密切注视着胡晓航此刻的风吹草动；而白羽瞳则暗暗重新观察着餐厅的布局。借着位置优势，这里可以瞥见服务台内部的某些部分，正好能让视力极佳的白羽瞳一探究竟。
刚想稍微挪一挪位置看得更加全面，视野突然被细纹衬衫下摆遮去一半。胡晓航冷不丁微笑着出现在面前，依旧是得体的笑意辅佐低眉顺眼的谦恭姿态，有着作为服务员极强的说服力和亲和力。
两边一时陷入僵持。这暴风雨前的平静，就如同多米诺装置的启动机关绑在一根细长轻飘的细绳上，稍有轻微扰动，都将引发一系列一发不可收拾的连锁反应。
僵持的紧张气氛随店内香薰渐渐弥散在空气中，将三人紧紧包裹，难以喘息。一时间，只有代表时间流逝的钟表声在空荡的餐厅机械回响。
就在白羽瞳按耐不住想要先行打破僵局时，胡晓航突然弯下腰，从两人身前拿起事先放在桌上的玻璃杯，转身走进厨房：“两位看起来应该是跑了一上午公事吧，一定很累了。我先为两位阿sir泡杯茶。”
气氛骤转尖锐。这句简单的客套话，既表明了胡晓航对两人工作进度的关心，似乎也暗示着胡晓航已经对两人造访的目的有所了解和准备。
白羽瞳暗暗在心中将警戒升级，侧头看向展耀，却见他正趁此机会费力撑着桌面站起，绕过桌椅走到靠墙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后，捧起一把凉水狠狠揉搓了两下脸。
“展耀？”白羽瞳心中一紧，刚想起身查看情况，展耀却背着身默默比了一个坐下的手势，又从旁撕下一节餐纸印了印水渍，随后拧上水龙头坐回原位。不知是不是发烧无力的缘故，水龙头颇有些难以对付，展耀花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拧上，离开时还有些向下滴水。
这种压抑氛围带来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再加上通宵未睡的精力不足和一上午查案的奔波，本就发烧的展耀此刻头脑愈发昏沉，额间似乎有火在烧一般热烈难忍，四肢百骸却不断传来反常的寒意，两股力量的冲撞持续消耗着他并不充沛的精力。凉水刺激本不是什么好办法，但也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快并且最有效的办法了。这种时刻，他必须保持头脑的绝对清醒。
脚步声迫近。胡晓航端着两杯热茶，径直在两人面前坐下，茶杯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个茶叶很不错，是我父亲用来接待贵客的。展博士，看你脸色不太好，喝杯热茶暖一下吧。”
白羽瞳僵着身子没有接，但展耀却自然地接过来，低低地道了一声谢谢，旋即将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杯紧紧笼在手中，像是贪恋这难得的热源。
白羽瞳皱了皱眉，随即转向胡晓航，语调里的压迫意味不容忽视：“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们这次来是想问什么。”
他拿出许丽的夜店交易记录：“这个你应该认识吧。”
胡晓航垂眼看了看，低头的动作使得他的面部表情变换难以捕捉。待他抬起头，呈露在外的依旧是一副自然淡定的面孔。“这是……”
展耀没能压抑住喉头的燥意，低低咳嗽了一声。白羽瞳又一次紧蹙眉头，迫不及待进行下一轮施压：“我们去过你的住处了。”
这一次，胡晓航虽然迅速反应过来并第一时间调整，但那抹本能的震惊没能逃过白羽瞳敏锐的洞察。
看来乔海峰还没有打算将他的行径透露给他的养子。这倒无形之中给两人带来一些方便。
胡晓航操着惊讶的口吻疑惑地问道：“啊？你们怎么……”
“这些事回去问你父亲。”白羽瞳不耐烦地打断，“我在你的公寓发现了这些记录的复印件。这些记录是我们这起案件的重要线索，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复印这些东西。”
“这些可不是我的。”胡晓航声音爽朗，语调上扬，似乎十分自信：“我平日比较节俭，有时候从别处收集一些还能作用的印刷纸当做稿纸用。收的时候我并不太仔细看这些废纸原本的内容。两位一定搞错了。”
展耀淡淡开口：“以你对完美的追求，这些旧印刷纸你怕是看不上吧。而且你那么严谨的人，怎么会不检查原本内容？”
“展博士，你说的是不是心理学的分析？”意外，胡晓航并没有对展耀的话第一时间反驳，而是笑着转向展耀，似乎真的在诚恳求教：“我跟了养父这么多年，但毕竟不是专门学，心理学方面还有很多不懂，以后有机会跟展博士您好好学学。”
“不过，我倒是听我养父说过，心理学的理论只能作为辅助，不能作为证据保留。看来，学心理学对商人可能比对警察更有用啊。”
白羽瞳猛然盯住胡晓航，狼眼里怒火狂燃，似乎下一秒就要喷吐而出。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胡晓航就是在向他们挑明，你们或许能罗列出我许多的反常，但没有实质上的证据，你们拿我无可奈何。
表面温文尔雅的青年依旧盈盈笑着，毒蛇的信子似乎就隐在微张的唇后，毒液正在舌尖缓缓聚集。潜藏的危机令人难以自制地不寒而栗。
“你别太嚣张！”白羽瞳几乎拍案而起，展耀适时扯住他的西装下摆揪回位置，然后从桌下默默递过手机。
“行，记录不是你的，那你说说这是什么？”白羽瞳翻开相册找到那张细口瓶的照片，恶狠狠地怼到胡晓航面前。
胡晓航扫了一眼，平静地笑道：“两位不愧是警察啊，观察就是细致。这是我之前研究店内布置的香味时留下的，没有来得及处理。”
白羽瞳还想继续施压，胡晓航却接着补充道：“龙首山太偏了，这附近可没有什么进行化学成分分析的好地方，我一时半会不能向您证明这东西的成分。要不，您带回去验？”
言下之意，你们警方也无法在一天之内确定这就是毒剂。别想着拿这个就能吓住自己听到你们想要的答案。
白羽瞳沉默了。
这个案子已经拖了许多天了，而阻碍案子进展的最大障碍就是证据缺乏。穷山辟岭，连日阴雨，人丁稀疏，一切的一切都为线索搜集带来阻碍。此刻心中虽然早有定论，但白羽瞳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奈何不了胡晓航半分。而这次一旦错过，再次抓捕的成功几率显然微乎其微。
像是看出了白羽瞳的挫败，胡晓航勾了勾嘴角，依旧保持着笑容说道：“这个案子离我这么近，出于好奇我也打听了一下。听说死人时都神不知鬼不觉的，而且死的那几个都算不上好人。镇上其实都在暗暗传，说他们年轻时干过一些大不敬的事，这次是某方神明前来降罪了。而且，还有些迷信老人说，”他从椅子上起身，双手撑着桌面，上身前探，眯起双眼毫不躲闪地对上白羽瞳的双眸：
“那些多管闲事的警察居然敢质疑神明的审判，日后也小心，不要随随便便死在山上了。”
战火骤然被言语点燃。斯文青年平素内敛的双眸里此刻闪着狂躁的嚣张光点，对于握住对手死穴这一成果显然难掩兴奋，炫耀意味嚣张得溢出眼眸。
白羽瞳怒火中烧，爆发之际，忽觉身边气场似乎冷得吓人。
“胡晓航。”待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清冷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瞬间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音调平静低沉，听不出任何情感。
“看着我。”展耀继续发号施令，眼底的墨色逐渐向上扩散：“你真的，一点都不值得被原谅。”
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再之后，世界就只剩下水滴滴落时有节奏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看着胡晓航突然失去神采的双眼，白羽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展耀做了什么。他猛然转向洗手台，没有关紧的水龙头还在向下滴水，水声在无人的餐馆里格外清晰。再看向展耀，他的双目已然退去琥珀色的明净，此刻只剩一眼望不到底的墨黑。
“展耀！！”
Tbc.
像是乱作一团的线团间突然冒出了一个线头。白羽瞳乘胜追击，揪住线头向外用力一扯，终于抖落出这些零碎线索之间的微妙联系。
胡晓航自小被收养，从未感受过母爱，仅有的养父也未能在童年给予他过多关爱与呵护。或许正是童年阶段家的残缺，造就了他对完美过分偏执的追求。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不正是胡晓航被收养的时候吗？”白羽瞳猛然惊醒，大脑齿轮飞速运转，咔咔作响。
胡晓航在二十多年前被乔海峰收养，而与案件有联系的夜店记录距今也已经二十多年。这个时间上的巧合若用偶然解释，很难叫人信服。
“他的家庭一直都不完整，但他却有着病态的完美主义，所以……”
一切都说得通了。
胡晓航执着于完美。他可以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尽力做到极致，可面对家庭的残缺，他却始终无能为力。日积月累，这便成了他心中横亘已久的心结。
强烈的执念深深植根心底，日复一日折磨着他，随时间流逝逐渐枝繁叶茂。终于，在强烈欲望的支配下，不堪重负的胡晓航决定采取行动，靠自己的力量来还原家庭原本的面目。
“所以，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自己的身世。他自请来龙首山这么偏僻的地方开店练手，或许也是因为在这里找到了有关他身世的线索。”白羽瞳冷静地回忆着前几次和胡晓航会面的点滴细节，谨慎地得出结论。“那么铃兰……”
意外怀孕，消失八月，生子弃子。答案显而易见。
“然而这都只是猜测。”展耀皱着眉头，面色凝重。“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我们的臆想。除了那本记录，我们没有任何其他决定性证据。而且从逻辑上来说，也有很多疑点。”
“照这样推测的话，铃兰是他的母亲，那四个受害者正是铃兰消失八个月前的最后四名客户。从时间上来看，这四人最为有可能是他的生父。如果胡晓航是凶手，那他杀害他们的动机是什么？”白羽瞳再次敏锐地抓住逻辑的关键。
“我不知道。”展耀叹了口气，默默从白羽瞳身上直起了腰身，不动声色地摆脱了目前暧昧又有些尴尬的姿势，然后从风衣内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后递给白羽瞳。
白羽瞳不解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某张工作台后的一个隐蔽角落，一个细口瓶隐隐露出轮廓。照片清晰度并不高，像是匆忙之下拍下的。
“这是什么？”白羽瞳仔细辨认，异于常人的记忆和回溯能力让他迅速将这个特征并不明显的工作台与胡晓航的公寓匹配起来。“无色透明液体……这难道是那个混合……”
“我不确定。”展耀拿回手机收进内袋，“所以说只是碰下运气。”
“我是在你发现复印件前偶然看到桌后有这么一样东西。胡晓航爱好整洁，公寓构造简单，加上平时不会有其他人造访，所以他根本没有购置能够储藏东西的家具。你也看到了，连个柜子都没有。所以他的公寓里东西根本就不好隐藏。”
“那时我对他还没有形成具体的怀疑，只是直觉这个东西有蹊跷。我本想拿出来仔细看一看，可是那时我们手上毫无依据，妄动他的东西也没有道理。再说，如果他真的和案子有关系，他发现自己的东西被动过后一定会有所警惕。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只是匆匆拍了张照片。”
“那你怎么不早说？”白羽瞳有些愤懑。这猫居然背着他私藏了证据，还瞒了这么久，实在叫人不省心，语气里不觉带上问责之意。
“这不是你后面又发现了复印件嘛……我光想着那边就给忘了……”展耀心虚地别开视线，又用软糯的语气小声补充：“再说那时候淋了雨，头有点晕……”
白羽瞳立马举起双手缴械投降，眼中蓄满心疼：“现在晕吗？不舒服我们就先回去，休息好再查也不迟。”
“不用。查证要紧，我没大事。”黑猫诡计得逞似的舔舔嘴唇，不动声色地隐去嘴角的狡黠，甩去脑中的眩晕重新迈步前行。
开玩笑，你猫大爷总有办法制那臭老鼠死死的。
这是第三次来到这间西餐厅了。上午在许丽那里折腾了一通，此刻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空荡无人，只有服务台后坐着熟悉的身影。依旧一身衬衫，发型一丝不苟，嘴角噙着得体的笑意。
不过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白羽瞳和展耀手握凭证，心存定论，造访的目的也明确并且危险。进门伊始，剑拔弩张的气焰便暗暗在这方表面光鲜的战场暗中蔓延。
胡晓航微笑着迎出来，腰间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位阿sir午好啊。里面请吧。”他的语调礼貌谦和，笑容是标准的营业式笑容，连唇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似乎完美得不切实际。
然而这一派美丽和平的外表之下，不知掩埋着怎样的丑陋阴谋。
就像妖艳的花，绚丽的蛇，刺目的花蘑菇。
硝烟四起，大战在即。
胡晓航伸出的手仍然停在半空中，维持着“请”的姿势。白羽瞳的左手潜意识向腰间探去，同时开口准备先发制人，却被展耀一把拉过，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吞下。展耀向胡晓航微微颔首，唇角的弧度似有若无，眼神里意味不明。他顺着胡晓航手的指向，拉着白羽瞳径直走进店里，在餐厅最里面的那张服务台旁的桌子后坐下。
胡晓航跟在两人身后走回服务台。并不似他父亲的刻意掩饰，他神色淡然自若，与前两次会面并无任何差别，一举一动如同接待千千万万来去匆匆的普通食客般自然大方，举手投足间的坦荡竟叫白羽瞳生出些许心虚的错觉。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越自然的表象，越意味着不正常的现实，并且伴随着难以预料的危险。
展耀紧锁眉头，密切注视着胡晓航此刻的风吹草动；而白羽瞳则暗暗重新观察着餐厅的布局。借着位置优势，这里可以瞥见服务台内部的某些部分，正好能让视力极佳的白羽瞳一探究竟。
刚想稍微挪一挪位置看得更加全面，视野突然被细纹衬衫下摆遮去一半。胡晓航冷不丁微笑着出现在面前，依旧是得体的笑意辅佐低眉顺眼的谦恭姿态，有着作为服务员极强的说服力和亲和力。
两边一时陷入僵持。这暴风雨前的平静，就如同多米诺装置的启动机关绑在一根细长轻飘的细绳上，稍有轻微扰动，都将引发一系列一发不可收拾的连锁反应。
僵持的紧张气氛随店内香薰渐渐弥散在空气中，将三人紧紧包裹，难以喘息。一时间，只有代表时间流逝的钟表声在空荡的餐厅机械回响。
就在白羽瞳按耐不住想要先行打破僵局时，胡晓航突然弯下腰，从两人身前拿起事先放在桌上的玻璃杯，转身走进厨房：“两位看起来应该是跑了一上午公事吧，一定很累了。我先为两位阿sir泡杯茶。”
气氛骤转尖锐。这句简单的客套话，既表明了胡晓航对两人工作进度的关心，似乎也暗示着胡晓航已经对两人造访的目的有所了解和准备。
白羽瞳暗暗在心中将警戒升级，侧头看向展耀，却见他正趁此机会费力撑着桌面站起，绕过桌椅走到靠墙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后，捧起一把凉水狠狠揉搓了两下脸。
“展耀？”白羽瞳心中一紧，刚想起身查看情况，展耀却背着身默默比了一个坐下的手势，又从旁撕下一节餐纸印了印水渍，随后拧上水龙头坐回原位。不知是不是发烧无力的缘故，水龙头颇有些难以对付，展耀花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拧上，离开时还有些向下滴水。
这种压抑氛围带来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再加上通宵未睡的精力不足和一上午查案的奔波，本就发烧的展耀此刻头脑愈发昏沉，额间似乎有火在烧一般热烈难忍，四肢百骸却不断传来反常的寒意，两股力量的冲撞持续消耗着他并不充沛的精力。凉水刺激本不是什么好办法，但也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快并且最有效的办法了。这种时刻，他必须保持头脑的绝对清醒。
脚步声迫近。胡晓航端着两杯热茶，径直在两人面前坐下，茶杯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个茶叶很不错，是我父亲用来接待贵客的。展博士，看你脸色不太好，喝杯热茶暖一下吧。”
白羽瞳僵着身子没有接，但展耀却自然地接过来，低低地道了一声谢谢，旋即将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杯紧紧笼在手中，像是贪恋这难得的热源。
白羽瞳皱了皱眉，随即转向胡晓航，语调里的压迫意味不容忽视：“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们这次来是想问什么。”
他拿出许丽的夜店交易记录：“这个你应该认识吧。”
胡晓航垂眼看了看，低头的动作使得他的面部表情变换难以捕捉。待他抬起头，呈露在外的依旧是一副自然淡定的面孔。“这是……”
展耀没能压抑住喉头的燥意，低低咳嗽了一声。白羽瞳又一次紧蹙眉头，迫不及待进行下一轮施压：“我们去过你的住处了。”
这一次，胡晓航虽然迅速反应过来并第一时间调整，但那抹本能的震惊没能逃过白羽瞳敏锐的洞察。
看来乔海峰还没有打算将他的行径透露给他的养子。这倒无形之中给两人带来一些方便。
胡晓航操着惊讶的口吻疑惑地问道：“啊？你们怎么……”
“这些事回去问你父亲。”白羽瞳不耐烦地打断，“我在你的公寓发现了这些记录的复印件。这些记录是我们这起案件的重要线索，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复印这些东西。”
“这些可不是我的。”胡晓航声音爽朗，语调上扬，似乎十分自信：“我平日比较节俭，有时候从别处收集一些还能作用的印刷纸当做稿纸用。收的时候我并不太仔细看这些废纸原本的内容。两位一定搞错了。”
展耀淡淡开口：“以你对完美的追求，这些旧印刷纸你怕是看不上吧。而且你那么严谨的人，怎么会不检查原本内容？”
“展博士，你说的是不是心理学的分析？”意外，胡晓航并没有对展耀的话第一时间反驳，而是笑着转向展耀，似乎真的在诚恳求教：“我跟了养父这么多年，但毕竟不是专门学，心理学方面还有很多不懂，以后有机会跟展博士您好好学学。”
“不过，我倒是听我养父说过，心理学的理论只能作为辅助，不能作为证据保留。看来，学心理学对商人可能比对警察更有用啊。”
白羽瞳猛然盯住胡晓航，狼眼里怒火狂燃，似乎下一秒就要喷吐而出。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胡晓航就是在向他们挑明，你们或许能罗列出我许多的反常，但没有实质上的证据，你们拿我无可奈何。
表面温文尔雅的青年依旧盈盈笑着，毒蛇的信子似乎就隐在微张的唇后，毒液正在舌尖缓缓聚集。潜藏的危机令人难以自制地不寒而栗。
“你别太嚣张！”白羽瞳几乎拍案而起，展耀适时扯住他的西装下摆揪回位置，然后从桌下默默递过手机。
“行，记录不是你的，那你说说这是什么？”白羽瞳翻开相册找到那张细口瓶的照片，恶狠狠地怼到胡晓航面前。
胡晓航扫了一眼，平静地笑道：“两位不愧是警察啊，观察就是细致。这是我之前研究店内布置的香味时留下的，没有来得及处理。”
白羽瞳还想继续施压，胡晓航却接着补充道：“龙首山太偏了，这附近可没有什么进行化学成分分析的好地方，我一时半会不能向您证明这东西的成分。要不，您带回去验？”
言下之意，你们警方也无法在一天之内确定这就是毒剂。别想着拿这个就能吓住自己听到你们想要的答案。
白羽瞳沉默了。
这个案子已经拖了许多天了，而阻碍案子进展的最大障碍就是证据缺乏。穷山辟岭，连日阴雨，人丁稀疏，一切的一切都为线索搜集带来阻碍。此刻心中虽然早有定论，但白羽瞳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奈何不了胡晓航半分。而这次一旦错过，再次抓捕的成功几率显然微乎其微。
像是看出了白羽瞳的挫败，胡晓航勾了勾嘴角，依旧保持着笑容说道：“这个案子离我这么近，出于好奇我也打听了一下。听说死人时都神不知鬼不觉的，而且死的那几个都算不上好人。镇上其实都在暗暗传，说他们年轻时干过一些大不敬的事，这次是某方神明前来降罪了。而且，还有些迷信老人说，”他从椅子上起身，双手撑着桌面，上身前探，眯起双眼毫不躲闪地对上白羽瞳的双眸：
“那些多管闲事的警察居然敢质疑神明的审判，日后也小心，不要随随便便死在山上了。”
战火骤然被言语点燃。斯文青年平素内敛的双眸里此刻闪着狂躁的嚣张光点，对于握住对手死穴这一成果显然难掩兴奋，炫耀意味嚣张得溢出眼眸。
白羽瞳怒火中烧，爆发之际，忽觉身边气场似乎冷得吓人。
“胡晓航。”待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清冷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瞬间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音调平静低沉，听不出任何情感。
“看着我。”展耀继续发号施令，眼底的墨色逐渐向上扩散：“你真的，一点都不值得被原谅。”
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再之后，世界就只剩下水滴滴落时有节奏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看着胡晓航突然失去神采的双眼，白羽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展耀做了什么。他猛然转向洗手台，没有关紧的水龙头还在向下滴水，水声在无人的餐馆里格外清晰。再看向展耀，他的双目已然退去琥珀色的明净，此刻只剩一眼望不到底的墨黑。
“展耀！！”
Tbc.
三国·甄宓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