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潇】多情便利店（39）
ch.39 寂静前夜
凛冬渐至，这座城市被大雪光顾第一次之后，又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雪，气温在每个昼夜交替间越变越低。
室外总是刮着刺痛肌肤的寒风，人们尽可能选择全封闭的交通工具上班或是回家，但也免不了要把自己暴露在空气当中走上一段路。
于是街上再难看到一张完整的脸，任谁都用围巾面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剩下一双眼睛，漠然走完最后一截。
孙周延一直觉得自己身体还可以，虽然并不至于人体暖炉的程度，但也不会每时每刻把‘好冷’挂在嘴边，但今年冬天，孙周延产生了一种‘比往年要冷很多’的念头——她又觉得，好像大家都爱说：今年好冷啊，比去年冷多了！
好久没回来办公室的孙周延坐在她桌下那个电炉子旁边，伸着手取暖，她一直盯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这雪下了有一阵儿了，似乎下午回学校的时候就在下，这会儿都快到下班时间了，竟然还在往地上铺白衣。
“孙老师好文雅啊，盯着雪看了将近半小时了，要作诗？”对面桌的老师揶揄着说。
孙周延转了头，看看说话的人，无可奈何地笑笑，说：“我又不是文学系的老师。”
“社会学系的老师也是可以有这种情操的。”
孙周延找不到反驳的话，不置可否地抿着嘴笑，双脚抵住地面把椅子往桌边推了一点，她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电脑的显示屏幕上同时打开了好几个工作窗口，输入光标一闪一闪的，慢慢掠夺了孙周延的视线，她有些出神，却也没抬手按敲键盘继续工作。
“诶，孙老师你不是在做课题研究吗？最近回学校的次数变多了，主任让你回来上课？”
“那没有。”听见那老师又跟自己搭话了，孙周延赶紧汇集了精神。“到收尾阶段了，回来整理资料，学校比较有氛围。”
还不等那位老师接过话头，刚刚下课的隔壁桌老师走过来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便也跟孙周延聊起来，插话问到：“我记得你这个课题做了快两年了吧？”
孙周延楞了一下：“嗯。”
“孙老师厉害，两年时间就能把一个课题结束了，难怪主任舍得把这么受学生欢迎的青年教师调离一线讲台。论文在准备了？”
“已经开题了。”说话时，孙周延摸了摸放在手边的一沓文件。
下了课回来的老师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结束这一天的工作，等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把椅子推回桌前，对孙周延和另外一位老师打招呼：“那我先下班了，辛苦了。”
“辛苦了，再见。”
办公室里的寻常寒暄。
孙周延倒在自己的椅子上，心里对这样的生活有一点抗拒。
大概是自由惯了吧。
她忽然想起了程潇。
那个人一直在努力适应满是规矩和条例的生活吧，尽管她也会有不想去配合的念头，但还是坚持忍受下来，并且做得很好。
“一直”——孙周延在脑中记起这些事的时候，忍不住用了这个词，她眯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戴了隐形眼睛的双眼此时有些干涩。
眼睛里生理性地分泌出眼泪来，堆在晶体前，倒是成了天然的折射镜片，孙周延就此还能看清天花板上的那些污点了。
末了，她还是找出了眼药水往眼睛里滴了一点，隔在眼球周围的异物感消失了，孙周延举起手腕，看看手表上的时间，嘴里不自觉发出一声感叹：“啊……”
对面的老师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出于人类的八卦本能，她从孙周延的表情里嗅到了不一般的气息，于是又开始揶揄孙周延了，问：“孙老师有约？”
“不算约。”孙周延振作精神，在靠椅上坐直了身体，思考几秒后站起身来整理桌面，为下班做准备，边整理边说回答。“是日常。”
“嚯~”那老师看孙周延整理得很是迅速的双手，心里已经明白了大部分，看来是和她的那位有什么日常规定吧，急急忙忙就要走了。
孙周延合上了笔记本，把它和那些用塑封皮包好的A4纸一起装进了包里，再把包包往手里一提，对办公室里仅剩的那位老师说：“我也走了，辛苦了。”
“快去吧，再见~”
这位老师目送她脚底生风的步伐，满脸笑意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人啊，真是不坦率！
孙周延从学校的停车场里取了车出来，打着方向盘直奔程潇公司。
天气一冷起来，孙周延连自己在学校多呆了一会儿也没发觉，大概是办公室里太暖和了，她根本不想从暖炉前挪开。
这会儿虽然也打开了车内的暖气，但毕竟车子停放太久，车内温度低得吓人。孙周延把暖气开到最大，汽车发动机立马响起了高效运作的轰鸣声。
到了冬天，夜晚来得也越来越早，这个时候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车灯直直射进空气里，照出了不少雪花飞舞的身影。
又走到一个路口是红灯，孙周延把车停在等待区，短短的时间里，她的大脑又有了放空的征兆。
两眼注视着那些雪花，没几下就把她的精神给晃散了。
耳边突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孙周延猛然醒过来，抬眼一望发现交通信号灯已经切到了绿色，她赶紧发动了车子往前开，嘴里默默道着歉，心里想着为什么今天离开学校后，整个人都不太在状态？
孙周延这下不敢去看灯光里的雪花姿态了，全神贯注看着道路上连成一片的红色尾灯。
今天只不过出发稍微晚了一些，平时很顺畅的路线就出现了堵车的情况。
“要换条路吗……”孙周延看了一眼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思付着能不能按时过去接程潇下班。
可此刻也正是下班高峰期，无论换到哪条路线，总有堵车段，与其折腾来折腾去四处寻方便，还不如就坚持原先这条路，只要开过这段红色警告，后面又是一路畅通了。
孙周延打开了车内广播，准备听电台通报实时路况信息。
果然如她所料，热心听众打电话来提供的路况信息，处处都有堵车的情况。
孙周延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撑在窗沿，食指一下一下击打着方向盘，指腹打在皮面的方向盘保护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周延感觉，自己被那两个老师提起‘研究课题’的事情之后，就开始心不在焉了。
“没有哪条路是一帆风顺的……”孙周延喃喃自语着，不知道是否在说交通路况。“就这条路吧，会解决的……”
眼前那一片扎眼的红色挨个挨个熄灭了，车子们都抖动起来，嗡嗡向前开走了。
孙周延赶紧推上档杆，踩油门跟上。
她希望堵车的路，不要开太久。
不过，孙周延还是迟到了。
车子刚一开到写字楼前的马路边上，两道光束横扫过周围的景致，照到了等在公司楼下的程潇。
孙周延看见她用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双手揣在大衣的兜里缩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团等着女朋友来接她，孙周延的心也跟着被揪成一团。
程潇被车灯照到了，立马抬起头来，像是感知到了这束光属于孙周延，当即离开了原先的位置，一路小跑着往人行道这边来。
孙周延车一停好，程潇就到了车外，孙周延倾过身子拉开了车门，一阵寒风蹿进了车内，程潇迅速上了车然后关上门，那股寒风很快被暖风空调循环掉了。
“冷到你了吧……我今天走得太晚了，路上堵车堵了很久，抱歉。”
孙周延边说边帮程潇整理着围巾，手不小心碰到了程潇被吹得冰凉的脸蛋，指尖动作停了停，然后张开她温暖干燥的手，用两手的手掌心贴住了程潇的双颊。
“你也真是，我还没到的话你就先回楼上，一直傻等着，冻坏了怎么办？后面会越来越冷，以后你就不用提前下来了，我到了你再下来，知道吗？”
“不要。”程潇努力吸了吸鼻子，实际上她的鼻子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了。
于是她偏过脸颊，用鼻尖蹭着孙周延热乎乎的手掌心，等鼻头暖和了一些，说话时没那么重鼻音了，她才继续说，“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你，要在你看到我之前先看到你。”
车内的气氛忽然暧昧起来。
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她们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一个只用手抚着对方的脸，一个只安静感受脸上传来的热意。
就这样保持了一分钟，程潇整张脸在孙周延这个人体暖炉的爱护下，终于恢复了正常温度，她这下再吸鼻子，已经能感受到空气进出了。
程潇也拿出了一直揣在衣兜里的双手，覆在孙周延的手背上，轻声说：“好了，回家吧。”
这一声话语，让车里的气氛重新流动了起来，孙周延眨眨眼，像是回了神，她稍微动动自己的手指，从程潇脸上撤开，但还被程潇握在了手里。
孙周延的视线跟着四只重叠的手一起走，跟着程潇的动静一起吸了吸鼻子，她其实不觉得冷，就是想吸鼻子呢。
孙周延不想承认自己听到程潇那句话和‘回家’这个词的时候，眼眶涌起了一股热意。
“嗯。”
她低着眼神，听话乖巧地点点头，向来有些沙哑的嗓子难得只温柔地回答了一个单音节，程潇离开一只手，替她顺了顺头发。
“我不怕冷的。”
孙周延不作声，一双手挪回了方向盘上，她摩挲着皮质的方向盘套，心想这到底没有程潇的皮肤触感好。
程潇说完那句话后，靠在了椅背上，她穿得太少，身上盖着孙周延的厚外套，一时生出了倦意来。
程潇偏头，看见孙周延眼睛里认真凝视前方道路的神情。
“今天工作挺轻松的。”极少数在回家途中说话的人，忽然起了个话头。“那个新项目，好像要去谈什么合作了。”
“那挺好啊。”孙周延不紧不慢地回答。
程潇赞同地点点下巴，继续说：“然后哦，我前段时间因为项目前期的工作太多，就停下了查阅资料那些事情。
但是丰富自己这回事，得一直做吧？所以我今天又把它捡起来了，知妍姐推荐的网络图书馆真的挺厉害的，我这个入门选手完全够用了。诶，延，我最近一看到图书馆或是跟学术啦、书本有关的东西，就会想起你！”
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人仿佛进入了睡前的状态，碎碎念着。
孙周延本来就听着而已，直到程潇用上‘学术’这个词，她心里咯噔一下，把住方向盘的手臂都僵了。
“话说你还没跟我说呢，你平时课很少吗，上课和便利店两边不会有冲突吗……”
“啊，我现在是——”孙周延话说一半停下，斟酌了几秒复又开口。“我被系主任安排做项目，所以离开讲台了。”
“噢，那你现在是离校做研究咯？”
“嗯。”
孙周延沉声应了，没把话接下去。程潇不免注视着意外沉默的她，孙周延不该是话题终结者啊？
程潇总觉得孙周延整个人都不大对劲，从自己上车那刻起就察觉到了，她似乎很心不在焉。
【我前任啊，跟我一样，也是搞研究的，不过我们的研究领域很不一样，她呢，姓孙……】
程潇也不知怎么就忽然想起LUDA跟她讲过的那个故事。
她猛然盯住了孙周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车子正好驶回了小区附近，在一个路口转弯时，孙周延注意到了程潇盯着她不肯离开的眼神，被盯得心里发怵。
“怎么了……？”孙周延疑惑着问。
程潇本想直接问出口，但一回想上次吃饭，她们和LUDA遇见时，孙周延和对方并没表现出认识的情形，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所以她反复考虑之后，害怕孙周延认为自己唐突，回答说：“没、没怎么……”
而后，一直到车子在车库里停好，她们下车进了电梯间，接着走进只两人乘坐的电梯里，‘安静’这一气氛如影随形。
程潇看看不锈钢轿厢里反射出的身影，心里有个强烈的念头呼之欲出，她用理智压了又压，最后开口只委婉地说：“延，我不喜欢被瞒着，别人的事情倒是无所谓，但是如果是你的话，我会难过。
所以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哦……也因为是你，我愿意相信你是有自己的原因。”
孙周延被这样的话噎得毫无应对能力。
就在她沉默着没做出回应的间隙里，电梯到了，门从中间往两边推开。
程潇就在她身后，满心期待着孙周延能说出点什么，可孙周延什么也没说，时间一秒一秒推移。
程潇心里就累积起一点一点的失望，就在她准备放弃等待，在电梯打开时想要出去的时候，孙周延突然向后伸出了手，她都没回头确认，就分毫不差地抓到了程潇的手。
“能等我一下吗？”
这句话无疑是定心丸，稳住了程潇胡思乱想的心情，她其实不需要孙周延对她做出多么确切的承诺，想要的无非是孙周延给她一个心安——哪怕是等待，等着孙周延去解决自己不愿透露的那些问题呢？就像那个满月的晚上，孙周延总是会解决完问题回家来拥抱她的。
“嗯。”
程潇回应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极了一个听到爱人说出动听情话的小女孩，她的左手被孙周延紧紧攥在手心。
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出了电梯，程潇就跟在孙周延后面，电梯口到家门前的短短路程里，不知道有多少次拿眼睛偷瞟孙周延的背影。
程潇不是第一次觉得孙周延的背影看上去很可靠了，或许，在她第一次被孙周延牵着走出电梯的那天晚上，她的心就忍不住向这个人靠近，后来的所有事情，只是给了她更多往孙周延面前走的理由。
孙周延走到家门前停下，右手牵着程潇没法掏右衣兜里的钥匙，于是她的左手从自己身前绕过，试图探到右衣兜里去把钥匙取出来。
程潇眼尖看见了，便伸出自己的右手想帮她，而她们的手在口袋边缘相碰的刹那，像是触电一样，一股奇妙的悸动从皮肤传到了心里去，程潇一愣，随即张开右手臂一把抱住了孙周延。
孙周延有些惊讶，不知道程潇为什么突然拥抱她。
“潇潇？”
“想要不一样。”程潇的语气听起来很固执。
孙周延笑了笑，问：“什么不一样？”
“我们在电梯里初遇那次。”程潇努力贴紧了孙周延。“想和那次不一样。”
“啊……”
孙周延颇为感叹地啊了一声，拖长的语调里满是回忆，她拿着钥匙的左手从衣兜里出来，回抱住程潇，说：“当然不一样了。那个时候你还不是我的女孩。”
“你的女孩现在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
“潇潇。”孙周延把手放到了程潇的后背上，像哄小孩那样上下抚着。
“人生充满了意外。在把意外都整理好之前，我不想它们打扰到你，所以再等等我好吗？不会太久的。”
“好吧。”程潇还是有些不大开心，但她愿意相信孙周延。“那你快点开门，外面好冷！”
孙周延无奈地耸耸肩，将钥匙推进了锁孔里，随着她手的转动，门锁‘咔嗒’一声打开了。
孙周延推开门，跨过门槛率先走进了屋子，她主动松开了握着的双手，站在房门内，面对着程潇，对程潇张开了双臂，说：“回家了。”
程潇咬着下唇，脚尖抵住分开家里家外的那道门槛，轻轻一跃，跳进了孙周延的怀抱里。
“回家了。”
她们同时说。
原作者：于十一さん
原文平台：LOFTER
凛冬渐至，这座城市被大雪光顾第一次之后，又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雪，气温在每个昼夜交替间越变越低。
室外总是刮着刺痛肌肤的寒风，人们尽可能选择全封闭的交通工具上班或是回家，但也免不了要把自己暴露在空气当中走上一段路。
于是街上再难看到一张完整的脸，任谁都用围巾面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剩下一双眼睛，漠然走完最后一截。
孙周延一直觉得自己身体还可以，虽然并不至于人体暖炉的程度，但也不会每时每刻把‘好冷’挂在嘴边，但今年冬天，孙周延产生了一种‘比往年要冷很多’的念头——她又觉得，好像大家都爱说：今年好冷啊，比去年冷多了！
好久没回来办公室的孙周延坐在她桌下那个电炉子旁边，伸着手取暖，她一直盯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这雪下了有一阵儿了，似乎下午回学校的时候就在下，这会儿都快到下班时间了，竟然还在往地上铺白衣。
“孙老师好文雅啊，盯着雪看了将近半小时了，要作诗？”对面桌的老师揶揄着说。
孙周延转了头，看看说话的人，无可奈何地笑笑，说：“我又不是文学系的老师。”
“社会学系的老师也是可以有这种情操的。”
孙周延找不到反驳的话，不置可否地抿着嘴笑，双脚抵住地面把椅子往桌边推了一点，她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电脑的显示屏幕上同时打开了好几个工作窗口，输入光标一闪一闪的，慢慢掠夺了孙周延的视线，她有些出神，却也没抬手按敲键盘继续工作。
“诶，孙老师你不是在做课题研究吗？最近回学校的次数变多了，主任让你回来上课？”
“那没有。”听见那老师又跟自己搭话了，孙周延赶紧汇集了精神。“到收尾阶段了，回来整理资料，学校比较有氛围。”
还不等那位老师接过话头，刚刚下课的隔壁桌老师走过来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便也跟孙周延聊起来，插话问到：“我记得你这个课题做了快两年了吧？”
孙周延楞了一下：“嗯。”
“孙老师厉害，两年时间就能把一个课题结束了，难怪主任舍得把这么受学生欢迎的青年教师调离一线讲台。论文在准备了？”
“已经开题了。”说话时，孙周延摸了摸放在手边的一沓文件。
下了课回来的老师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结束这一天的工作，等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把椅子推回桌前，对孙周延和另外一位老师打招呼：“那我先下班了，辛苦了。”
“辛苦了，再见。”
办公室里的寻常寒暄。
孙周延倒在自己的椅子上，心里对这样的生活有一点抗拒。
大概是自由惯了吧。
她忽然想起了程潇。
那个人一直在努力适应满是规矩和条例的生活吧，尽管她也会有不想去配合的念头，但还是坚持忍受下来，并且做得很好。
“一直”——孙周延在脑中记起这些事的时候，忍不住用了这个词，她眯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戴了隐形眼睛的双眼此时有些干涩。
眼睛里生理性地分泌出眼泪来，堆在晶体前，倒是成了天然的折射镜片，孙周延就此还能看清天花板上的那些污点了。
末了，她还是找出了眼药水往眼睛里滴了一点，隔在眼球周围的异物感消失了，孙周延举起手腕，看看手表上的时间，嘴里不自觉发出一声感叹：“啊……”
对面的老师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出于人类的八卦本能，她从孙周延的表情里嗅到了不一般的气息，于是又开始揶揄孙周延了，问：“孙老师有约？”
“不算约。”孙周延振作精神，在靠椅上坐直了身体，思考几秒后站起身来整理桌面，为下班做准备，边整理边说回答。“是日常。”
“嚯~”那老师看孙周延整理得很是迅速的双手，心里已经明白了大部分，看来是和她的那位有什么日常规定吧，急急忙忙就要走了。
孙周延合上了笔记本，把它和那些用塑封皮包好的A4纸一起装进了包里，再把包包往手里一提，对办公室里仅剩的那位老师说：“我也走了，辛苦了。”
“快去吧，再见~”
这位老师目送她脚底生风的步伐，满脸笑意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人啊，真是不坦率！
孙周延从学校的停车场里取了车出来，打着方向盘直奔程潇公司。
天气一冷起来，孙周延连自己在学校多呆了一会儿也没发觉，大概是办公室里太暖和了，她根本不想从暖炉前挪开。
这会儿虽然也打开了车内的暖气，但毕竟车子停放太久，车内温度低得吓人。孙周延把暖气开到最大，汽车发动机立马响起了高效运作的轰鸣声。
到了冬天，夜晚来得也越来越早，这个时候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车灯直直射进空气里，照出了不少雪花飞舞的身影。
又走到一个路口是红灯，孙周延把车停在等待区，短短的时间里，她的大脑又有了放空的征兆。
两眼注视着那些雪花，没几下就把她的精神给晃散了。
耳边突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孙周延猛然醒过来，抬眼一望发现交通信号灯已经切到了绿色，她赶紧发动了车子往前开，嘴里默默道着歉，心里想着为什么今天离开学校后，整个人都不太在状态？
孙周延这下不敢去看灯光里的雪花姿态了，全神贯注看着道路上连成一片的红色尾灯。
今天只不过出发稍微晚了一些，平时很顺畅的路线就出现了堵车的情况。
“要换条路吗……”孙周延看了一眼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思付着能不能按时过去接程潇下班。
可此刻也正是下班高峰期，无论换到哪条路线，总有堵车段，与其折腾来折腾去四处寻方便，还不如就坚持原先这条路，只要开过这段红色警告，后面又是一路畅通了。
孙周延打开了车内广播，准备听电台通报实时路况信息。
果然如她所料，热心听众打电话来提供的路况信息，处处都有堵车的情况。
孙周延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撑在窗沿，食指一下一下击打着方向盘，指腹打在皮面的方向盘保护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周延感觉，自己被那两个老师提起‘研究课题’的事情之后，就开始心不在焉了。
“没有哪条路是一帆风顺的……”孙周延喃喃自语着，不知道是否在说交通路况。“就这条路吧，会解决的……”
眼前那一片扎眼的红色挨个挨个熄灭了，车子们都抖动起来，嗡嗡向前开走了。
孙周延赶紧推上档杆，踩油门跟上。
她希望堵车的路，不要开太久。
不过，孙周延还是迟到了。
车子刚一开到写字楼前的马路边上，两道光束横扫过周围的景致，照到了等在公司楼下的程潇。
孙周延看见她用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双手揣在大衣的兜里缩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团等着女朋友来接她，孙周延的心也跟着被揪成一团。
程潇被车灯照到了，立马抬起头来，像是感知到了这束光属于孙周延，当即离开了原先的位置，一路小跑着往人行道这边来。
孙周延车一停好，程潇就到了车外，孙周延倾过身子拉开了车门，一阵寒风蹿进了车内，程潇迅速上了车然后关上门，那股寒风很快被暖风空调循环掉了。
“冷到你了吧……我今天走得太晚了，路上堵车堵了很久，抱歉。”
孙周延边说边帮程潇整理着围巾，手不小心碰到了程潇被吹得冰凉的脸蛋，指尖动作停了停，然后张开她温暖干燥的手，用两手的手掌心贴住了程潇的双颊。
“你也真是，我还没到的话你就先回楼上，一直傻等着，冻坏了怎么办？后面会越来越冷，以后你就不用提前下来了，我到了你再下来，知道吗？”
“不要。”程潇努力吸了吸鼻子，实际上她的鼻子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了。
于是她偏过脸颊，用鼻尖蹭着孙周延热乎乎的手掌心，等鼻头暖和了一些，说话时没那么重鼻音了，她才继续说，“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你，要在你看到我之前先看到你。”
车内的气氛忽然暧昧起来。
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她们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一个只用手抚着对方的脸，一个只安静感受脸上传来的热意。
就这样保持了一分钟，程潇整张脸在孙周延这个人体暖炉的爱护下，终于恢复了正常温度，她这下再吸鼻子，已经能感受到空气进出了。
程潇也拿出了一直揣在衣兜里的双手，覆在孙周延的手背上，轻声说：“好了，回家吧。”
这一声话语，让车里的气氛重新流动了起来，孙周延眨眨眼，像是回了神，她稍微动动自己的手指，从程潇脸上撤开，但还被程潇握在了手里。
孙周延的视线跟着四只重叠的手一起走，跟着程潇的动静一起吸了吸鼻子，她其实不觉得冷，就是想吸鼻子呢。
孙周延不想承认自己听到程潇那句话和‘回家’这个词的时候，眼眶涌起了一股热意。
“嗯。”
她低着眼神，听话乖巧地点点头，向来有些沙哑的嗓子难得只温柔地回答了一个单音节，程潇离开一只手，替她顺了顺头发。
“我不怕冷的。”
孙周延不作声，一双手挪回了方向盘上，她摩挲着皮质的方向盘套，心想这到底没有程潇的皮肤触感好。
程潇说完那句话后，靠在了椅背上，她穿得太少，身上盖着孙周延的厚外套，一时生出了倦意来。
程潇偏头，看见孙周延眼睛里认真凝视前方道路的神情。
“今天工作挺轻松的。”极少数在回家途中说话的人，忽然起了个话头。“那个新项目，好像要去谈什么合作了。”
“那挺好啊。”孙周延不紧不慢地回答。
程潇赞同地点点下巴，继续说：“然后哦，我前段时间因为项目前期的工作太多，就停下了查阅资料那些事情。
但是丰富自己这回事，得一直做吧？所以我今天又把它捡起来了，知妍姐推荐的网络图书馆真的挺厉害的，我这个入门选手完全够用了。诶，延，我最近一看到图书馆或是跟学术啦、书本有关的东西，就会想起你！”
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人仿佛进入了睡前的状态，碎碎念着。
孙周延本来就听着而已，直到程潇用上‘学术’这个词，她心里咯噔一下，把住方向盘的手臂都僵了。
“话说你还没跟我说呢，你平时课很少吗，上课和便利店两边不会有冲突吗……”
“啊，我现在是——”孙周延话说一半停下，斟酌了几秒复又开口。“我被系主任安排做项目，所以离开讲台了。”
“噢，那你现在是离校做研究咯？”
“嗯。”
孙周延沉声应了，没把话接下去。程潇不免注视着意外沉默的她，孙周延不该是话题终结者啊？
程潇总觉得孙周延整个人都不大对劲，从自己上车那刻起就察觉到了，她似乎很心不在焉。
【我前任啊，跟我一样，也是搞研究的，不过我们的研究领域很不一样，她呢，姓孙……】
程潇也不知怎么就忽然想起LUDA跟她讲过的那个故事。
她猛然盯住了孙周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车子正好驶回了小区附近，在一个路口转弯时，孙周延注意到了程潇盯着她不肯离开的眼神，被盯得心里发怵。
“怎么了……？”孙周延疑惑着问。
程潇本想直接问出口，但一回想上次吃饭，她们和LUDA遇见时，孙周延和对方并没表现出认识的情形，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所以她反复考虑之后，害怕孙周延认为自己唐突，回答说：“没、没怎么……”
而后，一直到车子在车库里停好，她们下车进了电梯间，接着走进只两人乘坐的电梯里，‘安静’这一气氛如影随形。
程潇看看不锈钢轿厢里反射出的身影，心里有个强烈的念头呼之欲出，她用理智压了又压，最后开口只委婉地说：“延，我不喜欢被瞒着，别人的事情倒是无所谓，但是如果是你的话，我会难过。
所以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哦……也因为是你，我愿意相信你是有自己的原因。”
孙周延被这样的话噎得毫无应对能力。
就在她沉默着没做出回应的间隙里，电梯到了，门从中间往两边推开。
程潇就在她身后，满心期待着孙周延能说出点什么，可孙周延什么也没说，时间一秒一秒推移。
程潇心里就累积起一点一点的失望，就在她准备放弃等待，在电梯打开时想要出去的时候，孙周延突然向后伸出了手，她都没回头确认，就分毫不差地抓到了程潇的手。
“能等我一下吗？”
这句话无疑是定心丸，稳住了程潇胡思乱想的心情，她其实不需要孙周延对她做出多么确切的承诺，想要的无非是孙周延给她一个心安——哪怕是等待，等着孙周延去解决自己不愿透露的那些问题呢？就像那个满月的晚上，孙周延总是会解决完问题回家来拥抱她的。
“嗯。”
程潇回应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极了一个听到爱人说出动听情话的小女孩，她的左手被孙周延紧紧攥在手心。
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出了电梯，程潇就跟在孙周延后面，电梯口到家门前的短短路程里，不知道有多少次拿眼睛偷瞟孙周延的背影。
程潇不是第一次觉得孙周延的背影看上去很可靠了，或许，在她第一次被孙周延牵着走出电梯的那天晚上，她的心就忍不住向这个人靠近，后来的所有事情，只是给了她更多往孙周延面前走的理由。
孙周延走到家门前停下，右手牵着程潇没法掏右衣兜里的钥匙，于是她的左手从自己身前绕过，试图探到右衣兜里去把钥匙取出来。
程潇眼尖看见了，便伸出自己的右手想帮她，而她们的手在口袋边缘相碰的刹那，像是触电一样，一股奇妙的悸动从皮肤传到了心里去，程潇一愣，随即张开右手臂一把抱住了孙周延。
孙周延有些惊讶，不知道程潇为什么突然拥抱她。
“潇潇？”
“想要不一样。”程潇的语气听起来很固执。
孙周延笑了笑，问：“什么不一样？”
“我们在电梯里初遇那次。”程潇努力贴紧了孙周延。“想和那次不一样。”
“啊……”
孙周延颇为感叹地啊了一声，拖长的语调里满是回忆，她拿着钥匙的左手从衣兜里出来，回抱住程潇，说：“当然不一样了。那个时候你还不是我的女孩。”
“你的女孩现在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
“潇潇。”孙周延把手放到了程潇的后背上，像哄小孩那样上下抚着。
“人生充满了意外。在把意外都整理好之前，我不想它们打扰到你，所以再等等我好吗？不会太久的。”
“好吧。”程潇还是有些不大开心，但她愿意相信孙周延。“那你快点开门，外面好冷！”
孙周延无奈地耸耸肩，将钥匙推进了锁孔里，随着她手的转动，门锁‘咔嗒’一声打开了。
孙周延推开门，跨过门槛率先走进了屋子，她主动松开了握着的双手，站在房门内，面对着程潇，对程潇张开了双臂，说：“回家了。”
程潇咬着下唇，脚尖抵住分开家里家外的那道门槛，轻轻一跃，跳进了孙周延的怀抱里。
“回家了。”
她们同时说。
原作者：于十一さ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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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利用胡列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