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耀】木偶人(15)完结篇
积攒了枪茧的手搭上门把,微微突起的青筋叫人不得不为门把接下来的命运捏一把汗。
白驰犹疑着,最终还是克服胆怯出手拽住白色的衣角,小声唤道:“哥……”
白羽瞳转过身来,面色阴冷得似乎要滴出水来。他拍掉白驰的手,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不用担心”,随即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审讯室。
白驰在门口担忧地踱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决定守在门口,密切关注审讯室里的动静。
审讯室的三角桌前,乔海峰垂着头,沉默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听见门锁扭动的声音,他顺势抬起头,冷不防对上白羽瞳的目光。
狠决,锋利,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寒冷,似一把利刃,瞬间将自己穿了个透彻。
乔海峰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白羽瞳敏锐地捕捉到他细微的反应,从鼻腔中不屑地发出一声轻蔑至极的嘲讽,面无表情地在对面的座位冷静入座:“别担心,乔老板。我不是你,我可不会干你那种背后害人的龌龊勾当。”
虽然包sir担心他在面对伤害展耀的恶人时会难以自抑地情绪失控,但白羽瞳坚持要亲自审问乔海峰。现在看来,包局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作为一名合格的警察,白羽瞳足够冷静,甚至冷静得吓人。
乔海峰无声地笑了笑,目光里意味不明。
白羽瞳没有多加理会,拔开笔盖,秉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冷冷提问:“你什么时候有这个计划的?”
乔海峰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头,作势思索了一下:“四年?还是五年?我记不清了。”
白羽瞳皱了皱眉头,拿起案情记录往回翻,在胡晓航的那一页停了下来。他在个人经历栏里细细搜寻着,直到找到自己搜寻的目标,微妙地眯起眼。
“乔老板的记性果真不太好啊,胡晓航在三年前才入驻龙首山,可你的计划四年前就开始了?还是说……”
脑海中陡然掠过另一种可能性,白羽瞳的瞳孔瞬间收缩,酥麻感如电流般自下而上穿梭:“他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
乔海峰突然放声笑了起来,诡异的笑容叫人不寒而栗。
“展博士很聪明。”停下笑声,乔海峰意犹未尽地咧了咧唇,“但他有一点说错了。”
纵然自诩沉着老练,白羽瞳此刻竟也觉得毛骨悚然。
“小航是我从孤儿院收养的。院长说了,小航是她捡回来的,全身上下没留有一丁点家庭的痕迹,抱回来时的衣物也早就被处理干净了。他就算再执着,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有神仙相助,也根本找不到他身世的线索啊。”
白羽瞳瞬间反应过来。
一父一子,一个寻找爱人,一个寻找母亲,最后这两个女人竟然有如此高度一致的遭遇,两人的仇恨竟也如此重合,用巧合来解释,实在过于牵强。
看来铃兰根本就不是胡晓航的母亲。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人物,不过是乔海峰为了操控他硬塞进他生命里的虚无而已。
“展博士说,我看着他陷入仇恨的泥沼却不伸手拉他一把。他哪会想到,就是我把他推进去的呢?哈哈哈……”
为了达成的目的,竟不惜将一手养大的儿子诱入仇恨的陷阱,心甘情愿沦为自己复仇的工具。
泯灭人性,残忍至极。
白羽瞳深吸口气,努力压下因反感和厌恶引起的不适,冷冷问:“你怎么做到的?”
“这个,展博士不是也很擅长吗?”
同样是催眠,在展耀手里是协助破案的利器,而在乔海峰手里,便沦为玩弄众生的杀器。
察觉出白羽瞳神情里的轻蔑和厌恶,乔海峰笑容更甚,阴恻恻地凑过头来说道:“白sir,以为这样就算过分了吗?”
见白羽瞳没有搭话的意图,他不在意地吹了声口哨,自顾自继续说道:“其实我还真挺羡慕展博士。你看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将心理学理论在刑事案件里肆无忌惮地实践,同时还能收获他人的尊敬和推崇。可你看我,不过就是生错了年代,在国外寒窗苦读收获满腹学识归国,却没有任何人对我另眼相待。”
说到这,乔海峰有些异常兴奋的状态突然平静下来,眼底泛起氤氲的水雾,似乎蕴着化不开的浓愁。
“我提交了自己的论文,可所有人都对我的理论不屑一顾……只有胡蝶,一直顶着别人异样的目光,坚定地支持我……”
那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将胡蝶从乔海峰的生命里抹去,也抽走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本也该有着大好前途和伟大抱负,却生生在众人的麻木和愚昧的压迫下,拐向了另一条道路。
“白sir知道我的理论核心是什么吗?”乔海峰突然停了下来,话锋一转,又噙着笑容往白羽瞳方向凑去。
白羽瞳蹙起眉头,依旧沉默着。
并没有期待得到回应,乔海峰再次自顾自开口:“在孩子成长过程中,运用恰当的心理暗示,可以弥补孩子先天性的人格缺陷……可惜没人帮我,我只好自己试验咯。”
试验?那胡晓航……
恶流从白羽瞳心底涌过。他意识到,乔海峰对胡晓航做的,远不止灌输仇恨那么简单。
或许从小,胡晓航就生活在数不尽的心理暗示下。就像《卡门的世界》里的男主人公一般,他也生活在一个由乔海峰一手构建的世界。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的对于完美的病态追求,恐怕都经由不怀好意的刻意引导。如果不出意外,恐怕到死,他都没有触碰真相的机会。
他是一个活在虚拟世界里的木偶人,被剥夺了思想和认知,被绳索牵引操控着四肢,心甘情愿成为幕后主使的玩偶和工具。
生而为人的最大悲哀。
乔海峰放声大笑起来,颠三倒四的笑声充斥着狭小的空间,似乎在嘲笑着世间众人。
白羽瞳缓缓叹了一口气,从座位上起身。
“乔海峰。”他垂眸低头俯视着眼前癫狂的人,冰冷的语气不掺杂任何情感:“看到你眼前的镜子没有?”
乔海峰不明所以地抬头望了一眼,挑衅似地抬眼直视着白羽瞳。
“这是一面单向镜。胡晓航一直在镜子后面看着你。”
乔海峰的身体突然僵在原地。
“不管你现在多么丧心病狂,丧尽天良,你始终,至少曾经还是个人。”
“如果你连作为人的最后一丝良心都没有保留,那就当我没说,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你;如果你还存留着一丝良心,那就让这丝良心在以后的日子里夜以继日地折磨你,直到你进入地狱。”
说完,白羽瞳抄起桌上的文件夹,不再理会陷入惊愕的乔海峰,头也不回径直离开了审讯室。
等白羽瞳结束审讯赶回医院,已经是傍晚了。
连绵阴雨终于舍得让数日阴霾的天空喘口气,慷慨地让出了Z市头顶的朗朗晴空。久违的阳光争先恐后灿烂地倾泻了一地,直至日暮尽头也仍旧恋恋不舍迟迟不愿散去。几缕夕阳的余晖穿过玻璃窗钻进病房,落在素净的床头床脚,给纯白的床被染上大片金黄。
白羽瞳推门而入,看着窗外刺目的夕阳皱了皱眉,几步上前将窗帘拉低一些,心中暗暗抱怨了几句医院服务不周。
展耀静静沐浴在斜阳里,嘴角残余着自然温暖的弧度,阳光染上长长的眼睫,投射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白羽瞳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座椅的朝向,默默在床头坐下。展耀的几缕刘海不听话地搭上前额,他俯下身去,伸手轻轻将发丝拂去,动作轻柔得像一片云。
就在指尖触碰前额皮肤的一瞬,如同魔法一般,隐匿数日的神采从浅浅的阴影下流淌出来,透过一层闪烁明亮的水雾,迷茫地寻找着落点。
白羽瞳愣了一瞬,旋即被突如其来的喜悦淹没。他想给眼前人一个激动的拥抱,又突然想起自己前不久决定等这人醒了一定要叫他长点教训,于是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压回喉咙,摆出一个自以为严肃但实则变扭的表情——要不是展耀此时脑子还不算清醒,一定会狠狠予以一番嘲笑。
展耀茫然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在一旁努力板着脸的白羽瞳身上。尽管意识尚未归位,但在长期心理学训练下,他的大脑还是自动从那副怪异表情里精准解析出担忧和气愤。
感知回笼,四肢百骸如铅般沉重难移,好在身体除了异样的空虚外并没有其他痛苦。展耀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如呢喃般低低开口道:“这是哪……”
“医院。”白羽瞳没好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注射入体内的毒药剂量不大,加上抢救及时,命是给你捡了回来。”
刻意掩饰的三言两语将那晚的惊心动魄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展耀并不知道,当晚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白组长揽着失了意识的自己惊慌失措,也不知道白羽瞳连夜180迈飙车疯也似地冲向市区医院,通红眼眶蓄满几欲滴落的泪水。
陷入黑暗前的记忆终于一点点回归脑海。察觉到白羽瞳语气里的愤怒与谴责,展耀心虚地别开视线,试图快速转移这人注意力:
“梁华怎么样了?”
“人没事,受了点惊吓。”
“哦……”琢磨着白羽瞳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愿,展耀为了自己的图谋不依不饶地继续努力:“那赵富和马韩没事吧?”
“没事。在巷子角落发现了他们。没受伤,已经叫心理医生治疗过了。”
“胡晓航和乔海峰呢?”
“警局关着呢。”
“你们的缉毒行动……”
“展耀,”白羽瞳终于忍无可忍,猛然离开座位,一手撑着床沿将上身向前送去,另一手直接按在展耀枕边,将人圈禁在自己的臂间:“你能不能给我关心关心你自己?”
软塌的床垫被白羽瞳摁得塌陷,狭小的臂弯间,两人的呼吸交织着,温热气流在彼此的面颊上掀起一阵阵的热浪。
鼻尖几乎要凑在一起,过于狭小的空间使得无处可躲的展耀不得不与眼前人四目相对。他惊讶地发现,除了最初的两种情绪,此刻那对灼热的眼眸里还埋藏着隐隐的痛苦,以及刻意掩饰的恐惧。
“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危险?那毒剂的药性公孙没跟你说过吗?再多个一毫升我现在就要给你烧纸了你知不知道!”
火气猛地一下窜上头,白羽瞳气急败坏地将人完完全全压制在身下,恶狠狠的鹰目直勾勾盯住展耀,靠着厉声的责问压抑着因恐惧而颤抖的尾音。
警局神话白羽瞳,天生自带神甲,铜墙铁壁坚不可摧。可展耀恰恰是他为数不多的柔软和脆弱。
看着这人仿佛要喷火的双目,展耀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那阵难过如此清晰强烈,以至于一向牙尖嘴利强词夺理的展博士,竟然破天荒服了个软,糯着嗓子小声道:“对不起……”
白羽瞳不为所动,显然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
展耀叹了口气,眨巴着无辜的猫儿眼,犹犹疑疑地继续说道:“那时事态紧急嘛……你们都有任务,要是等你们回来的话梁华早就没命了……”
“你是文职,懂吗展大博士?就你打拳靠口诀开枪老描边的本事,还敢学我们一线警察冲锋陷阵?你那叫瞎逞强!”
“我明白……”展耀心虚更甚,那人灼热的目光似乎要把自己烤焦,他索性闭上眼,狠心一咬牙,把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可是小白……我是没受过专业训练,可我也是个警察啊……”
“贸然独立行动是不对,可是明明知道罪行就在眼前,却因为危险就不予以阻止,我做不到。”
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仍旧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惩恶扬善,不畏生死,这不正是身为警察的使命吗?
如同被氧气包裹的一颗尚带余烬的火星,话音刚落,白羽瞳胸口骤然腾起一团火焰,似乎在下一秒,他就会被这团烈焰点燃,义无反顾地化为灰烬。
理智被烈焰寸寸蚕食,白羽瞳垂下头,将两人之间仅有的距离再次缩短。情人般的呢喃卷起滚烫的热浪在展耀的耳畔拍打:“所以下次,我会从根源解决这个问题。”
“我会把你在身边栓的死死的,让你一分一秒也离不开我的视线。”
斜阳的最后一抹余韵将窗框的阴影拉得老长。两道平行的身影并排仰卧在素白的床被间,面颊上还残余着尚未来得及褪尽的浅浅红晕。
白羽瞳漫不经心地变动了一下姿势,向身侧偏了偏头:“对了,问你个事。”
“嗯?”展耀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地抛出一个不甚清晰的鼻音。
“那天龙首山上那么黑,你打着手电我们还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你,没有光的情况下,你是怎么在荒山里找到他们的?”
展耀勾起嘴角,言语间塞满小小的得意:“你还记得白驰曾经说过,有三个地点连起来的形状像一个等腰三角形吗?”
“记得。”
“你看五个案发地点的位置,若以发现李显的地点为中心,很明显能看出,其余四个点关于它是对称的。”
白羽瞳在脑海里描摹了一下大体的形状,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然而脑中的疑惑并不能就这样简单地解除:“可你是怎么知道,最后一个地点一定是对称的?”
展耀颇为享受地品味了一番智商压制的快感,舔舔嘴继续说:“你把其余的四个点,同中心的那个点连起来。”
“嗯。”白羽瞳依言脑补。
“你觉得,像什么?”
两长两短的两条线段,以过中心的垂线为轴对称分布,呈放射状向外散开,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
蝴蝶。
“乔海峰重视仪式感,他的每一项布置几乎都具有一定的意义。像地点这么显著的要素,他不可能让它毫无含义。”
“原来如此。”白羽瞳恍然大悟,拿手肘轻轻捣了捣身侧洋洋得意的猫咪:“真有你的。”
展耀懒洋洋地翻过身,狡黠在明亮的猫眼里若隐若现:“那么,现在到我了……”
“我也想问白sir一件事。”
“嗯?”毫无防备的白sir转过头,无知的双眼递来疑惑的眼神,下一秒却冷不防被猫用爪子气呼呼糊了一脸。
“谁让你睡我床上的!”
白羽瞳:???
窗外的夕阳终于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以下。喧嚣逐渐沉寂,为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做最后的准备。
太阳暂时失去了它的主导权,暗夜气势汹汹地席卷大地,只有散布的繁星仍旧辛辛苦苦与之抗衡。
但没关系。过了夜晚,明天一定阳光灿烂。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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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拖了大半年的玩意到今天终于正式完结啦!
虽然不过是一篇5万余字的中篇连载,却硬生生被我拖拉了这么久,在此对各位道一声恳切的抱歉,一定会改,一定。
我承认在开坑之初是十分草率的。我从没玩过老福特,看过的同人文屈指可数,某天突然冒出个脑洞,凭着一腔热血洋洋洒洒列了大纲,又冒冒失失注册了账号,从此开始稀里糊涂的连载生涯。
《木偶人》我自己并不满意。回过头看前文,常常觉得不忍直视(捂脸)。但我觉得作为第一次尝试,虽然其中经历了一些坎坷,仍然算是一个美好积极的开始。个人感觉在这个过程中,我还是取得了一些进步(起码我每一章字数都比上一章多),也算是有所收获吧。
在此要谢谢这个过程中所有给予我鼓励的小伙伴。你们的支持给予了我莫大的动力,也给与了我一直缺乏的自信。小心心送给你们
和这么多小伙伴一起玩真是件开心的事呢(^^)我以后也会一直待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奶瞳耀,写故事,蹲第二季哎嘿嘿~
连载有是有些脑洞,但暂时不会选择开坑了。以后想转战短篇,相对自由一点,也容易解决我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小脑洞~
谢谢你们看到这里!那么以后就请多指教啦!
眼睛盯着两人结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