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远去的鸢尾花，其六」

少女迈着沉重的脚步，踏上最后一级阶梯，腰间佩戴的细剑在黄风中沙沙作响，她轻轻地拭去脸上的血水和尘埃，短路的意识正在渐渐恢复理智。
在海面上战斗的少女是一名真正的骑士，她的速度快到令所有敌人措手不及，黑压压的炮管全部瞄准了孤身来犯的少女，然而主炮调转方向的速度却始终不及少女的航速。超重型穿甲弹如鱼贯般落下，这群塞壬集结的爪牙在顷刻间火光四溅，舰装被炸得四分五裂，最终沉入海底葬身鱼腹。
“辛苦了！”
三无的白发少女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率领着部队开始了追击。
重归平静，死寂的蔚蓝海面上唯留下一个孤独的身影，她的苦恼无人倾诉。
无论用这柄剑在敌人身上留下多少个窟窿，也无法弥补少女内心的空虚，她慢慢松开手，眼睁睁地看着剑柄随着剑尖一并沉入深邃的海底。
在包围了达喀尔近数日后，皇家阵营渐渐失去了原本的耐心，她们决定用武装夺取这片土地的控制权。这是凯旋最不愿意看到的。
走在队伍最前端的金发少女昂首挺胸，王冠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在她高雅的特有气质之下，周围簇拥的人群也已显得黯然无色，那就是皇家的领导者——伊丽莎白女王。
凯旋走得很快，很快超越了同行的其他人，纳尔逊向这边投来咄咄逼人的目光，却被少女完全无视了。
她终于走到女王的身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伊丽莎白疑惑地看向她。
“陛下，请允许我和她谈一谈......”
伊丽莎白遥望着火光中的那座高塔，镇定地点了点头，若是能不用战争的方式解决问题，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只是......
金发碧眼的少女迈着脚步，在咔呲作响的焦土小径上前行着，眼前的这座高塔在战争的烈火中摇摇欲坠，少女没有再犹豫，她推开了那扇通向天际的门扉。
喧嚣声与火焰燃烧声—— 这些声响在进入塔内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墙的内沿建有螺旋形的阶梯，可以漫步而上，直达塔顶。每向上一步，骑士公主的脚步便愈加沉重，即便对方是自己日思夜想之人，这种感觉也从未改变过。
在彷徨，在害怕，她捂住自己核心区的位置，紊乱的心智回路无法平静下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凯旋啊，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
临近塔顶，她怀着不安望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背影渐渐进入她的眼帘—— 守护教廷的圣女，黎塞留，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
在凯旋的眼中，她宛如金丝雀一般美丽精致，时间没有抹去太多的妆容—— 只是那一对能够翱翔的双翼，无法自由地飞行在晴空，高塔是囚禁鸟儿的牢笼。
镶嵌着金色鸢尾花的铠甲和舰装被脱下放在一旁，圣女仅仅身着一件白色的短军服坐在椅子上读着教典，一头金黄色的流萤长发沿着肩膀垂落在地面，像星星的碎片一样散落在每一个角落。
—— 拥有着陶娃娃一样美貌的少女，仿佛随意触碰就会损伤的易碎品。
“我把彩虹放在云彩中，这就可作我与大地立约的记号，我使云彩遮盖大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我便纪念我与你们和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约；水就不再泛滥，不再毁坏一切有血肉的活物了。”
黎塞留站了起来，信步走向迷惘的骑士公主。
“上帝以彩虹与地上的人们定下约定，不再用大洪水毁灭大地。我们曾经相信神明，相信我们的国家能够因此获得拯救，但是神却再一次背叛了我们......”
她合上教典，书籍因为她的过于用力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不对......”凯旋急切地回道，她感到一阵莫名的胸闷，“在漫长的旅程中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也许无法改变命运，挣脱锁链的束缚，但是，我已经决定了，即使前方是多么残酷的命运，我也要和它反抗到底！”
黎塞留有些出了神，她保持着沉默不语。
远景处，一束紫色鸢尾被人拦腰折断，花瓣乘着风飞向苍空。
“人类为了反抗上帝而建造了巴别塔，却被上帝剥夺了共同的语言.....你想落得和他们一个下场吗，凯旋？”黎塞留看着她，冷酷的眼神里多出了一分被水融化的温柔。
“......我只是，放不下你。”
骑士公主卸下自己的舰装，金色鸢尾花纹的盾与剑排在地上，“还记得吗，主教大人？这柄剑，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黎塞留的目光划过细剑，剑身被很认真的擦洗过，没有留下任何的血迹和灰尘，看得出少女十分爱惜这把佩剑，用心包容着这一份沉重的承诺。
“剑断了可以重铸，但是战争在世人身上留下的伤疤，永远都无法得到痊愈。”
“那你一定还记得吧？那个约定。无论时光如何流逝，无论世界如何支离破碎。友人啊，即便是横跨七大洋，我也会找到救赎你的方法。”
黎塞留浅浅的一笑，美目中流转的是回忆中的点点星光，她摊开怀中沉寂已久的教典，添上了轻描淡述的一笔。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也许变的人，一直都是我......”
凯旋执起细剑收回腰间，是时候兑现她许下的诺言了，在一切都来得及之前。
夜空下的萤火虫闪耀着微弱的光芒，指引着迷途中的两人，骑士公主始终坚信，她就是自己一直寻觅的那一缕光。
凯旋在这个烂漫的国度长大，她见证了这片乐土的繁荣与衰败，在她加冕为骑士的那一刻，便悄悄褪去了作为公主，她本应享受的一切。
她不再是姐姐们宠爱的那位小公主了，那柄代表着荣耀与辉煌的细剑就悬挂在她的腰间，她是一名名副其实的骑士。
少女穿过战火的重重防线，过漆袜被路边的泥泞染成漆黑，她回到了自己的大部队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在了女王的面前。
“如果陛下想要进攻这座塔的话，请从凯旋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少女立剑于地，默然地闭上了双眼，仿佛那就是她的宿命。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守卫在伊丽莎白身侧的厌战冷哼了一声，“陛下，黎塞留是皇家的心腹大患，决不能让她存活在这个世上。”
伊丽莎白思索了许久，转身从厌战的剑鞘里拔出了一把军刀，缓缓架在了凯旋的脖子上。
“自以为是的骑士啊，不要挑战我的心理底线。我曾经给予过教廷仁慈，是身披红衣的圣女傲倪一切，拒绝了我们所能给与的一切，是她亲手选择了地狱......”
刀刃在白皙的肌肤上游走，鲜血从伤口处流了下来，蔓延到了肩膀的位置，凯旋却无动于衷，她自顾自地呢喃道：“自由鸢尾圣殿骑士凯旋，为守护教廷圣女而死，若是有来生，她愿意再次追随红衣主教，直到战争的黎明将至，至死方休......”
伊丽莎白有些不解，脸庞上浮现出的表情更多是不满，持着军刀的手臂在火光纷飞的霞光下微微颤抖。
“......哼，固执的圣殿骑士。”
伊丽莎白女王白着眼瞥了她一眼，收剑复归原位，随后提起裙摆扭头就走，身旁的厌战焦急地追了上去。
“陛下，你会后悔的......”
“我们不是为了杀戮而来。你可曾想过，百年之后，这片土地是否还会盛开出同样绚烂的鸢尾花海？”
“这？”
过了几分钟，凯旋才缓缓睁开眼睛，漫长的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皇家的舰队正在陆续撤离海域，骑士公主这才微微勾起嘴角，长长的睫毛稍稍上翘，迎合着新生的季风。她差点忘记了笑应该做些什么动作，表情看上去显得有些僵硬。
大概不会有人注意到，有束蓝色鸢尾从塔顶的窗沿一角飘出，在海风中化作翩翩起舞的蝴蝶，在这被黑暗所笼罩的世界中，孤高地飞向那蔚蓝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