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魔禁 02第二章 魔女猎捕与火焰同行(1)
上条思考着关于茵蒂克丝这名少女的事情。
上条的「知识」在诉说着。她拥有完全记忆能力的体质,对于一旦记住的东西绝对不会遗忘。所以她靠着这种体质,将十万三千本魔道书都记忆在脑海中。
但是,这个能力如同一把双面刀。绝对不会遗忘,反过来说就代表想忘也忘不掉。从三年前的百货公司宣传单,到尖峰时间车站内遇到每个人的脸,所有任何没有意义的记忆,都会储存在她的脑袋里,没办法靠「遗忘」来移除。
所以,她必须藉由魔法,每隔一年便完全消除自己的回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会因为超过困容量负荷而死。但是,现在的她,却悠哉地在上条身边笑着。
根据她的说法,将她从这种绝望的状况中救出来的,就是上条本人。但是上条却不记得当初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接下来,上条开始思考。
刚刚先跟史提尔道别,把茵蒂克丝带回学生宿舍了。但是接下来,上条必须前往那个名叫「三泽塾」的战场。当然,绝对不可能把茵蒂克丝一起带去。既然如此,那还是别告诉她自己要去「三泽塾」比较好。
但是如果不编个理由就出门的话,茵蒂克丝一定会起疑吧,说不定会说想要跟着一起去。
「当麻?」
掌心流满汗水。
那里是危险之地。无论如何,绝对不可以让茵蒂克丝跟去。
「我说当麻啊!」
这样一来,要怎么做就很明显了。
总之上条隐藏自己的不安,一口气展开攻势。
「我现在要去一下那个超高科技初等文化机构!咦?你也想去吗?劝你还是不要的好!你对机器那么不拿手,一定不会用超磁力式大脑皮质检验器啦!这样你会被大门口的自动上锁系统给锁起来喔!毕竟是安全等级4的地方,如果被盐基排列检查发现没有你的资料,会挨电击喔!哔哔哔哔负离子光线……!」
果然,在专门术语的攻势下,茵蒂克丝的头上冒出了蒸汽。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完全没有现代知识的茵蒂克丝,可是连听到车站自动售票机说的「欢迎光临」都会点头答礼呢。
「那我走了喔。晚餐在冰箱里面,微波一下就可以吃了。不准把汤匙插进微波炉里面玩火,也不准打开冰箱的门纳凉喔。」
「咦?啊……嗯……我好像,不太会用微波炉。」
或许有人会怀疑,到底要怎样才会搞错微波炉的使用方式?但是茵蒂克丝曾经将便利商店便当内的酱包,就这样拿去微波结果炸开,也曾经想要把半熟蛋加热结果炸开,更曾经把便当加热太久结果炸开,总之不管怎么用,最后总是会以爆炸来收场。或许她已经把微波炉的使用方式当成「一定会爆炸」了。
(……看来她似乎没有起疑啊。)
上条看着眼前正在跟微波炉大眼瞪小眼,一副今天绝对不会再失败的表情的茵蒂克丝,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了。
「喂!你衣服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正确来说是肚子附近!」
「咦?」茵蒂克丝全身僵硬,看着上条说:「什……什么都没有藏啊?我向天父发誓,修女是绝对不会说谎的!」
说完的一瞬间,茵蒂克丝的肚子附近发出了「喵……」的猫叫声。
「喂!!原来你的信仰只有这么点程度,马上就违背誓言啦!快把藏在衣服里面的野猫拿出来!」
或许是因为跟史提尔讲话的时候,紧张感太过强烈而没有察觉吧,想起茵蒂克丝似乎在小巷内待了挺久的时间,说什么去调查符文的来历,看来到了中途,目的就变成找野猫了吧。
「呜!当……当麻?这件衣服叫做『移动教会』喔?」
「那又怎样?」
「教会应该要对迷途的羔羊们,毫无代价地伸出救援之手啊!所以我决定让教会来保护在街头迷路的斯芬克,阿门。」
「……」上条的嘴唇仿佛抽筋般地说道:「……好吧,你的意思是要把猫养在衣服里对吧?我明白了!那给猫上厕所用的猫砂,应该直接从领子倒进去就可以啰?」
「……」
「……」
「可……可以啊!我已经决定让教会保护斯芬克到底了!」
「喂!你这做事顾前不顾后的家伙!多少也要为被养的生命想一下吧!」
「只要把他当成家人来养一定没问题的!」
「我可不想被野猫认成爸爸!」
虽然有点于心不忍,但是上条想在前往「三泽塾」的时候,顺便把野猫带去丢掉……不,应该说是原本很想这么做。但是如果真的这么做,茵蒂克丝百分之百会为了回收野猫,而在后面跟踪上条的行踪。
「笨蛋!当麻大笨蛋!我一定要养这孩子!」
「……等你能自己赚钱的时候在说这种话吧!」
「不过当麻也不用太难过,我说的『笨蛋』只是发语词,并不是认为你真的是『笨蛋』!」
「你在讲什么外星话?」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答应养这只猫,茵蒂克丝或许就会乖乖听话了。
(……该怎么说呢,我真不幸。)
上条叹了口气。想到猫的饲料费,看来从今天开始每天的菜色要减少一样了。为什么茵蒂克丝会偏偏还在这个节骨眼上捡了一只猫回来?
「………………………………好吧。」
「嗯?当麻,你说了什么?」
「………………………………没办法,就养它吧!」
不过,也好。
光是这样一句话就让茵蒂克丝几乎喜极而泣。能够看到茵蒂克丝的这个表情,那也值得了。
「啊啊,天上的父啊!您的慈爱之光似乎终于照射到残忍无情冷血嗜虐,而且眼睛像蛇一样的当麻心中了!感谢您拯救了这只野猫纯洁无瑕的灵魂,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虽然这么想,但是上条当麻还是有点无法释然。
2
出宿舍房门后,却看到原本应该已经道别的史提尔站在走廊上,到处贴着像卡片般的东西。
「你在干吗?」
「你看不懂吗?我在张设结界,在这里建立一个神殿。」史提尔一边继续作业一边说:「我们前往『三泽塾』的这段期间,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魔法师来打茵蒂克丝的鬼主意?虽然只能尽人事,但把『猎杀魔女之王』配置在这里,多少我们可以乐观一点,相信遇到事情的时候能帮她争取到逃走的时间。」
猎杀魔女之王(Innoccntius)。
虽然上条没有「回忆」,但是他的「知识」告诉他,那是一种以摄氏三千度的火焰凝聚而成,具有自动追踪能力的人型最终兵器。弱点是──
「只能在布满符文的『结界』中使用,而且符文被破坏的话就会跟着消灭了……」上条喃喃自语。
「……我可告诉你」听到这句话,史提尔的耳朵抖了一下,说道:「上次绝对不是因为我比你弱才输给你的,只是环境问题而已。如果是在没有洒水器的地方的话……」
「咦?我们之前打过架吗?」
上条心中只有「知识」而没有「回忆」。所以他虽然知道「如何打倒猎杀魔女之王」,却不知道这个知识是哪里来的。」。
「唔……你的意思是,那件事对你来说甚至没有记住的价值?」似乎会错意的史提尔继续说道:「也罢,不跟你计较。这张贴完之后结界就完成了,我们可以前往三泽塾……真是麻烦,为了抵御魔法师而设下的结界,却又不能太强,不然会被那孩子察觉。
嘴里不断碎碎念的史提尔,看起来总让人觉得他好像挺高兴的。
于是,上条隐约察觉到一件事。
「你喜欢茵蒂克丝吗?」
「噗!」史提尔脸红得像是心脏翻了过来似的,说道:「你你你干吗突然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她只是我必须保护的对象而已,绝对不是什么恋爱对象──!」
上条笑着「喔」了一声,便结束了话题。
因为上条察觉到如果继续追究下去,等于挖洞给自己跳。重点并不在于「现在的上条喜不喜欢茵蒂克丝」,而是「现在的上条心情跟『失忆前』上条当麻的心情,绝对不能有丝毫差异」。
上条并不知道「失忆前」的上条当麻是如何看待茵蒂克丝,如何跟她相处的。
如果现在的上条说了什么话,跟「失忆前」的自己所说过的话自相冲突,就会被史提尔发现自己丧失记忆了。
(简直像是有两个自己似的……)
上条在心中感叹。说是两个自己还不太贴切,上条甚至有种感觉,似乎是假的上条跑进真的上条肉体中,还拼命想演出正牌上条的样子。那种感觉简直可以说是滑稽。
「在闯进『三泽塾』前,先谈谈我们的『敌人』吧。」
似乎是为了避免上条继续追问下去吧,史提尔说了这句话。
出了学生宿舍,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上条听着史提尔的叙述。
「敌人的名字叫奥雷欧斯.伊萨德。」
史提尔首先道出对方的名字。
「说到奥雷欧斯,当然只会想到一个人……嗯?怎么了?因为是太有名的人,所以让你很惊讶吗?不过别担心,他只是那个人的后裔,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啦!」
「?奥雷欧斯是哪位啊?」
「……对了,你对魔法世界是一窍不通的。不过至少也该听过帕拉塞尔苏斯{注:Paracelsus,文艺复兴时期的知名医师兼炼金术师,本名Theophrastus Philippus Aureolus Bombastusvon Hohenheim}的名字吧?」
「???」
「唔……他可是世上数一数二的知名炼金术师啊!」
史提尔不耐烦地说道。
上条走在傍晚的街道上,问道:
「这么说,这家伙很厉害吗?」
八月的夕阳红得像是火烧一般。大楼的窗户、风力发电机叶片,所有的一切都被染成了橘红色。上条心想,简直像是褪色的相片。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太没有真实感的关系吧。
「他本人应该是没什么大不了……但令人担心的是他一定有什么『秘密武器』让吸血杀手都服从于他。而且,虽然不愿意去想,但最坏的情况是他可能已经靠着吸血杀手的力量,而驯服『某种生物』了。」
比起奥雷欧斯.伊萨德本人,史提尔似乎更在意这件事。
但是上条却觉得不太能理解。就算情况特殊,也不应该把「敌人」本身的实力放在第二顺位来思考。
「喂,这样不太对吧?虽然我不知道吸血鬼跟吸血杀手有多厉害,但是我们最优先考虑的目标,应该是敌人的大头目吧?就像火灾的时候跟人家打架,如果老是在意起火的事情,是会被对手打得很惨的。」
「嗯?喔,关于这一点不用担心。奥雷欧斯的名号虽然很耸动,但是他的后裔力量已经不如从前了。而且在魔法的世界中,其实根本不存在炼金术师这种职业。」史提尔兴味索然地说着:「占星、炼金、召唤——这些就有点像你们的国语、数学、历史吧。就算是国语老师,也不会完全不学数学不是吗?所谓的魔法师就是要什么都懂一些,然后找出最适合自己的一个方向。」
史提尔表示:因此奥雷欧斯.伊萨德会被称为炼金术师,只不过是因为他在其他方面的才能完全不行。
「何况,所谓的炼金术,也不是一种成熟的学问。」
「……」
即使听史提尔这么说,上条也没有任何概念。因为对上条来说,关于炼金术只有「盛行于十六世纪的诈欺行为,以王侯贵族为对象设计诈术骗取金钱」之类如同历史年表般的知识。
「炼金术──特别是后期的苏黎世学派炼金术,可以说是赫密斯学派的亚流。一般来说,主要的方向是将铅变成金子,以及制造不老不死之药等……」
或许是因为并非自己的擅长领域吧,史提尔的口气显得索然无味。
「但是这些都只是实验而已。好比你们所谓的科学家,都是为了求得『定理』或是『法则』而进行实验的。从试管里制造出什么东西,并非他们的目的。同样的道理,炼金术师的本质并非『创造』,而是『求知』。」
「……就好像爱因斯坦的目的是研究相对论,核子弹只是研究的副产品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看,科学家这种生物真是太傲慢了。从来不曾考虑过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会对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是啊。不过炼金术师除了研究『公式』与『原理』之外,还有一个终极的目的。」史提尔停了一拍后继续说:「——那就是在脑海中模拟出世界上的一切。」
「……」
「只要能够理解世界上所有的法则,就可以在脑中将之全部模拟出来。当然,无数的法则之中只要错了一项,脑海中模拟的世界就会产生破绽。」
「??什么意思?你说的是如同『类超能力』之类的能力?」
据说在斐济、美拉尼西亚等南洋原始群岛上,想要成为一岛的领袖,必须具备「只要看一眼天空,就能够正确预知明天的天气」这样的才能。
这种「天气预知」的才能虽然乍看之下很像是超能力,但是事实上只是将风的流动,云的形状、气温与湿度等情报下意识地输入脑海中,并经过脑海中的大量公式计算所求得的结果而已。这些岛屿的领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脑海中这些计算过程,以为自己是「只靠听风的声音就可以正确知道明天的天气。」
史提尔的意思,跟这个例子似乎很接近。
的确,在「领袖」的脑海中,或许真的完美模拟了「明天的天气」吧。但是,这样的想象世界,只要脑海中的完美计算公式出了一点点小错误,就会差之千里。
「……等等,可是,这样的能力,能拿来干什么?他们想要制造出能够如同天气预报一般求得未来情报的计算机器吗?」
「不,」史提尔不屑地说:
「如果他们能将脑海中模拟的东西,拉到现实世界来呢?」
真是惊人的发言。
「例如关于心灵物质(Ectoplasm)的魔法,或是使用灵体之像(telesm)来召唤天使的魔法,在魔法的世界里,『把脑海中的想象拉到现实』并不是罕见的手法。」史提尔两手抱胸前说道:「所以,『能够在脑中正确想象出世界的模样』这种能力是相当重要的。简单说来,如果拥有这样的能力,等于『世界的一切』,包含任何神祗或恶魔,都可以变成自己的手下。」
「……喂喂……」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河水的流动、云的流动、人的流动、血液的流动……世界上有数也数不清的『法则』。这里面只要搞错了一个地方,就无法在脑海中创造出正确的『世界』。一个扭曲的世界就如同扭曲的翅膀,就算召唤到现实中来,也会马上自灭的。」
这就跟电脑程式一样吧,上条心想。不管多完美的程式,只要有一行忘写了,就会出现错误而无法执行。
「可是,反过来说,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那不就完全没办法跟他对抗?跟全世界为敌,怎么可能会赢?」
还能够说出这么冷静的意见,或许表示上条在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无法完全相信这件事。
但是上条说得没错,人类是无法赢过「世界上的一切」的。这并不是说世界上的神祗或恶魔有多强,那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世界上的一切」,当然也包括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上条等人自己。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假如有一面奇妙的镜子,能够将映照在上面的东西都拉到现实中。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上条有多强,只要对方拉出一模一样的复制版上条,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跟真上条同归于尽。
但是,史提尔的表情似乎却显得没那么不安。
「我说过了。放心吧,炼金术并非一种成熟的学问。」
「我这么说好了,假如我要你将世界上的一切全都说出来,包含沙滩上的每粒沙子、夜空中的每颗星星!你想要花几年?我认为就算花个一两百年也说不完,不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其实咒语本身已经存在了。但是人类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根本没办法把咒语念完。」史提尔不屑地说:「虽然他们做过各种努力,例如将咒语中没必要的部分加以省略来缩短长度;或是将假设有一百句的咒语拆成各十句,父亲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一代一代诵唱下去。」
但是,即使如此依然没有成功的案例。
一套完整的咒语,本来就不会有多余的地方。而父亲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的方式,就好像传话游戏一样,咒语会逐渐出现误差。
「但是,反过来说……」史提尔说到这里才终于显露出战意,说道:「……如果是没有寿命限度的生物,就可以将极长的咒语诵唱完毕。就这层意义上来说。『那种生物』对魔法师也是相当大的威胁。」
或许这也是敌人想要得到吸血鬼的目的吧?上条心想。
对一个科学家来说,明明知道「答案」,却无法「证明」,想必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
而对于以人的肉身无法实现的愿望,只要将超越人类范畴的生物要素加到魔法里,不就可以达成目的了?
「的确,炼金术这玩意的威胁性还蛮高的。但是现在的奥雷欧斯.伊萨德,应该还没有能力做到这些事情吧?他能做的顶多是创造出一些东西,将这次的舞台『三泽塾』变成一座要塞,在里面设置无数陷阱来阻挡外人入侵而已。」
「……?」
上条感觉到不太对劲,为什么史提尔会这么有自信?
「喂,你跟那个叫做伊萨德的,该不会互相认识吧?」
「当然认识啊。毕竟我跟他都是属于教会组织的。」史提尔轻蔑地说道:「我是属于英国清教,他是属于罗马正教……虽然宗派不同,但是彼此打过照面。当然,并不是朋友。」
对于上条来说,很难将教会和魔法师这两个字眼扯在一起。
史提尔跟茵蒂克丝所属的必要之恶教会,其目的是学习魔法,藉以对抗魔法师。但是,这个组织是异端中的异端。即使英国清教中有这样的组织,难道不同宗派的罗马正教中也有这样的组织吗……?
听了上条的这个疑问,史提尔微微抬起了眉毛说道:
「必要之恶教会是例外中的例外,不可能会有类似的教会。」
史提尔淡然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说我们是例外中的例外,那他所担任的隐密记录官工作,也可以说是特例中的特例。简单来说,就是替教会写魔道书的人。虽然写的也是魔道书,但是用途却完全相反。有点像是『最近的魔女会使用这样的魔法,可以用圣经中的哪一段来对付』之类的教战手册。」
史提尔伸起手来摆了摆说道:「教会的人写魔道书来当教战手册并不稀奇。例如教宗何诺里三世(Honorius III)、国王詹姆士一世(James I)的教会魔道书,都是相当有名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刚刚才会不断强调,奥雷欧斯.伊萨德的实力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错。他虽然拥有丰富的知识,但是不擅长实战。就好比一个不属于运动性社团而属于静态性社团的学生。但是,他同时也是个麻烦的对手。因为他是罗马正教中少数的隐密记录官之一,权力很大。为了惩罚他的『背信』行为,罗马正教正在大张旗鼓,不惜一战。」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个叫奥雷欧斯的家伙,足以跟教宗、国王之类的人相提并论吧?你该不会是在嫉妒他?」
「……这句话我可以解读成你对我的挑衅,应该没错吧?」
「要打架我随时奉陪,但是别搞错对手了。」上条看着前方说道:「我们的战场到了。」
上条与史提尔停下了脚步。
在燃烧般的夕阳映照下,那幢建筑物正在等着他们。
3
「我说啊。」
上条抬头望着建筑物,喃喃自语。
这只能说是一幢外型奇怪的建筑物。不,大楼本身是四角形,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像这样十二层楼高的大楼总共有四幢,分别占据十字路口四个方向的角落,看起来就像「田」字一样。而空中的连结走廊,竟然如同天桥般从大马路的上空跨越,连结着大楼之间。
这样的建筑方式,应该是违反「土地区划整理法」吧?上条看着头上的空中走廊这么想着。基本上来说,「空中」的权利应该是属于「地面」所有者的。换言之,「大马路」的上空应该是属于「公共区域」才对。
「算了,这此并不重要。」
上条在嘴里喃喃自语之后,再次望着这四幢「三泽塾学园都市分校」。
光看这建筑物,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科学宗教」这种超越一般常识的字眼。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升学补习班」,偶而会有学生进进出出,也都看起来没什么特异之处。
「总之我们最初的目的地是南栋五楼——餐厅旁边。那里似乎有密室。」
史提尔悠哉地说道。
位置关系图在上条看完以后就被烧毁了。这么说来,他应该是把整个图都记在脑海里了?
「密室?」
「是啊。应该是运用错觉或视觉错位之类的伎俩,让里面的人没有察觉密室的存在吧。这整个建筑物里面,就好像小孩子堆的积木一样,『空隙』一大堆。」史提尔看着大楼说道:「……光是看位置图,就可以找出十七个密室。而最近的一个,就是在南栋五楼的餐厅旁边。」
「……喔,可是看起来真不像是那种充满陷阱的忍者之家啊。」
上条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完之后,旁边的史提尔却也恨恨地喃喃自语:
「……是啊,看起来不像。」
「咦?」
上条回过头来看着史提尔。史提尔望着这座如同贯通天地的建筑物,好一阵子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实上,以我身为专家的角度来看,也完全看不出异常之处。完全没有任何地方异常,即使在我这样的专家的严格审视下。」
史提尔虽然嘴巴这么说,但是表情却一点也不轻松。那种感觉就好像透过X光明明可以看到异常之处,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病源的医生一样。
「…………」
太诡异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但是太诡异了。
史提尔从刚刚就只是说着「完全看不出异常之处」,却从头到尾都没说「这幢建筑物没有危险」。在这幢建筑物中,或许埋着无数地雷,只是没被找出来。也或许真的什么都没有。连这一点都无法掌握,可以说完全是处于瞎子摸象的状态。
说实在的,像这样连魔法专家都感到内心不太安稳的危险建筑物,真的应该贸然闯进去吗?
「当然不应该。」史提尔毫不拖泥带水地回答:「可是,也只能进去了,不是吗?我们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杀人。如果能够从外面把整幢建筑物烧掉就收工了事,那我反倒要谢天谢地呢。」
史提尔的这句话,认真程度想必超过一半以上。
「等等……什么叫也只能进去了……难道我们要就这么从正门口走进去?没有什么战术吗?例如不被察觉的入侵方法,或是安全的打倒敌人的方法!」
「怎么,难不成你有什么好点子?」
「……开……开什么玩笑!你真的要就这么闯进去?这跟正面闯进被恐怖分子占据的大楼有什么不同?就算是低成本动作片,也会设计一两个声东击西的战术吧?」
「……嗯嗯,拿刀子在身上刻『神隐(AnSuzGebo)』的符文,是可以消除气息啦。」
「那就快做啊!不过可别弄痛我喔!」
「你听我说完啦!」史提尔用非常厌烦的口气说:「就算消除气息,或是变成隐形人,也会残留下『史提尔.马格努斯使用了魔法』的魔力讯号。」
「……什么?」
「你对『魔力』完全没有概念,看来我只好跟你说明一下了。」史提尔叹了一口气说道:「举个例子来说好了,假设有一张图画,上面只用了红色的颜料。」
「……以心理学来说,想必是张不太妙的图。」
「别插嘴。这个红色的颜料就是充满在这座建筑物中奥雷欧斯的魔力。如果在这个充满红色的图画纸上涂了我的蓝色颜料,任谁都会察觉的,对吧?」
「……虽然不太懂,简单说来,你就是个会走路的发讯机,对吧?」
「是没错啦,但是再怎么样也比你好一点。」
就在上条还没问为什么的时候……
「你的幻想杀手,就好比可以将红色颜料完全擦掉的魔法橡皮擦。自己画的画不断被啃噬,谁都会发觉不对劲的。我只要不使用魔法就不会被发现,但是你的能力,却是随时随地都在发动着。」
「……好吧,意思就是说,我们就好像腰间挂着发讯机,完全没有任何战术,从正门走进充满恐怖分子的大楼?那要不要先按个门铃啊?」
「所以才需要你的能力啊。如果不想变成蜂窝,就拼上老命用你右手的能力来当盾牌吧。」
「开什么玩笑!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全都是因为你的无能,才害我必须做这种事!」
「哈哈哈,别那么紧张。不过是区区炼金术师的魔法,有了你这个连圣乔治之龙的一击都可以挡下的右手,绝对可以应付的。而且你想依赖我也没用,我把『猎杀魔女之王』派去保护那孩子了,现在我能使用的只剩下一把火焰剑而已。」
「哇啊啊啊!你这家伙真的是做事不经思考!」
「好吧,不然你打算如何?在这里等我回来?」
上条望向入口——那扇完全没有任何异常的玻璃自动门。
说真的,上条绝对不想走进那个地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谁会想踏入一个敌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正在等着杀死自己的战场里,更何况这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真相的狂热宗教的大本营。
但是——
正因为如此,所以非进去不可。
像这样堂堂一个男子汉看到门口就会心惊胆跳的地方,怎么能让一个少女一直被监禁在里面,只因为她被冠上了一个「吸血杀手」的称号?
「走吧。」
魔法师史提尔.马格努斯轻轻地说。
上条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动门。
走进了玻璃门之后,里面的景色也是非常普通自然。
大厅为了采集更多日光,所以使用了大量的玻璃。大厅非常宽广,高度也有三层楼那么高。以补习班来说,这里算是「门面」吧。并不是为了来补习的学生,而是为了吸引接下来打算要入学的顾客而存在的。所以装饰得非常豪华。
大厅深处有四架电梯。其中,最边缘的一架或许是货梯吧,比其他电梯都大一点。在电梯旁边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可以看见楼梯。看来这几乎没有经过装潢的楼梯,应该只是发挥身为紧急逃生梯的最小限度的机能而已。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时间接近傍晚,以一般学校来说,现在应该是休息时间,长度应该跟午休时间差不多吧?大厅许多打算要出去吃晚餐的学生上来来往往。
上条跟史提尔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或许是因为管理者也没有完全掌握每个学生的长相。而且就算被人发现自己是「外来者」,毕竟这里是门口大厅,别人也会认为自己只是来办理入学手续的新学生而已。
(……我就罢了,这家伙看起来像考生吗?)
上条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身旁这个人,虽然年纪的确可称之为「少年」,但却是一个满身香水味,头发染成红色,带着一堆耳环跟戒指,造型荒谬的神父。不过也罢。毕竟补习班也是服务业,对于顾客当然是来者不拒。
总之,四处看了一下,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没什么不对劲之处。
「咦?」
所以,唯一的一点异常,就显得非常突兀。
四架电梯中,从右边数来第一架与第二架之间的墙角,倚靠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人型机器人的东西。不,与其说是倚靠,那种感觉更像是被人放置在那边。手脚都严重扭曲变形,看起来就像个破铜烂铁,让人联想到一些严重的交通事故。
以造型来说,类似西洋的全身盔甲。但是线条却十分流畅且具有现代感,如同战斗机一般,具备精密计算过的机能美。反射着银色光芒的材质,看起来应该不是普通铁皮。
或许原本是机器人身上的配备吧,附近地上掉着一柄全长八十公分的巨弓。
机器人那扭曲的右腕上,刻着「Parsifa」的字样,或许是机体名称吧。
但是,任谁都可以一眼就看出来,这架机器人应该无法执行原本的机能了。
原本应该是手脚的部分都已经扭曲变形,从坏掉的关节部位,流出像是煤焦油般的粘稠黑色油渍。
呼吸中闻到了像是铁锈的味道,让上条不禁皱起眉头。
那到底是什么?
首先,这个机器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学园都市中虽然也有警备机器人与清洁机器人,但是都长得像大铁桶。上条从来没有听说过,学园都市有这种如此接近人型的机器人,非常没有行动效率的机器是不需要的。
其次,这个机器人为什么会坏掉?虽然上条不知道这个机器人原本具有多少的强度,但是要把它破坏到这种简直像是出了严重车祸的程度,想必需要不小的力道吧?在这所补习班的大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最后一点,
(……为什么都没有人围观吵闹?)
这最后一点,最是让上条感到不对劲。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把这个机器人的事情当作聊天话题,甚至连正眼都不看一眼。那种感觉并不像是故意不去看自己不想看、不想回忆起来的东西。而是如同路上的石头,似乎根本没有去注意的必要。
简直像是──
那架坏掉的机器人,已经融入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当中。
「怎么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总之不管是要寻找姬神,还是去打倒伊萨德,快点移动吧。」
史提尔理所当然似地说着。
「啊,喔。」
上条好不容易才将视线从机器人身上移开。因为除了自己没人在意那架机器人,所以让上条有种错觉,好像自己看到了幽灵。
但是,那并不是幽灵。
那个机器人,真的存在于上条眼前。
「怎么?你对那东西这么感兴趣?嗯,也是啦。对你来说或许比较稀奇吧。」
史提尔似乎终于察觉到上条在看什么了。
「嗯……是啊……咦,等等,机器人应该是我们科学领域的东西吧?」
史提尔听到上条的话,在短短的一瞬间皱起眉头。
「咦?你在说什么啊?那只是一具死尸而已。」
真是惊人的回答。
「什么……?」
上条完全无法理解。
「施术铠的加持与天弓的复制品──这应该是罗马正教的十三骑士团吧。为了取叛教者的首级而来,但是看这模样应该是全灭了。真是的,骑士团可是英国清教的拿手好戏,这些家伙就爱有样学样,结果搞成这副德行。」史提尔摇晃着嘴边的香烟说道:「……啧,话说回来,那个泡在福马林里面的家伙,实在太狡猾了。明明有其他教会的战力,却故意让我们分开上阵。他是故意要让我们失败的吗……?的确,来处理善后问题的人,都是教会方的精锐战力,只要能够多搞死一个人,对他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
史提尔在嘴里恨恨地喃喃自语,但是上条听不太懂,所以根本不去在意。
上条选择再一次看清楚,再看一次倾倒在电梯旁边墙壁上的「那玩意」。手脚都扭曲变形,如同遭遇到了严重车祸的破铜烂铁,银色金属制成的身躯被压扁,从里面流出了红黑色的油。机器人的残骸。
不。
如果那不是红黑色的油,而是另一种更红更黑的液体?
不。
如果那不是机器人,而只是个穿了铠甲的人类?
「你干吗那么惊讶?」史提尔理所当然似地说道:「这里可是战场。路上有一两具尸体,有什么好奇怪的?」
「……」
上条哑口无言。
他早就知道。应该早就知道。这里是人跟人互相杀戮的战场。「敌人」为了杀死上条等「侵入者」而设下了陷阱,正在守株待兔。而闯上门来的上条等两人,也没有打算跟磨刀霍霍的「敌人」靠交涉来和平解决。
没错,早就应该要知道才对。
但是,虽然早就应该知道,上条依然无法漠视。
「混账……东西!」
上条往前跑。虽然不知道跑过去能干吗,能做的顶多是包包绷带吧,外行人的上条,根本不知道正确的急救措施。何况,铠甲被破坏成那副德行,里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而且,上条也想不出来有什么方法,可以将人从扭曲成那样的铠甲中拉出来。
即便如此,依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铠甲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动作快一点或许还有救。
宽广的大厅,上条只花十秒钟就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由于伤者的脸部完全被头盔所覆盖,所以甚至看不出他的表情。上条只微微听到,从那个铁块般的头盔的缝隙中,传出了细微的空气流动声。
(他还有呼吸……!)
上条感到幸运之余,却也理解到不能随便移动他的身体。正当上条心里想着应该叫救护车的时候,电梯突然发出了声响,金属门从两旁分开。
非常多年龄相近的少年少女走出电梯。完全没注意到身旁倒着的那个人。简直像是看见一种理所当然的景色,依然笑着谈论那些「餐厅的菜又贵又难吃,一下就吃腻了,不如去便利商店买」之类的无聊话题。
「你们这些家伙──!」
应该以救助伤者为最优先。虽然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上条依然无法保持沉默。
上条不禁用力抓住身边一个学生的肩膀。
「──你们在干什么?赶快去叫救护──!」
话还没说完就中断了。
因为上条的手腕,反而被强力往前拉扯。
不
讲「拉扯」还不足以形容。简直像是用手去抓住行驶中的大卡车台座一样,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等级的「冲击」。
「什么……!」
肩膀差点脱臼。
但是,让上条真正吃惊的,是那个学生其实并没有抓住上条的手。而是如同被缠在车上的气球一样,放在肩膀上的手就这么被扯了过去。
而且,对方甚至似乎没有察觉上条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不只是他,在这个宽广的大厅中,竟然没有人对上条的呼喊声有反应。
简直就像眼前这具扭曲的铠甲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上条回想起刚刚手掌的触感。
原本应该要非常柔软的衣服质料,却像是浸过瞬间胶一样,非常坚硬。别说是要抓住学生的身体,甚至连让手指陷进柔软的布料里都没办法。
「应该就是这样的结界吧。就像硬币的正面与背面一样。位于『硬币正面』的人,也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学生们,没办法察觉位于『硬币背面』的我们。而位于『硬币背面』的人!也就是我们这些外来敌人,完全无法干涉位于『硬币正面』无知学生们的一举一动,你看。」
史提尔如同唱歌般说道,并举起手指指向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少女的脚下。
地板上,从铠甲中流出来的红黑色血液在那里积成了一大滩。
少女如同步行于水面般前进着。
上条的眼神随着经过眼前的少女的背影移动。少女的鞋底完全没有弄脏,也没有留下红黑色的足迹。那片血海,简直像是一大块凝固的塑胶。
「嗯。」
史提尔若无其事地取下叼在嘴边的香烟。将烧红的香烟前端,压在塑胶制的电梯按钮上。
但是,塑胶按钮不但没有溶化,甚至完全没有沾上焦灰。「原来如此,整栋建筑物都在『硬币正面』?也对,这样才适合用来当作抵御魔法的堡垒。上条当麻,看来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可能连一扇门都打不开。出入口的自动门当然也一样,我们被困在这里面了。」
「…………」
结界。
虽然对居住在科学世界的上条来说,这个字眼实在相当陌生。但是,既然这也是「异能之力」的一种,那不正是上条当麻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上条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幻想杀手。只要被他的右手触摸到,即使是神迹也会化为无效,一种异能中的异能。
上条先将握紧的拳头高高地举起,
接着如同要敲碎这一整个结界,用力将拳头往地板上捶去──!
……没错,捶下去了。但是,只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唔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你到底在干吗?」
史提尔看着痛到在地上打滚的上条,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大概跟我的猎杀魔女之王一样吧,如果不摧毁魔法的『核心』,是没办法打破这个结界的。而且想必……『核心』应该是被安置在结界外面吧。被关在里面的人,连万分之一的逆转希望都没有。嗯嗯,这下有点麻烦了。」
上条对于该怎么处理这个现状感到有点迷惘,说道:
「……可恶,这下该怎么办?眼前有个伤患,我们却没办法叫医生也没办法把他运出去……」
「我们什么都没有必要做。这个人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去探一下他的呼吸看看!他还活着!」
「是啊,如果从心脏还在跳动这一点来看,他的确算是还活着。但是,折断的肋骨插进肺里,肝脏被压碎,手脚大动脉都断了……这样的伤势是没得救的,这家伙的名字就叫尸体。」
不知道是不是用符文魔法查出来的,史提尔的言词,就像是在宣判病人得了不治之症一样精准而冷酷。
「……!!」
「干吗那种表情?其实你自己一看就知道吧?就算这家伙还在呼吸,也绝对不会有救。
一瞬间,上条两手抓住了史提尔胸口。
无法理解。上条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可以那么冷静?为什么可以在即将死去的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让开!这家伙时间不多了──」
但是,史提尔却轻轻松松地将上条的手甩开。
「──我们现在可没有时间,让你在死人身上发挥你那自以为是的同情心。送死者最后一程是神父的职责,你这个外行人闪一边去。」
史提尔的话中,有股莫名的魄力。
松开了双手,上条才终于察觉到。背对着上条,朝向那身体扭曲变形、生命垂危的「骑士」的史提尔,他的背影是那么地……
(他在……生气……?)
从他平常那充满讽刺与嘲笑的表情,实在是无法想象。但错不了的。现在的史提尔.马格努斯并不是个魔法师。他的背影,似乎带着一股静电,所有接触到他的背影的东西都会被弹开。对,这是身为神父的史提尔.马格努斯的背影。
史提尔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仪式。
「…………」
只是说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因为是外文,上条听不懂涵义。
从身为神父,而非身为魔法师的史提尔口中说出来的话。
虽然不知道话中到底有多少涵义,但是原本动也不动的骑士,却颤抖着举起了右手。像是要握住空气中的某种东西,把右手伸向史提尔。
「………………」
骑士也说了一句话。
史提尔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到底有什么涵义,上条还是不知道。但是骑士的身躯,似乎在一瞬间从紧张中解放。简直像是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心中已经不再有丝毫牵挂似的,满足而放松。
骑士的右手,落了下来。
钢铁的右手撞在地板上,发出了咚的声响,听起来就好像丧钟。
「…………」
史提尔.马格努斯身为神父,最后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英国清教、罗马正教,在这时候都是没有分别的。这是送一个人走完最后一程的仪式。
然后,上条才察觉到唯一的一个事实。
这里,是个真正的「战场」。
「走吧!」
史提尔.马格努斯用魔法师的声音,而非神父的声音说道。
「──看来战斗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4
心情非常地糟糕。
总之最初的目标,是探索存在于大楼各处的缝隙──也就是密室。而最近的密室,就是在这幢大楼──南栋五楼的餐厅旁边。所以,两人现在正沿着楼梯往上定。
为什么心情不佳?上条走在狭窄的紧急逃生楼梯上,心中思考着。一开始以为是看见那个骑士的关系。后来以为是这个楼梯太狭窄又阴暗的关系。
但是,除了这些精神上的理由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物理上的理由。
「我的脚……」
上条望向不知为何已经显露出疲态的双脚。
硬币的「正面」与「背面」──知道一切真相的「背面」的魔法师,没办法干涉什么都不知道的「正面」的居民。史提尔说过,这就是游戏规则。而这一整幢建筑物,都是属于「正面」。
这意味着,踏在地板上的冲击力,全部都会反弹到双脚上。
简单地说,就好像揍人跟揍水泥墙的差别一样。因为走在「过度坚硬」的地板上,所以疲劳的积累也是平常的两倍、三倍快。
「只能祈祷……敌人也是处于相同立场了……」
史提尔似乎也对于这太过提早到来的「疲劳」而感到困扰。虽然史提尔的身材高大,但是似乎没有经过锻炼,不擅长使用体力。
「啧……早知道就坐电梯了。」
「在『硬币背面』的我们,要怎么按『硬币正面』的电梯按钮?如果有办法,你倒是教教我。」
「…………」
「就算我们趁『硬币正面』的学生们进出电梯的时候混进电梯里,要是下一层楼有一大堆人走进电梯里面来,我们可是会被压死的。」
「硬币背面」的人无法干涉「硬币正面」的人。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算开「硬币背面」的汽车用力撞向「硬币正面」的人,汽车会全毁,人却丝毫不会有事。
如果电梯里面挤满了人,
就像是拥挤的电车中的生鸡蛋,马上就会被挤破。
(……呜,这下真的越来越忧郁了。)
上条沮丧地低下了头。原本就已经很疲惫了,又做了很灰暗的想象,所以心中升起一股想要放弃的冲动。
快乐的事,想点快乐的事情吧——上条的内心,如今非常需要休息。
「对了,那电话呢?」
「什么?」
「你刚刚说的『硬币正面』跟『硬币背面』的关系啊。电话也打不通吗?」
上条说着,从口袋掏出手机。
虽然嘴巴上这么讲,但是上条发现这只是自己的借口而已。因为发生了太多异常的事情,所以上条需要靠电话来做一些「正常的事」。不然的话,自己可能会发疯。
要打电话给谁,上条完全不用思考。
自己的房间——换个说法,就是有个少女正在等着自己回家的房间。上条正打算要拨出去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等等。敌人会不会侦测到这通电话的讯号,然后袭击我们啊?」
「谁知道?不过我们的存在早就被发现了吧,毕竟我们可是从正门口闯进来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没有被攻击?」
「天晓得,或许是因为他们太有自信,也或许是因为他们想要迅速一举歼灭我们。那个炼金术师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想必正在进行各种准备措施,好应付我们的反击吧。」
「……………………………」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这么老神在在?上条在心中怀疑。但是既然自己的行踪早已曝光,也没有必要再蹑手蹑脚的。所以上条决定堂堂正正地打起电话。
呼叫音响了三次。
(果然打不通……?)
呼叫音响了六次。
(……看来只好放弃了。)
呼叫音响了九次。
(怎么还不快接啦!)
虽然在心中感到不耐烦,但是却不想把电话挂断。在等待的这段期间,上条心中浮现了另外一个想法。如果这跟什么「硬币正面」、「硬币背面」毫无关系,而只是茵蒂克丝不接电话?又或者,如果不是她「不接电话」,而是「没办法接电话」?
难道…………
茵蒂克丝发生什么事了……?
(茵──!)
就在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上条的胃袋涌上来的那一瞬间,
「呃……啊……这里是……我是Index-Libror……啊,不对……这里是上条家……呃……那个……喂喂喂!」
……接着,传来了茵蒂克丝非常紧张的声音。
「喂,我问你一个问题──」
上条好似刚尝试了错误的减肥方法一样,全身乏力地问道: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接电话吧?」
「呜!……咦?这……这声音是当麻……咦?电话里面的声音听起来都一样吗?」
接着响起了咚咚的声音。
应该是头上充满问号的茵蒂克丝,正在歪着脑袋把话筒往地板上敲的声音吧。
「茵蒂克丝!不要每次觉得机器有问题就乱敲!那是老婆婆在修理电视的时候才会用的方法!」
「……好奇怪。会说出这么呆的话的人,应该只有当麻而已……」
「喂!」上条在心中反驳。
应该没错。茵蒂克丝应该是第一次用电话(但是从她会说「喂喂喂」这一句来看,应该是看过或听过别人接电话吧)。想必她刚刚一定是在电话前面慌张地走来走去,但是电话的铃声一直响不停,所以最后没办法只好接起电话?
拥有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魔法」专家,在「科学」的领域却连一般常识都没有。这样的茵蒂克丝让上条不禁莞尔一笑。但是,却又想到另外一个层面,上条的「知识」在诉说着……
茵蒂克丝没有一年以前的记忆。
这样令人觉得好笑的举动,其实是因为失忆而造成的缺陷,这样一想,又让人觉得好心疼。
「咦?当麻,为什么你要特地使用电话机这种又夸张又麻烦又多余,又对心脏不好的东西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啊,呃──」
在茵蒂克丝的认知里面,电话机似乎并不是一件平凡无奇的东西。
「啊,是不是因为冰箱里面那两份千层面,其中一个是当麻的份?」
「被你吃掉了?唔,好吧,算──」
上条一句话还没讲完,话筒对面又传来:「啊!冰箱里面原本还有一个布丁……」
「也被你吃掉了?那是我的布丁耶!」
「因为只有一个嘛!」
「你对于一家之主完全没有体恤之心吗!那可是黑蜜堂的布丁,一个七百圆耶!」上条哀叫着:「呜呜──!好……好吧,算了。差点岔题了。反正电话也接通了,就算了吧……」
「??当麻,你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我只是想试试看电话能不能接通而已。我要挂断了。」
「???」
现在的茵蒂克丝,应该在电话的另一端歪着脑袋困惑着吧?上条心想。于是他接着说:
「对了,你知道吗?茵蒂克丝。电话这种东西啊,讲一分钟就会缩短一天的寿命喔。」
随着「嘎啊啊啊啊」的声音,电话被切断了。应该是话筒整个被摔在地上吧。
「……真单纯的家伙。」
报了布丁之仇的上条,切断电话之后一个人喃喃自语着。
但是……
「…………………………………………………………」
旁边的魔法师,却是一脸非常想要说些什么的模样。
「干……干吗?」
「没什么。」史提尔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觉得你也太缺乏紧张感了吧。这里可是战场哩。竟然还悠哉地打电话给女孩子。这种轻敌大意的行为如果能害死你自己的话,我也觉得不错,但可别把我给拖下水。」
「你在嫉妒吗?」
「唔……唔唔……!」
史提尔沉默不语,感觉全身的血管好像有六成都涨破了。上条觉得自己越来越清楚,该怎么样跟眼前这个人相处了。
「……是啊,没错。」
史提尔的这句话带给上条的冲击,比他原本预期的更大。
上条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受到这么大的冲击。然而,史提尔又继续说道:
「……你可别会错意。我并没把那孩子当作恋爱对象。」史提尔没看着上条的脸,接着说:「你也知道,那孩子过去每隔一年就必须消除记忆一次,否则无法活下去。既然如此,相信你应该可以想象,你现在所站的这个位置,过去曾经有很多人站过。」
「……」
「有人想当她的父亲,有人想当她的哥哥,有人想当她的好朋友,有人想当她的老师。」史提尔自顾自地如同唱歌般说着:「就这样,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过去我失败了,而现在你成功了。我跟你的差别就只是这样而已。」
史提尔望向上条的脸。
他的视线,好像在看着一个已经绝对无法实现的未来。
「不过,如果说我已经不在乎,那是骗人的。」史提尔叹了一口气说道:「毕竟,我并不是真的被茵蒂克丝给抛弃,她只是忘了而已。如果她恢复了记忆,一定会立刻冲上来抱住我吧。」
上条一句话都无法回答。
如果,自己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是这个人丧失了记忆,什么都不知道,而这时有另外一个人冠冕堂皇地陪在她身边的话,自己会怎么想?
自己还能保持冷静吗?上条在心中问着自己。不,这不只是这个冠冕堂皇陪在她身边的「另一个人」的问题。
难道自己不会觉得,自己被心中最重要的她给背叛了?
但是,眼前这个人,却依然相信着自己,贯彻着自己的信念。
多么坚强啊。
上条看着自己的手机。短短五分钟,毫无营养的对话内容。但是却有人为了这个,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明明知道无法回头却也在所不惜,只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这些人的心意。
全部都被现在的自己踩在脚底下。现在的上条,有什么权利可以独占那个少女?
「……我不知道。」
如果,这是茵蒂克丝唯一的心愿,那上条一定会守护到底。
但是,重点就在于茵蒂克丝只是「忘记了」而已。对于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其他选择的少女,又怎么能要她做出任何选择?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上条当麻真的救了茵蒂克丝……)
是的,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必须负起救她的责任。
就好像一时兴起而给野猫食物,但是明明知道它接下来还是会饿死,却又不把它带回家一样。与其给它这种「这个人可能会收养我」的希望,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是绝望还比较好。
但是,
(救了她的并不是「现在的」上条当麻──)
说到头来,还是绕回了原点。
(──茵蒂克丝需要的,是「失忆前」的上条当麻。)
5
爬楼梯走上五楼之后,上条与史提尔来到走廊上。
「三泽塾」的位置关系图,都在史提尔的脑袋里。他们会来这一层,是有理由的。因为从位置图,以及使用红外线、超音波等方式从外界所测量的实际尺寸来看,这层楼的空间有误差。
史提尔在直线的走廊的正中央,伸手轻轻敲打着完全没有什么异样的墙壁。
「……就算是对了,如果没办法打开,那我们不就只能投降?」
「是啊。」
就算不是「密室」,对于在「硬币背面」的上条他们两人来说,想打开一道「硬币正面」的门都没办法。想要进出房间,还可以等「硬币正面」的学生打开门的瞬间溜进去,但是如果是「密室」,可就不会有学生频繁进出了。
「不过,确认一下环境状况也是好的。不管是多么强大的结界,毕竟施术的是奥雷欧斯。只要威胁他解开结界不就得了──或是杀了他也可以。」
「…………」
上条不禁望向史提尔。
这里是「战场」,而奥雷欧斯是必须打倒的「敌人」,这一点上条了解。只要想一想被监禁的姬神秋沙及倒在大厅的骑士,就不难体会现在的局势可说是剑拔弩张。
但是即使如此,上条依然无法理所当然地说出「杀死奥雷欧斯」这种话。因为奥雷欧斯打倒那个骑士,也有可能属于正当防卫。
他说,「杀了他」。不是「打倒」,也不是「干掉」,不用任何暧昧的字眼,就是「杀了他」。
沿着可能有「密室」的墙壁寻找最靠近的房间。接着,两个人来到了学生餐厅。看来是利用学生餐厅宽广的空间来混淆人们的远近感,让人们无法察觉旁边那小小的密室存在吧。这是一种利用错觉的手法。
学生餐厅的出入口并没有门扉。
上条与史提尔提防着避免被卷入人潮之中,走进了学生餐厅。
因为「硬币背面」的人,完全无法干涉「硬币正面」的人。争夺着稀少座位的少年们,端着餐盘一边聊天一边走路的少女们,每个都像猛牛一样来势汹汹。而且跟走廊不一样,在宽广的餐厅里,每个人的动向是很难预测的。光是要避开人潮,就已经让上条与史提尔神经紧绷了。
何况现在又是傍晚,餐厅里面的学生非常多。
「没有人看得到自己」,其实是种非常新鲜的体验,这跟平常走在拥挤车展中的感觉又不一样。经过现在的状况才让人体会到,其实平常周围的人为了不与自己相撞,都会下意识的闪避。
有密室的那一面,是结账柜台。柜台后面是狭窄的厨房。营业用的大冷藏库及料理用具让原本就很狭窄的厨房变得更加拥挤。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更看不出「原本的空间有多大」,所以外人也就很难判断。
「……嗯……我还是第一次接触科学宗教。可是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嘛。我还以为会放着教主大人的裱框照片呢。」
「……的确,看起来危险度不高。」
上条也左右看了一下。
在科学的领域中,有个叫做「狂热宗教危险度评比」的指标。例如从信徒手中征收金钱的「吸金等级」、强迫新人入教的「扩张等级」、信徒即使是受命自爆也不会怨言的「绝对服从等级」、以及制造毒瓦斯或炸弹的「危险物制造等级」等。把这等级都加以评分,分数越高的宗教,就可以分类为「越危险的科学宗教」。
单就「科学」这一点来看,三泽塾并不会是多危险的宗教。因为成员是学生,不可能征收太多金钱。而且既然是补习班,也不适合用来制造什么毒瓦斯或是细菌武器。
但是,
「……不,这里是个货真价实的科学宗教。」
上条不屑地说道。
明明是聚集了非常多学生的餐厅,却很不可思议地,气氛就像坐电梯一样凝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上条心想。因为在场的所有人,虽然说话声音很吵杂,但是对话内容却并不快乐。只能说些「什么时候的模拟考赢了多少人,成绩上升多少分」,或是「真不晓得到了这种时期,为什么还会有不念书的废物」等等,靠着贬低他人来取悦自己。
上条看了一眼贴在食堂墙壁上的海报。
这是一张很平凡的补习班海报。海报上画着「现在用功念书的话就会考上学校然后获得幸福」以及「现在不念书的话就会落榜然后很不幸福」这两个极端的例子。
简直跟「幸运信」没什么两样,上条心想。「幸运信」是从「恶运信」发展出来的玩意,是一种写着「七天之内把信寄给七个人,你就会获得幸福」之类内容的恶作剧邮件。反过来说,如果不照着做就会遭遇不幸。这种隐含威胁意味的特性,实在跟狂热宗教非常相似。
「……哼。这个宗教的教义一定是『现在在这里念书的学生都是特别聪明的』之类的吧?反正老师在课堂上一定也是不断给学生洗脑,说什么『这里是必考的,只告诉你们哟,今年暑假没在这边念书的人,都是脑筋不好的劣等人』之类的话吧?」
「真让人火大。」上条在嘴里碎碎念着。
真的,让人很火大。
上条对有稍微能够理解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很生气。
何况,考试这种东西本来就很容易跟迷信扯上关系,上条心想,不管是多么用功的学生,也会去尝试吃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科学根据的「提高集中力料理」。更直接地把「祈求上榜的护身符」带进考场的学生也不少。
一个名为「不安」的缝隙。
「三泽塾」这个科学宗教的手法,就是拿刀插进这个缝隙之中。
「嗯。看来你是被狂热的毒气给毒到了?但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总之先找出密室的入口在哪里吧。」
「喔,好啦!我知道啦!」
上条深呼吸,想办法让心情冷静下来。
接着,再一次环视整个餐厅。
一瞬间,餐厅内大约八十名的学生突然全部望向上条。
一开始,上条还以为是自己说话太大声,所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看来不太妙呢……这里是第一关吗?」
所以,即使是听到史提尔严肃的讲话语气,上条依然反应不过来。
「啊?咦?」
「你还在搞不清楚状况啊?『硬币正面』的人,原本应该是看不见『硬币背面』的我们的。原来如此,密室周围有这样的自动警报装置?」
「……」
上条环顾四周。
近八十个学生,的确都在看着上条两人。原本非常有人味的动作都消失了,全部都呆呆站着,眼神如同无机质的玻璃一般。
「难道是──」
上条转头看看前后左右。没有错,八十个学生现在已经属于「硬币背面」了。属于「硬币背面」,所代表的涵义就是──
「──魔法师!」
魔道祖师119章和谐掉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