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图第一卷三(1)
——龙虎尽交回
闻警来援的宇文策方至殿门外,便惊觉有疾风扑面,只见数道黑影猛地横撞而来!他灵巧避让,发现是三四个殿卫被人抛飞而出,正委地哀嚎,而殿内也传来阵阵撕打叫骂之声。宇文策眉心一蹙,情知大事不妙,心中加倍小心,才纵身闯入殿内。
此时殿内一片混乱,而一个彪形大汉正被一众殿卫团团围困在殿中央,毫无疑问是闹事的罪魁祸首。那大汉髡发短须,窄目阔口,身上狐貂皮袍虽宽大,却藏不住壮如熊罴的健硕体格。此刻他腋下夹、双掌攥、单腿压着四面八方刺来的各色兵器,额上青筋暴突,双颊血色翻涌,正同身前身后的殿卫们兜转角力,而地上更横七竖八地倒伏着不少伤者。那大汉如同一头发狂蛮牛,在众人拽尾抵角之下仍左冲右突,悍然不惧。就听他喉间滚出一声暴喝,左膀猛然一甩,腰肢斜向后仰,让过数名收势不住跌来的殿卫,右腿更“咔嚓”一声将压着的那支长殳折断。接着他左腿画圆横扫,左臂前挡后击,又将五六人踢倒打翻,最后双臂合力,攥住右腋下的数支金钺沉身一抬,再一掷,便把余下数人也甩得七零八落。这一套动作兔起鹘落,千钧臂使,直看得人瞠目结舌,胆战心惊。那大汉“咣当当”随手丢下金钺,抬脚将意欲挣扎的殿卫们挨个踹翻,怒目垂拳,有拔山盖世之威,好似下凡伏魔的立地金刚!
这时却有一支长殳,斜刺里朝那大汉右肋刺来。那大汉侧身一让,旋即“砰的”一把攥住殳杆,他正欲施力,却忽感手上一松,对方已果断松手弃械。那大汉才一愣神,就见来人手中不知怎的竟又变出一支长戟,正奔自己下盘戳去,逼得他急退两步才勉强躲开。那长戟一击未中,又自下而上凌厉一挑,将狐貂皮袍撕开一道口子,并划破了大汉的皮肉,激得他勃然大怒,哇哇直叫。因丈二长殳不便缠斗,他勾脚将身侧一个仰倒的殿卫踢向袭击者,趁隙将长殳往膝上一磕,将之一折为二,双手各攥一节十字交叉,挡住当胸扎来的长戟。
那大汉横眉立目,怒气咻咻地死盯着袭击者,见其人也是一身宿卫装束,不禁露出一抹挑衅的冷笑。然后他两臂发力,将对手推得连退数步,再抽出一节长殳,照着立身未稳的对方当头砸下。
这袭击者自然是宇文策。见长殳灌顶砸来,他赶忙腾身闪转,舞戟回击,与那大汉恶战在一处。两人你来我往,彼进此退,须臾间已酣斗了十余回合。金刚汉一力降十会,拔山超海,羽林郎四两拨千斤,避实击虚,双方各展所长,短时间难分输赢。
正在两人恶斗难分之际,却听见席间传来一声洪钟大喝:“蒲鲁虎,还不住手!”
随后人随声至,只见一个腰缠豹皮、头插虎尾的魁伟身影,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一手钳住那大汉的胳膊,一手攥住宇文策的长戟,硬是将恶斗中的两人压制隔开。
“族、族兄……”那叫蒲鲁虎的大汉本来凶相毕露,被人出手阻挠后正欲挣扎,可一认出来人立即蔫头耷脑,不敢稍动。宇文策只觉此人手劲极大,任自己百般使力却根本摆脱不得,于是他干脆撒手退开,顺手抄起一柄金钺横在身前,警惕地盯住二人。
“还嫌给我惹的乱子不够大吗?竟敢如此撒野!你是活够了吗?蠢货!”来人边厉声训斥,边挥拳将蒲鲁虎打得鼻青脸肿,口角流血,而蒲鲁虎竟一声不吭,听任摆布。随后那奇装硬汉一脚踹中蒲鲁虎的腿弯,逼得对方屈膝跪倒,又按着他的脑袋朝殿上连番猛叩,直至头破血流才罢手。
“陛下,臣族弟蒲鲁虎醉酒失礼,惊扰禁内,全无体统,现已被臣其擒下,听凭陛下发落!”那奇装硬汉制住蒲鲁虎,半跪请罪道。恰在这时,孙无疾与一众执锐甲士自殿外鱼贯涌入。见此情形,甲士们二话不说,将两人层层包围,剑拔弩张,殿内霎时间寒光森森,杀气腾腾。
宇文策见援兵已至,当下心头一松,情不自禁地朝殿中睃巡了一圈,只见御案前数重将卫如临大敌,东西两席一片狼藉,王公大臣、宾藩使要们早已不顾身份,躲的躲,藏的藏,安坐未动者俨然屈指可数。
然后,他便毫不费力地发现了贵人的身影。果不其然,贵人镇定自若,正襟危坐,也正不动声色地关注着自己。此刻两人四目交汇,贵人忽然微不可察地一挑拇指,随后轻抬酒樽象征性地一举,宇文策则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喜悦,将右拳贴在心口,微一点头。
于是彼此拈花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哈哈哈——!”
一阵难分喜怒的大笑过后,微醺的皇帝拨开护驾诸人,俯视阶下,良久才不阴不阳地说:“此人既是肃慎王族弟,那依卿所见,朕该如何处置此人啊?”
肃慎王?宇文策正欢欣鼓舞,这时不禁暗吃一惊。他没想到这奇装硬汉竟是不久前天子亲封的肃慎国王、原靺鞨族长——纥石烈羽荣。
眼下这位辽东新贵却被皇帝一语问住,正犹豫难决。
他万没料到皇帝会反将自己一军!
蒲鲁虎大闹御筵,真若持公处断,显然是必死无疑,可这绝不是纥石烈羽荣所求结果!毕竟他之所以拳脚相加,亲自下场将族弟拿下,只为先发制人,以退为进。可若是自己处罚徇私,又恐惹皇帝不满、百官宾藩不服,非但不能替蒲鲁虎开脱,反而适得其反,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思半晌,终于咬牙狠心道:“纥石烈蒲鲁虎藐视天威,酗酒滋事,按罪当斩!”
此话一出,殿内先是一片唏嘘,随后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宇文策斜眼一扫,却见蒲鲁虎一动不动,一副生死无关的傲然模样,心想:这大汉倒是硬气,死到临头仍全无惧色。
“好,肃慎王言之有理,朕深以为然。既如此,阶下甲士,将罪人押出殿外,明正典刑!”皇帝呵呵一笑,举起犀角兽面纹杯,满意地一仰而尽。
见执锐甲士一拥而上,纥石烈羽荣急忙高呼:“陛下且慢,臣还有下情回禀!”
“此事皆因臣而起,全怪臣有违君命,治下失当!臣听闻汉人有兄弟如手足之说,蒲鲁虎乃臣族弟,臣情愿自断一臂代为谢罪,愿陛下开恩,赦免蒲鲁虎死罪!”
“纥石烈羽荣,朕才封汝为肃慎王,汝即忘乎所以,如此胆大妄为哉?一臂换一命,哼,简直荒唐!”皇帝将犀角杯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面沉似水,厉声质问。
“陛下隆恩,臣岂敢相忘!臣乃化外戎狄,言行失当处,还望陛下宽宥,容臣今后改过!臣自八岁狩猎征战,迄今三十一年,微有建树,皆赖双臂之力。臣若自断一臂,不过一介废人,既骑不得马,又杀不得敌,与死何异!愿陛下念臣劳苦诚心,留蒲鲁虎一条贱命,用命于疆场,也好死得其所!”纥石烈羽荣恭敬但坚决地回答。
殿内再度陷入一片鸦默雀静之中。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把心提到嗓子眼儿,唯恐雷霆之怒滚滚而落。宇文策蹙眉暗道:肃慎王此语实在耐人寻味,大有倚势挟主之意。毕竟辽东这个烂摊子几经周折才得以收拾,今后边隅靖遏,还要倚重肃慎,善用纥石烈氏。肃慎王敢揽族弟之罪于一身,恰是有恃而无恐,貌恭而实倨!
“哈哈哈——!妙啊,答得真是妙啊!朕只闻肃慎王疆场骁勇,却不知卿还如此能言善辩!”皇帝表面拍案称妙,实际怒极反笑,火气不减反增。
“既然如此,朕便准肃慎王之请,以成君子之美,诸卿可有异议?”始终挂着那抹令人背脊发寒的伪笑,皇帝环顾四下,随后眼帘低垂,一边用手把玩着犀角杯,一边等待着各方回应。
不少人倒吸了口凉气,更多的人却陷入沉思和踌躇之中。
而此时此刻,大梁使主袁聚则是又惊又喜,恨不能拍手称善。事发之初,他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生怕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好在麾下俊杰挺身相护,袁聚才无须同旁人一般抱头鼠窜、东躲西藏。待殿卫们将那叫蒲鲁虎的大汉合力困住,他更是放下心来,好整以暇地边瞧着热闹,边琢磨着如何坐收渔翁之利。
原来方才宾主宴欢、其乐融融之际,有番邦小国克意迎合讨好,主动下场献舞助兴。虽然那人舞步滑稽,丑态百出,却讨得龙颜大悦,获赐重赏。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不管诸国使酋是何居心,是否心甘情愿,终究步其后尘,无不曲意逢迎,酣歌醉舞,就连袁聚都即兴赋诗一首代表恭贺。可偏有一人独坐饮酒,纹丝不动,与阿谀谄媚的众生相格格不入,自是肃慎王纥石烈羽荣。他本就生得魁岸,又服饰惹眼,我行我素更是备受瞩目,自然引来皇帝垂问。没想到这戎狄酋豪竟毫无眼色,直截了当地说出“臣不通舞乐,难以献丑”这等疯话!于是皇帝不悦,百官侧目,不少虾兵蟹将当即冷嘲热讽、说三道四,更有甚者直接跳出来口诛笔伐!纥石烈羽荣虽无动于衷,可他身后的纥石烈蒲鲁虎又岂是忍气吞声的主儿!借着三分酒意,蒲鲁虎掀翻席案,一把揪住个狺狺狂吠的文官似要动粗,几个殿卫意图拦阻,被他三两下放翻在地,于是这篓子一戳破天,祸事便越闹越大。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袁聚一没想到自己才动了念头,纥石烈羽荣就主动送上门来,二没想到蒲鲁虎有万夫不当之勇,几十个殿卫一起动手竟奈何不得他。倒是那个持戟的年轻宿卫身手不凡,可袁聚眼下又哪有心思去关注一个半路杀出的羽林郎啊!
见微知著、老谋深算的他,已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浑水摸鱼的腥味,于是——
“外臣南朝使主袁聚,启奏北朝天子!”
“哦,袁卿?”皇帝愣了愣,良久才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道:“朕今日还真是惊喜连连啊!先是高句丽献降,再是肃慎造次,如今连梁国使主也来充说客,哈,这酒喝得真是别有滋味啊!也好,朕就听听袁卿有何高论!”
“陛下说笑了,外臣陋见,愿陛下姑妄听之。臣闻孟子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诚服也。’昔有曹沫执匕劫诸侯,而齐桓割侵地;唐狡暗中引美人衣,而楚庄尽绝缨。此二君,非力不足以加罪,而施德信于内外,是以诸侯景从,大国称善,乃定王霸之业,为千古佳话。况《礼记》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肃慎虽属下邦,纥石烈羽荣既为一国君长,纵然自请惩处,仍不可受五刑之辱,请陛下以古为鉴,三思后行。”袁聚引经据典,虽点到为止,却已把自己的姿态和立场表露无遗,故而一语言毕,他便知趣退回。
皇帝一言不发。
“陛下,臣亦有言启奏。”既然有大梁使主当出头鸟,自然有旁人接着粉墨登场。
众人但见说话者面似冠玉、姿仪英秀,嗓音也是珠圆玉润,闻之怡然悦耳,委实是位人人乐见、风度不凡的翩翩公卿,正是当朝司会中大夫,炙手可热的皇帝幸臣——潘诜。
“陛下,肃慎久在化外,素无文字,不知礼数,虽行事鲁莽率直,也情有可原。况纥石烈氏弃逆从顺,虽为偏师,历劳苦,屡建功,是以蒙陛下嘉许,复其旧国,赐其殊荣。今前赏后罪,恐惹人非议,有损陛下之明!再者辽东克定,四方宾服,陛下酺醵四海,乃名垂古今之盛事,若就此治罪勋臣,譬如留微瑕以损白璧。是以臣斗胆请陛下宽大处置,以显我大周仁德!”
天子面色稍霁,鼻腔内发出一声含混的轻哼。
“父皇,儿臣也以为肃慎王代下受过之事,不宜准奏。”
潘诜转身见轻易不露声色的晋王宇文晃也来说情,不禁莞然一笑,自觉地退至下首。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此古人言也。父皇威著海内,德服天下,谅情衡理,自可不拘小节。肃慎王虽违命在先,其属下亦醉闹在后,犯天颜,无礼教,罪愆昭然,但念其知错生悔,恤下情真,愿父皇法外开恩,暂免其罪。今辽东患平未久,寇贼猖乱,正是用人之际!纥石烈氏材勇绝伦,人所共见,实乃国之栋梁,正可令其去罪立功,怀恩报义。若如此,外显宗主之仁,内结豪杰之心,君臣无间,岂非一举两得?望父皇深思!”
皇帝用复杂的目光依次扫过谏言的三人,又盯着大闹御筵的罪魁祸首,额角青筋数鼓数消,拇指按压着关节几乎发白,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朕酒后戏言,诸卿莫非当真了?肃慎乃朕亲封之国,纥石烈羽荣乃朕心腹之臣,朕正欲倚用,怎会因此小事而降罪乎?朕富有四海,又岂是气量狭小之主?今日宴欢,旨在尽兴一醉,不拘君臣礼数,肃慎王不通舞乐,朕自不会强人所难,倒是其麾下壮士莽撞率直,朕帐下卫率也是大惊小怪,以致大打出手,徒惹出一场虚惊,平白扰了这大好酺宴!”
随即皇帝佯怒斥退众甲士,又训责了几个煽风点火的跳梁小丑,才对纥石烈氏二人好言宽慰道:“肃慎王之忠直,朕已知之。卿麾下壮士之勇,朕亦见之。想我大周有此英杰猛将,何愁天下难安,海东不宁?哈哈,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随后皇帝把酒畅饮,百官宾藩也纷纷出言附和。松下肩膀、垮下腰杆的人们表情轻松地趺坐着,仿佛已把方才的唐突插曲忘了个一干二净。
“父皇,此刻天色尚早,诸臣宾犹有雅兴,儿臣提请重开酺宴,不知父皇意下如何?”留在原地迟迟未去的晋王见殿内气氛恢复如初,不失时机地提议。
“嗯,晋王所言,正合朕意,膳部中大夫,速使人重置酒馔。”
“陛下——”当众人以为一切风平浪静之时,袁聚忽然再度离席,款步出列,含笑道:“陛下,既然天色尚早,外臣有一提议,既可促君臣之情,又能尽宾主之兴,不知当讲否?”
“哦——?袁卿但讲无妨。”
“陛下,既然今日宴庆平辽赫赫武功,正合观武娱乐之理!外臣素闻北朝人皆尚武,自然藏龙卧虎,又见肃慎壮士骁勇,始知天下英豪辈出。如今诸国云集,良机天赐,不如请四方豪杰下场相扑,各展身手,群英竞会一堂,岂不是比轻歌曼舞更为赏心悦目!”
“父皇,袁使主观武娱乐之议,用意虽好,但相搏无情,若不慎伤人失和,恐致不美。以儿臣愚见,此举不妥!”晋王拱手长立,显然已猜出袁聚的醉翁之意,不想节外生枝。
“呵呵,晋王此言差矣!朕觉得袁卿所言,甚合朕意啊!”皇帝冲宇文晃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这相扑自古有之,汉武帝时即作角觝戏以献诸国使者。如今万邦荟萃,正宜以武会友,共襄盛事,袁卿所议大善!晋王之言虽然在理,但相扑之乐,恰在健儿搏斗,强强较量,只要不伤及性命,诸人纵有伤折,朕厚赏补偿便是,不足为虑!如此美事,想必诸卿也无异议吧?”
心知皇帝主意已定,晋王欲言又止,终究恨恨作罢。他斜瞥了一眼南朝使主的得计嘴脸,心中叹道:对方揣摩上意,因势利导,拿捏住父皇对肃慎人的怨恚心思,话里话外挑拨离间,巧施隔岸观火之计。自己虽明知其险恶用心,却无力阻止父皇的一意孤行!
唉,事已如此,自己又该如何是好呢?
不如——
眼见再无人出言反对,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既然诸卿均表赞同,事不宜迟,冯卿,相扑之事就劳卿主持了!”
“喏”右丞相冯暄当即起身领命,正欲着手安排,只听皇帝忽然补充道:“肃慎王,舞乐非肃慎所长,但论及武勇,卿与麾下壮士均称劲健。届时请肃慎王莫要深藏不露,无妨亲自下场跟诸子切磋,也好令朕与诸卿大饱眼福啊!”
“陛下仁厚宽洪,臣与蒲鲁虎正图报效,既然陛下有意,吾二人自是义不容辞!”纥石烈羽荣面上慨然应允,心中却付之一笑:自己本谓中原皇帝乃天上人物,原来不过尔尔!气量狭小,手段龌龊,说是相扑助兴,还不是巧立名目要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哼,也好,吾纥石烈氏子弟且与天下英豪竞强争雄,正可大展肃慎男儿雄威!
“好——!肃慎王果然不负朕望!众卿稍安毋躁,指顾后便与朕共赏健儿相扑!”
吾师第三卷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