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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战闻录 镜之章 入围作品丁 《魔法使》 下


这一灾变,我能够活下来,称之为奇迹应该不过分。这其中缘由,除了运气之外,便是那些献出生命帮助我的人,他们大多我叫不出名字,甚至匆匆一瞥中,连样貌也无法记清,但这并不妨碍我感激他们。而这一次,我还是从雾之湖中活过来了。醒来时,岸边生了一堆火,衣服还是湿的,我蜷到火堆旁发着颤——脑海中是一片空白,疼痛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过了许久,我才回想起昨晚的种种,而这又带来了另一种恐惧。
我不知道是谁救了我,妖精们?但她们会这样做吗?妖精是最不懂生死的。而且她们应当也想不起生火这样的事。我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湖上的雾气中,偶尔会有声响传出来,理智告诉我,那应该是妖精们在嬉闹——但我却总会被吓到,大概是有些神经质了。我发觉,如今我仍未处于安全的境地,民兵们随时可能搜寻回到这个地方。于是我拖起僵硬的身体,打算去寻找一个偏僻的角落,苟活下去。这时,我看见有一团雾气渐渐消散,一座庞大的洋馆出现在了湖边——红魔馆。我想起了帕秋莉,心中升起了难以言明的情绪。
其实红魔馆应当是个绝佳的躲避场所,因为民兵们绝对不敢搜查吸血鬼的住所。而且……我还想起了那座巴瓦鲁大图书馆,尔后便是那些魔法书。这种冲动驱动着我走向红魔馆,就像往常潜入时一样,我来到了外墙的一个偏僻角落,轻松取下了几个砖块,露出足够我钻进的洞口——这是个独属于我的秘密通道。当年,帕秋莉设下这个包裹红魔馆的魔法屏障时,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堪堪研究出这魔法阵的一点门道,设下了一小块干扰法阵,使这里的屏障能够暂时被关闭——这一切,如今都没有意义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往潜入图书馆的路径,我知晓哪些房间是无人居住的,哪些角落又是视野的死角,可以用来藏身……但今天我却没用到那些藏身点,红魔馆变得比以往更加冷清了,妖精女仆的数量也少了许多。我几乎没花任何功夫,就来到了大图书馆——这庞大的望不见顶的空间,曾经总使我怀疑是由空间魔法扩张而成,但如今事实却告诉我,并不是。那些悬挂在天空、镶嵌在墙壁中的魔法水晶如今都已经熄灭,让整个图书馆显得有些阴森。由于位于地下,这里的空气难以流通,大量书籍的墨味、霉味等等积聚起来,吸入肺中后实在有些闷郁,但却伴随着许久许久以来的记忆。只是现在我没有资格在此感怀过去。我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躲藏在此,从书架上挑了几本魔法书,就打算立刻离去。
但意料之中的,事情并不可能那么简单。
“就这么走了?”一对血色的眼睛从灰暗中缓缓浮现,“我以为这一个月来,你会有点变化呢。没想到,小偷还是小偷。”
“……随你怎么说。”我直视着蕾米莉亚,“我已经不是只带着自己的份在活着了。”
“呵,那你还敢潜入这里?”
“……”
“愚蠢。”
我捏紧了拳头:“那你呢?你应该能让帕秋莉待在这里,高枕无忧的。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魔法使的存亡又与红魔馆无关。”蕾米莉亚嗤笑一声,“命运如此,无法改变。我同样也不会去干涉帕琪的选择。”
“所以你就放任她变成这样?!”
我吼了出来,朝着一只吸血鬼、一头恶魔。我意识到这种冲动的行为与求死无异,但我实在无法控制,或许是过多的压力,使我已经丧失了本性。
“真是浪费,那么多鲜血。滚吧。”她看着我,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意,“别再想从那破洞里钻进来了,我可不是帕琪,会如此放任你的无礼。”
“大概连妖怪都会嫌弃你如今这丑陋的面貌吧。”
一股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风,将我卷出了红魔馆,摔在雾之湖的岸边。我自嘲地笑了,走入了森林中。仿佛就如蕾米莉亚所说的,我已经是连妖怪都会嫌弃的存在,直到找到了庇身之所,我也没有遇到哪怕一只妖怪。而那庇身之所,是一座隐蔽的小木屋,门前的杂草已经长到了半腰之高。而木屋本身,却像是不久前才建成的,门没锁,看屋内积灰的程度,它的主人应该已已长久没回来了。屋内没什么装饰,只有必须要有的桌、凳、床和煤油灯,靠近窗边有个小灶台,奇怪的是,灶台下并没有烧剩的柴渣。我猜这里是猎户临时建的据点,因为屋里没有任何魔法用具,也许屋主人是在外出打猎时别野兽咬死了,也许他是回了村子里……我无从猜测,但至少此刻我可以住在这间屋子里了。寻找的路上,我采了许多的蘑菇,都放在了屋子里,我又将门关紧,又插上门闩,这才稍微安下了心。
我在床上躺下,在木梁上发现了一个蜘蛛网,网的中心趴着一只蜘蛛,我数了数腿——呵,居然只有六条腿,我从未见过六条腿的蜘蛛。它是怎么失去另外两条腿的呢?还是说它生来只有六条腿?只有六条腿,它织网时会不会比八条腿的蜘蛛慢,或者对网的振动感知比较迟钝……我的脑袋中冒出无数的问题。或许是因为我终于脱离了那个地方吧,我不需要时刻警惕着,被未知驱赶着、不知疲倦地前进,至少在这一瞬间,我感到了安全。倦意一点点积累,一只飞虫一头撞进了蛛网之中,剧烈舞动着四肢,欲挣脱而出,引得蛛网都开始轻微摇晃起来。但那只六脚蜘蛛却一动不动,我不禁叹息,它的确是有缺陷的……
——嘭!
我惊醒过来。一股电流从脊背冲上脑袋,在浑身炸开,细密的冷汗迅速从毛孔中渗出。已经到晚上了,森林的夜晚,未点灯的屋子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但我却无比清晰地知道是哪一方向传来了声音,那扇门!被我亲手闩上的门!是谁?是屋子的主人吗?为何他偏偏在今晚回来了?亦或是民兵队,他们早就知晓了她的行踪,就是在等待她放松警惕的那一刻。我想起了木梁上的那只蜘蛛,突然明白,它并不是没有感知到猎物,它只是在等待猎物挣扎至无力的那一刻,再慢慢享用。而此刻,我就是那毫无抵抗之力的猎物。
我僵着身子,等待他们撞破木门的那一刻。每过一秒,我的心跳就加快一瞬,我感到它就快要停止了……又过了许久,我突然意识到外面一片寂静,除了蝉鸣就再没有任何声响。我不禁猜测,难道他们走了?可我还是不敢移动,不敢发出丁点动静,也许他们才刚离开,也许他们此刻正把耳朵侧在门上,窃笑着窥听里头的我在可笑地挣扎。甚至,他们此刻就潜藏在屋子中,床下、桌旁、梁上……或许正与我紧紧地挨在一起。僵硬的肌肉猛地一抽,剧烈的疼痛遍布全身,我颤抖起来,紧咬着唇一声不吭。假若此刻突然出现光亮,或许那窃笑的民兵会被我这狰狞的模样吓地尖叫吧——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直到真的天亮。借着从窗户透进的第一束光,我看清了周围并没有任何窃笑的人。我脱下破了洞的鞋,谨慎却使出了全力地掷进床底,听见清脆的“砰”的一声,我吓了一跳,接着松了口气。
最后我走到门前,将耳朵凑到了三寸远处,没有声音;接着是两寸远处,还是没有;然后只剩一寸,依然没有。终于,我的耳朵贴到了门上,心脏跳得飞快,呼吸却几乎停住了,一息、两息、三息——没有!没有!没有!我终于相信了没人在外头。我又抬头看了眼那六脚蜘蛛,它还是停在网的中心,但那只被粘住的飞虫已经消失不见。我猜测昨晚的那声巨响,可能是什么大型的动物,比如熊、狼之类,经过了屋子而已。
持续一晚紧绷神经,使我的头剧痛难忍,我掀起自己的裙子,发现左腿因为抽筋已经肿了一大圈。但我对此无能为力,只能靠休息来恢复——也许在森林里能找到些草药,但我实在不敢离开这个屋子了。我看向我采来的蘑菇,它们又够我撑多长时间呢?最多三天,它们就会腐烂……我晃了晃头将这想法甩走,与其担忧未来,不如关心现在。我摘了几只蘑菇放入锅中,然后加水……我来到水缸旁,刚移开缸盖,就感到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水面漂浮着一层油样的液体,水体已经发绿,如果仔细看,甚至还有极细小的虫,扭动一下身子忽闪过半段水面。许久没换的水,变成这样也是自然的。
现在该怎么办?如今已无法像往常一样用魔法从空气中汲取水分了。难道还是要出门找河吗……我宁愿生吃。然而生的蘑菇,却又容易致病。我踌躇了许久,只好选择将蘑菇过火烧熟。于是我又意识到新的难题,失去魔法的我,现在该如何生火?我绞尽脑汁,想到了古书所提的钻木取火,唯一的幸运是,屋中有现成的干柴火,我按着印象中的办法削出木钻,尝试了许久许久,连掌心都磨破皮、出了血,却连一点火星都看不见。我颓然了许久,盯着灶眼发呆,直到我在灶眼里看见了一块黑色的石头——火石。
解决吃饭的问题并未给我带来任何宽慰,勉强咽下蘑菇干后,我坐在椅子上,直视桌面的三本魔法书。我不由自主地想,现在再研究魔法又有什么用呢?魔法已经消失了。然后我又想,除了会研究魔法,我还有什么用呢?我从小就偷偷在学魔法,也习惯了以此解决问题。失去了魔法,我还能正常地生活下去吗?我可能可以适应,但绝不愿去想象那样的场景。
我终于还是翻开了魔法书,我找到一处透光的缝隙,一处即便有人经过,目眦尽裂也难以窥见的地方。我就靠着这点微弱的光线,阅读魔法书。光线随着时间微微转动,我也随之调整角度。眼睛发痒,于是抬手揉眼睛。有些酸痛,于是闭眼休憩了片刻。光线逐渐黯淡,于是眯起眼,仿佛要将脸贴到书上。直到光线完全消失,我才意识到夜晚已经降临。
第二天的半夜下起了雨。我这才将水缸中的水倒了——最坏的打算,就是我在渴死之前,也能在烧沸缸里的臭水时勉强喝下去。木屋虽然小,但也设计了可以收集雨水的管道,我想之前的屋主也是这样收集水用的吧。又过了几天,我也没有再听见什么奇怪的声响。似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我有时也会想起罪民区的魔法使们,他们有多少幸存了下来呢?还有成美,她是否逃脱了——即便这个几率很小,但我还是忍不住奢望。独自逃脱的痛苦总时不时冒出来,折磨着我。但我又猜测我不是唯一逃脱的魔法使,还有那些早在我之前,就离开的伙伴……这么想着,我心中便好受了一些。人类总是害怕孤独的。
第一天采集的蘑菇已经开始变色发软,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吃不了了。我料想着,等到明天,就试试看离开屋子,去再找些食物来。今天的工作,就是把第二本魔法书读完……然而事情总不会像人们想的那样顺利地发展。就在我要结束这本书的阅读时,屋外传来了声音。我缓缓在门旁缓缓趴下,将眼睛对准那一小块缝隙。果然,我最不愿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民兵来了。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踪,用剑扫开挡路的杂草,他们必然已经看见这座屋子。我的理智告诉我:推开门,逃跑。但我却仍心存一丝侥幸,也许他们不会搜查屋子里面——但他们却走得越来越近了。我看到了灶台上的菜刀,拿到了手中。过了会儿,又反手将刀口朝向了自己,闭上了眼睛。
“嘁,晦气。”我听到有人吐了口痰,“没人的,走吧。”
他们就这么走了,我却无法就这么轻易放松警惕。我握着菜刀,直至夜幕降临,又在不知何时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清晨时分,菜刀滑落在了一旁。我不知他们为何选择了离开,也许在他们的理解中,这里存在某种禁忌——但这又与我何关?我只知道,我又一次将脚从死神的摆渡舟上收了回来。
民兵的出现使我打消了原本的打算,为了不饿着,我只好将那些即将腐烂的蘑菇蒸成了蘑菇干。我想,他们既然已经选择了离开,那么应该不会再搜查这里。也许这座屋子将成为真正的安全点。然而,再一次事与愿违。我看到不远处升起了浓烟,然后是雄起的烈火——他们点燃了某片区域!火势迅速地弥漫开来,爆裂声和树木倒塌的声音远远传到了我的耳中,接着是难以忍受的焦臭味。用不了多久,火焰就会把我和这座屋子一起吞噬。我正担忧着这点,就发现那片烈火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少许黑烟缓缓升上天空,消融不见。我猜测,那是某个妖怪贤者出手了。
我伴随着燃木的焦味又度过了四天。而蘑菇干早在第二天就已经吃完了,原本蘑菇就不是能撑饱肚子的食物,一停下来,猛烈的饥饿感就像潮水一样把我击垮了,只能靠着喝水撑腹勉强熬着。我感觉空气中除了焦味,还积聚了某种难以言明的恶臭——其实这种恶臭早就许久前就已在积累,水缸的馊臭、衣物的霉臭、排泄物的腥臭……混合成一团,令人作呕。我时常干呕,却连胃液都呕不出来。我的身体在变得越来越虚弱,也许很快,就连移动都会变得十分困难吧。可我仍然无法走出这间屋子,这几天我时常听见外边传来声音,甚至听到有人在叫喊我的名字,又看见有人从外边走过。他们仿佛知晓我就在附近似的,缩小了搜索范围——我甚至又在猜测,他们将我当做了玩物,等待着我一点点死去……
为了节省体力,我也放弃了读书,只能蜷在角落昏睡。尽管我已尽可能去忽视,可不断抽搐的胃,却始终在逼促着我——饿,你饿了!吃,我要吃!
我已经无法再等了。我必须得离开了。
想至此,我将目光投向了门缝——那里有一颗小蘑菇。它是两天前悄悄探出头来的,从紧闭的门缝下。它是在向往着这屋子里幽暗潮湿的环境吗?还是说嗅到了自己身上的尸臭味?渴望一个更美味的宿主?我无从得知。但看到生命诞生在自己的眼前,总是会让人欣慰的。无论如何,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中,我终于有了一个伴。
我生起了火,因为烟囱已被我牢牢堵住,浓烟扩散在屋子里扩散开来,寻找着缝隙钻出去。很呛鼻,但对此刻的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一点点往锅中倒入了水,等待它沸腾。最终,我郑重将伙伴摘下,投入了锅中,几滴水花溅到我的手臂上,似乎是它在抗议:为何背叛我?但我只紧紧盯着它在沸水中沉浮,密密麻麻的小气泡从菇伞上冒出,如蒲公英般离开母体,汇集而起,在水面探出头来汇集成一颗更大的水泡,破裂而开。浓烈的香气钻入鼻中,让我不禁砸吧了下嘴,这才发现我连口水都已经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哈,我当然明白这一切也许只是致幻蘑菇带来的一场戏。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这场体验是多么真实,比起在现实中被饥饿折磨身体,我宁愿在幻象中享受最后一丝美好。
魔理沙咬下了自己伙伴的脑袋,再吞下了一大口它的血液,然后再咽下它的身躯,最后再将余下的血液全部饮尽。我感到胃终于开始蠕动,发出咕噜咕噜的欢呼声,但我又明白,胃中的温热只是一时的,很快它马上又会开始抗议,用自残的方式再度逼迫我。
我再次下定决心,明天就走出这扇门。
黑夜里,我感到视线似乎有些模糊。短暂的饱腹感——或许也是幻觉——之后,不知道躺了多长的时间后,肚子又开始痉挛起来,哈……她站到了上闩的门前——我为什么要锁起来呢,有能防谁呢?对了,是在防自己逃出去吧。但不得不离开了,为了不被饿死在这里……我突然看见,平常读书的那条缝隙中,有一束黯淡的月光缓缓射下,在地板上留下一团亮影,细细观察,可见飞虫般的尘埃在光束中懒散地沉浮。我发觉那团光影,就好像是一座舞台,熟悉的人从黑幕中走入光芒,我看到帕秋莉,那个眼中只有魔法的天生魔女;我看到爱丽丝,那个神色清冷、却内心和善的人偶使;我看到圣白莲,那个让人猜不懂的尼姑;我看到成美,那个有点傻傻的地藏——她才刚得到生命不久吧;我感到黑幕中还有更多更多的人,是那些我见过的、却连姓名都不知晓的魔法使们。他们都在舞台上平常地生活着,一点一滴。
旭光将我从梦中唤醒,魔法使们如见火的冰雪,兀的血肉消融,熔岩般粘稠地淌过地面,缓慢凝固为乌黑的血块,夹杂着脓黄气泡,破裂而散出浊气。那躯干中,嵌着的白玉骨架被无数条细线穿透,火焰灼烧着染上污浊的黑炭,哪怕没了血肉,也仍在提线的操纵下舞动着,咔哒咔哒地张合下颌骨,唯有那双眼睛——渐渐生出血丝,仿佛正被灌注着鲜血的宝石般的双眼,未遭到火焰的侵蚀,从眼眶中脱落,滚到我的面前,死死瞪着我,爆出仇恨的烈焰。
仿佛在说:就是你!
砰!
我掷出了魔法书,将那两颗眼球砸得粉碎。没有血液,连光线也消失了,一切只是幻觉。我揣着胸口,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猛烈地咳嗽,咳得喉咙撕裂。但我终于想通了一切,痛苦地笑开了眼角。我不再躲了。我来到门前,伸出消瘦的、已经令我感到陌生的手指,拔出了门闩,我将手搭在了门上。却突然感到一股力量从门上传递而来。
咯吱——
门自己打开了。
阳光如洪水般汹涌而进,我捂住眼睛摔倒在地,同时又惊奇于自己竟然还留有不少的泪水,足以湿润自己被灼痛的双眼。
有人向我说话:“找到你了,魔理沙。”
我努力睁开一丝眼睛,望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她双手合十,站在耀眼的白光之中。我张开嘴,一口痰在喉中不断上下着,我当然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成美……”

或许是我那卑微的奢望感动了上天,成美居然还活着。我摩挲她的脸庞,捏了捏她的大耳垂,又用力将她抱在怀中,终于确认了她不是那蘑菇带给我的幻象。成美说:“当时他们都想着追上你,没人管我,大概是觉得后面肯定有人会顺手砍上一刀,但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后来的人却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于是我活了下来。”
 我不想询问她是如何熬过这几天的,但看她气色,我很高兴她该没像我一样遭受了那么多苦难。接着,我将我的计划告诉了她——我打算利用我“人类”、还有幸存者的身份,去博取村民们的同情,就像圣白莲一样。但有一点不同,我还要将民兵残忍的行径公布于众,靠愤怒的力量迫使战争中止。也许现在做这些已经晚了,但我仍认为,只要还有一个像我与成美这样在痛苦中苟活的魔法使,我就有责任将他们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况且,即便失败了又怎样呢?我已经不在乎这条命了。
我看得出成美在犹豫着,想说什么,但我已经下定决心。我建议她再藏身几天,但成美却拒绝了,要与我一同面对。我没有拒绝她。
“你知道么?”临走前,她望着那间木屋说,“这里是我的家。”
我笑了:“那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并没有径直朝着人间之里走去,许是我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死志,我选择了绕过大半个魔法之森,再看看这片东地方。我回到了雾雨魔法店,自己的住址早已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只剩寥寥几根焦黑的断柱还立着,我走进废墟之中,心情没多大波动,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值得一提的是,我在灰烬中找到了完好的八卦炉——我记得香霖制作时掺杂了绯色金属吧,因此才没被毁掉。我将八卦炉藏在身上,只是拿着,我便觉得安心了许多。
我又去了爱丽丝的洋馆,这里并没有遭到破坏,甚至也没有久无人居而杂草丛生的迹象,仿佛有人常来打扫一般,一切皆如往常,惹得我不禁走到了门前,敲了几下。我苦涩一笑,哪有的开门人呢?我伸手推开门,尔后迎面撞上了什么小东西。
“上……海?”
我看清了手里的东西——爱丽丝的上海人形。
人类的思维很奇怪,有时偏向一个极端,有时又偏向另一个极端。像我,会因为一丝动静而疑神疑鬼数日,又会在享受了一次奇迹后,还敢去奢望另一个奇迹。但我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爱丽丝可是一个木偶使,也许被杀死的她,只是一具木偶呢?我冲进洋馆,像个发疯的歹徒,一路磕碰着家具,嘶哑着嗓子喊出爱丽丝的名字。越是看清里头的构造,我就越觉得爱丽丝还活着。她就一直躲藏在自己的洋馆内,安全无忧,这才解释了为何她的洋馆会那么整洁。要说服别人去相信一件事可能需要大费苦心,但说服自己往往只需要几句话,因为人们必然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靠自己所分析思考的。
也因此,明白真相时也格外痛苦。我找遍了整座洋馆,也没有找到爱丽丝的踪迹。我可以报出这里有几张桌子、几张椅子,甚至几个抽屉、几盏油灯,因此我明白并没有什么隐蔽的通道。我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手腕、小腿……被磕伤的部位,阵阵肿痛。
成美在我的身旁停下,我喊道:“我没事!”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
“魔理沙。”
成美怀里抱着上海人形,她害怕地蜷缩在她怀中,露出一只眼睛看我。
“上海。”她说。
我渐渐睁大眼睛,发觉了我所忽略的一点。
最后,我来到了香霖堂。我有时会想起霖之助,期望他能够来看看我,可同时又害怕他看见我这丑陋的模样。他或许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因此一直没有现身。
我走进店中,这里的变化很大——那些乱七八糟的捡来的道具,几乎都消失了。只有一个人还在,霖之助坐在柜台的后边,捧着一本书静静地阅读着。似是感知到了我的到来,他抬起头,望着我露出了熟悉的微笑:“来了啊,魔理沙。”
“嗯。”我看见他的镜片中倒映出我的模样,果然很糟,“你这里变了很多。”
“哈哈,他们嚣张得很。”
霖之助毫不在意地笑笑,我们都知道“他们”指的是谁,我也明白了他的店变成现在这样,恐怕也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是来道别的。我要结束这一切。”
霖之助直视着我的眼睛,又看了眼成美,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离开香霖堂时,我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起来向我挥手,阳光穿透窗户映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我总感觉他的笑有股说不出的疲惫。但在这条路上,我不可能回头了。

如果你不是翻过了中间,直接来到结尾的话,那么请收下我由衷的谢意,能够忍受我这些无聊的回忆。而假如你能从中获得哪怕一丁点的收获,那么我想我应该满足了。
如果你是直接来到了结尾,那么请允许我抱歉,因为哪怕是结尾,也只有平淡无奇罢了。
在那次灾变的最后,我与成美从东侧的门走进了村子。我想起了爱丽丝的那场木偶剧中,那个名为堂·吉诃德的骑士,他横起长枪,刺向他了所不可能战胜的风车。在侍从乃至所有人眼里,这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但在他自己眼里,那是对巨人的一场足可称之为无畏的挑战。而代价,不过就是受了些伤罢了。我那时便感觉自己是堂·吉诃德,昂起了头,正视前方,径直向罪民区走去。赶路的人停了了脚步,闲聊的人止住了声音,工作的人放下了活计……我从他们面前走过,而他们望着我走过,就像田中的向日葵。我所来到的地方,一切都停滞了,直到我离开,我还能听到那里传来的细语。我没有关心他们究竟在议论着我什么,因为我知道他们肯定不会理解我的所为,就像那些日子,我对白莲的样子。
我来到了罪名区的入口,圣白莲仍然盘坐在那儿,我向她鞠了一躬,等待了几秒,这次她没有睁开眼、向我合掌作揖——这是自然的,我早已从成美那里得知,白莲在屠杀的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坐化在了入口。只是过了这么多天,她的尸身居然连一点腐化的痕迹都没有,这使我想起那个传闻:高僧的尸体焚化后,会结出舍利子。
守门的民兵其实早就看到了我,但他同时也看到了我身后跟着的村民们——那是多么庞大的数量呀!将大片空地都挤满,黑压压一片。连我自己,都没料到会有那么多人跟来。他们也许只是觉得好奇,好奇我究竟要做些什么,甚至只是将跟在我身后当成日常中的一次消遣,更甚,只是毫无目的地加入了人群。冷眼相看的农夫、面露同情的村妇、若无其事的商贩、还有嘬着手指的小孩……都与我无关,只要他们能够看到,就可以了。
我直视着那个民兵,他拔出了剑,却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额上渗出汗水流入他惊惧的眼中,他抹了又抹。我不禁失笑,我最后面对的敌人竟然是这样的胆小鬼。我释然地张开双臂,主动朝着剑锋走去,或者可以说是在冲去。他被吓得后退,但他后退的速度怎么比得上我接近的速度呢?没有多大阻碍,长剑就刺穿了我的身体。
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疼痛,但龇牙咧嘴确实是避免不了的。在我的眼前,民兵的脸上混杂了惊恐、困惑……种种情绪,很是奇异。我又听到了身后村民们传来了喧哗、尖叫,还听见有人在喊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好熟悉。我睁大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声音的主人。
帕秋莉抱住了我,手上沾满我的鲜血。她张着嘴,应该在说什么,但其实我已经听不清了,耳鸣实在剧烈。只是我看见她脸上淌下了泪水——原来帕秋莉也是会流泪的。
我困惑着帕秋莉所做的一切,但有一点我一直明白,她肯定是有目的的。而这些,很可惜,应该都与我无关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抹了抹她的泪,说:
“帕秋莉。魔法……还在。”
她的泪流得更多了,用力地点头。
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想起了这些日子来所经历的一切,许多的将死未死。
这一次,终于是我自己选择了死去。
这算什么糊弄人的结局?我猜肯定有人会这么想。但事实确实如此,如开始所说的,这是“纪实文学”,我所写的一切只能是已发生过的历史,而历史不是小说,不会有什么精心规划的、发人深省结局。在现实里,结局常常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来临的。
这场灾变,如我所愿的结束了,也就如这场“战争”最开始所要达到的目一样——所有魔法使都死去了,在未来的很长时间,都再没有人类修炼魔法,变成妖怪。
对了,你们最关心的应该是她们:就在我完成自杀的同时,成美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而在我死后没几天,帕秋莉·诺蕾姬被发现在那间屋子里自尽而死。有人说她是畏罪自杀,有人说她是被谋杀的,还有人说她为情所困……总之,在表面上的罪魁祸首死后,这场战争顺理成章地结束了。我最后所做的努力其实起到任何作用,反倒搭上了我与成美的性命,荒唐而可笑。
现在,人间之里西侧那片区域,正如你们所见的,有着华美的屋子,还有丰饶的土壤,那就是用我们魔法使的鲜血灌注出来的。当然,我并非指责如今居住在那片区域的你们。事实上,我希望那块区域能够被妥善利用,不然就我们就枉受苦头了。
啊,糟糕,我做过自我介绍吗?好吧。
我是魔理沙——这是看到结尾的你,理当知道的。当然,还有你们所不知道的,我复生之后的身份:魔法使的神明。幻想乡魔法规则的制定者。
如今距离那场灾变已接近百年了,我想,是时候散播新的魔法规则了。

阿远放下了我的手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看完了?”我问。
“嗯,其实我觉得写得挺有趣的,你也不用那么多次强调自己不会写故事,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删减……还是算了,就这样吧。我会当做珍贵的史料作为参考的。”
“毕竟是第一次写,紧张。”我笑了笑,带着点期待又问,“没有多一点的评价吗?”
“我不是说了吗,作为‘史料’,已经合格了。有妥协、有反抗,有许多洒热血、抛头颅之人,最重要的是,有经历了一切的‘英雄’。”阿远顿了顿,有所意指地看着我,“接下来这个问题,只是我个人出于兴趣才问的,若你不想说出真相,也没关系。”
“什么?”
“你究竟算是谁?”
我愣了愣,随即好笑道:“这算什么问题?我叫魔理沙,曾经是人类,现在是魔法使的神明。有什么不对吗?”
“这样啊,我明白了。”她低下头,整了整我的手稿,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么,下次见吧……魔理沙。”
我送了阿远几许路,与她挥手道别。回来时,我望见木屋虚掩的门,渐渐停下了脚步。
“我究竟算是谁?”我默念了一句。
我推门而进,仿佛又看见了那跌倒在地的少女,黑白色的洋裙已有近一个月未曾换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那原本金色的秀发亦是被染成了黑,粘连成一团。
她睁眼发现我,眼神中焕发出生机,用肮脏的手抚摸我的脸庞。她喊出一个名字,我认得这个名字,于是我暂时接受了这个身份。我告诉她,这座木屋是我的家。
她开心地笑了——看来,她看不见那腐烂在门前的,矢田寺成美的尸体。
她告诉我她一个计划,要结束这场斗争。我就跟着她去了。
实际上,战争早就已经结束了,就在屠杀结束的第二天。民兵残忍的行径点燃了村民怒火——或者说,是彻底激怒了稗田家之主,以及许多其他的人。因此,斗争被迫停息了。
我跟着她来到了她原本的家。又来到了人偶魔法使的洋馆,我惊奇地发现,居然真的有魔法使习得了灵魂魔法。再接着,我又见到了那白发半妖——他大概是认出我来了。最后,我跟着她一起穿过村庄,来到罪民区的原址。那个修佛法的魔法使的石像,已经快雕琢完成了。最终,我看着她,径直冲向那个无辜的少年——他的职责只是守门,不让人进入那刚刚将尸体填埋完毕的地方,以免染上瘟疫。尔后,她将自己刺死在剑上。
魔法使的清剿,是必然需要完成的,这点我最清楚。但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选择了果断将整个种族屠杀。而做出这一壮举的那位七曜魔法使,她看透了一切,设计了一切,但显然没想到过,她选择保护的少女,那寻找了数天而不得的少女,会突然自己回来,并做出了如此愚笨的行为。
我看见她流出了泪,大声呼喊着少女的名字。
“魔理沙!”
“魔理沙……”
金发少女抹去她脸上的泪水,道:“帕秋莉。魔法……还在。”
帕秋莉重重地点头,尔后盯向了我。
“你究竟算谁?”
“我究竟算谁?”
“我是……魔理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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