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以为真（廿伍）秦霄贤

果不其然，那日杨甯就傍晚时分叫人把你喊过去，素玄拦都拦不住。
一个五大三粗的佣人婆子，从未见过，想是随嫁过来的，一看怕是来者不善，“姑娘，这么多日主母还未见过客人，这今夜也没其他闲人杂事打扰，所以夫人请您过去叙一叙。”
“又非故人，哪用得着叙什么。”你心中嘀咕，看了一眼这婆子模样，想着不至于动手，还是下了床穿上鞋，披上外衣，整理仪容就跟着这嬷嬷去了。
群鸟归林，四下静谧。
嬷嬷送你至门口，往里通报，“阿清姑娘来了。”
推门一看，就看见杨甯坐在榻上，你也是第一次见她，身形略消瘦，一张薄唇，头上松髻微坠，斜斜插着一只累丝凤金钗，身上正红宽袖丝袍，盖着一张毯子。屋子里炉子烧得正好，暖气正足，隐隐可以嗅见带着一股香气，你不由想起书中讲述的椒房殿。
“见过少夫人。”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再不喜欢，你向榻上人施了一个礼。
“这位就是秦清姑娘了？姑娘请上座，妙莲，给姑娘上茶。”
你抬手擦了擦身上水渍，抬头看见那杨甯一脸若无其事，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微笑着推开上前拿绢子给你擦拭的妙莲，“我还是自己来吧。姑娘这年纪轻轻怎么腿脚看似不太好，还是这屋子里暖和人有些昏沉了失了规矩，人不好还是得请郎中大夫看看路不会走那就多练练，可别哪天摔了磕了牙、破了相、冲撞了旁人，可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好说话，人前少了这张伶牙俐齿，那可就不好看了。您说是不是啊少夫人？”
杨甯也抿嘴一笑，声色平淡，“姑娘能说会道，原是妙莲不懂事惹了姑娘。妙莲，还不快快给姑娘赔罪？”说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请姑娘来，除了是想见见姑娘，二一件是我还请姑娘做个见证，还原当时经过，莫叫我冤枉了好人。人带上来。”
你正奇怪，就见两仆妇带着李妈妈进来房间。
“老仆见过少夫人。”
你有些担心，急问，“少夫人是何意？李妈妈又犯了何事？”
妙莲站了出来，“秦姑娘，前几日少夫人命奴婢前往膳房准备吃食，您也是见到的。结果听见这妈妈言语不敬冲撞少夫人，失了做下人的本分。少夫人贵为主母，底下仆人竟如此出言不逊，藐视主母，目无家法，这般劣仆，定要严惩。”
“秦姑娘你也知道，我既嫁过来就是当家主母，家中事务我也有看管干涉之责，若丢了体统，这不是失了秦家的颜面。不过我是新妇，自然会有许多人不服，闲言碎语也是有的。但少将军事务繁忙，家里大小事宜总归要我出面去打点。你觉得呢秦姑娘？再有，妙莲确实是我身边的人，她来说自然难以服众，而且空口无凭，是要拿出证据的，所以我才请来秦姑娘问问仔细。秦姑娘也莫要恼，这膳房的人我也都问过了，只不过姑娘是客人，我派人去问话反倒像是斥责之意，所以才请姑娘来走这一趟。”
你整理仪态，表示不紧要的。
“那姑娘可否说说，这妈妈，当日是说了不该说的？”
你正为难，李妈妈自己出来认了。
“夫人，老仆确实不该，讲了不合宜的话。还请少夫人责罚。”
“妈妈，你也是家中老人了，怎么这么不识规矩！”妙莲突然插嘴，颇有狐假虎威的模样，牙尖嘴利，恼人得很。
你也不管合不合适，出声喝止，“你闭嘴！难道李妈妈如此与你这小丫头无半点关系，仗势欺人，你可有半点奴才丫鬟的样子？“
“阿清姑娘慎言！”李妈妈阻止你再说下去，“是老仆的错，老仆甘愿受罚。”
杨甯端在位上看下面纷纷扰扰，等你们都安静下来了，“秦姑娘，既然李妈妈自己承认了，水落石出，事情明了。那接下来清理门户，还请姑娘先行一步，下次我再请姑娘喝茶。来人！”
“我看你们谁敢！”你往前冲，挡在李妈妈前面，“少夫人想清理门户，我无权过问。但刚才那笔帐我们还是先算算，您身边的妙莲姑娘，刚才泼了身为客人的我一身水，少夫人就是这么养奴才的？何况还是您身边的人！未免太草率了吧？我不管故意不故意，今儿就得我一个说法！”
“我不是给你道过歉了么？你这不是得寸进尺？”妙莲作势要撒泼。
“小姑娘，我说我好说话，你就真蹬鼻子上脸了？你主子在这儿你又算什么东西，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妙莲，不许讲话。那秦姑娘的意思，是铁定了心要护李妈妈了，是么？”杨甯微微皱眉，也不曾想你会像个村妇一般不顾及脸面，不过也好，正中下怀。
“是，那少夫人愿不愿意卖我这个面子？”
“秦家向来治家严谨，从祖上便传下来，我也不敢违逆，只是，既然姑娘都发话了，我不松口也太失礼了。李妈妈原先应当受鞭责三十，那边算了，出去跪一个时辰小小惩戒即可。这样，姑娘可满意？妙莲之失，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
“你疯了？现下时辰将夜，寒气湿重，朔风凛冽，妈妈年岁已大，哪能经受这些？真当跟你一样躲在这椒房一般的屋子？”
“那，姑娘代劳，如何？”
你火气一上一巴掌将要打上去就听见妙莲叫叫的嗓子似唢呐一般响起。
“姑娘，若引来秦夫人，这事说到底是谁理亏？到时候可不止一个时辰而已。”
你硬生生止住手，李妈妈在你身后依旧劝你，“好姑娘，这事你就别干涉了。回去吧，夫人老爷在世时就要求家中上下要为人坦荡，行事光明磊落，我的错我受罚，我身子骨能撑得住。”
当晚秦霄贤都城外训兵去了，没有回来，你在杨甯屋子前直挺挺跪了一个时辰。
素玄见到你面容失色，地上水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凉意渗过厚厚的衣服，还是触及到你的身体。你还在气头上，无暇顾及考虑用灵气保护自己。
素玄冲上来，也不管还有一个掌时监督你的嬷嬷，“姑娘，你这又何苦，这本就不干你事！”
“李妈妈待我似亲人般，有什么不干的话？”
“那李妈妈呢？”素玄知道，按李妈妈性子，铁定要把你拦下来，结果却没见到她。
“哦，刚才被我一掌劈晕，送回房了。”你漫不经心回答，似是不关己事。
素玄头都要大了，“祖宗啊，你这样，太容易受欺负了。”
你撇撇嘴想要反驳，但一看素玄满脸怒容也乖乖闭嘴。
“等明日少爷回来，定要让这千金小姐给个交代。”
“这是他妻子，他怎么会在我这边。”你一想起以往，就不高兴。
“小祖宗，不为别的，是少爷接你来的，自然要负责。”
“那屋子里头不还他亲自迎娶回来的。”
一敲你脑袋，“你怎么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像话吗？”
你俩一人一句有的没的拌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俩人聊着聊着就盘腿坐地上争辩起来，那嬷嬷听着都闷得慌，起初还念几句，后面也不管你俩，自己坐在廊上掐着手看，没过一会就给睡过去了。
那妙莲开门一看原想着叽叽喳喳吵个没完没了，怎么突然没声儿了，结果你俩说着起劲边走边聊去了，那嬷嬷在廊上睡的正香。
跑回去想跟她主子告状，结果杨甯摇摇手让她别吵。
“我这儿原想嫁过来当个将军夫人，就算他不喜欢我，那就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顾外，我主内，把这个家照顾得好好的。我娘在我出阁前还特意嘱咐我要收敛性子，秦霄贤是个武将，但仪表堂堂，谈吐不凡，做事周全体贴，想必会好好待你。结果这少将军屋里头还藏着个人？一丝一毫都没将我这三书六聘的正房夫人当一回事。我就可气在这儿！”说着揉起太阳穴。
“若他有一丝敬重我这个夫人的想法，我也并非想要处处闹事。这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已经没有了，难道还不能希冀他能给一点温存和爱意吗？”
第二日一大早秦霄贤才穿着一身盔甲回来了，一间屋子倒头就睡，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素玄原想去说道说道，结果被秦川拦在门外不让进，蹲在门外不肯走。后来秦霄贤醒了，开门一看素玄支着脑袋在门口不知道干嘛，喊了她一声。
素玄摇摇晃晃站直身子，但抬眼就看见秦霄贤一脸疲惫的样子，一句话被憋回去，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来，“我们姑娘被欺负了，夫人让她在门口跪了好久。”
“怎么了？”
“她们无事找事，治了李妈妈的罪，姑娘心疼李妈妈，代她受过了。”
“她这人就是好逞能，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罢了，我去看看她。”
秦霄贤过来看你的时候你还在蒙头大睡。就听见沉闷的一句，“这么能睡看来也没被罚得很重。”
你一下睁开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示意是素玄，“怎么样，膝盖疼不疼？”
“疼得话那杨甯可不可能好好地呆在那屋子里？”
“怎么，你也想住那个屋子？”拿话来逗你。
“不！想！我这屋子舒舒服服，多好！”又提起被子往头上盖，想再睡一会。
结果他也不让你睡，一直同你打闹，直到把你弄得没了睡意，俩人出门上茶楼听戏去了。
杨甯那边也知道秦霄贤回来了，也知道素玄去了秦霄贤的屋子，结果却没发生什么，没有跑过来质问谴责云云。妙莲不免得都嘀咕了一句，“这姑爷，是真喜欢秦清是么？怎么一句维护之言都没有。”
杨甯觉得他不来都比来让人委屈，以为他真厌恶自己，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堪堪地自己在那里就哭了起来，却没想到俩人欢欢喜喜去听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