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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

2023-04-02 来源:百合文库

那是月色皎洁的晚上,他坐在亭子里轻抚那把桐木琴。已是料峭春寒,已是又一年。他垂着头,手指轻拨琴弦,有呜咽的声音流散在微凉的夜风中。一曲方停,他抬头看着幽幽月色,唇角弯起,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若是你听了,可是会怪我荒疏技艺?
他收了琴,背在身后,走出亭子,往那一家深夜仍亮着灯火的酒肆而去。
或许是来酒肆多次,或许是他常年背着那把琴,酒肆老板在他进来的时候,已给他端上了他常要的酒水,又默不作声地退回柜台后。
杯中酒液醇香,他饮了一口,唇齿间满是辛辣甘甜滋味。本就是不善饮酒的人,他喝了很多次,却还是忍不住呛出了眼泪。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杯接一杯地仰头灌下,任那滋味在鼻端,在身体的各处弥漫,仿佛只有如此似乎才能将什么稍稍留住,哪怕只是刹那,也好。
倒在桌上的时候,他的眸里映出那摇曳灯火迷离,然后有人轻步过来,在他半倒在酒桌的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那人伸手落在他的肩上,轻推了推他,有陌生的温度从肩头传来,他撑着头起身,看着那人忽然恍神轻唤着,蜀黎。
蜀黎,那个陌生到足以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名字。

国亡的时候,他连同那些来不及逃脱的宫人一起被锁进重重宫苑深处。没几日,有士兵给他们戴上沉重的镣铐,押着他和宫人们去服苦役。
向来抚惯琴弦的手指搬起沉重的石料,尖利的棱角刺破手心拖出黏腻的血液,他咬牙弯着背脊慢慢向前走,带着荆棘的长鞭在空中甩出噼啪响声,落在背上划烂单薄的衣裳,带起一道道淋漓血肉。
“快点!”监工的士兵扬着长鞭催促。
额上的汗液滴在苍白干裂的唇上,他抿了抿,舌尖尝到一点咸腥味道。他不敢停,就只能慢慢往前走,往前走,可眼前的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无风无月的夜晚,只能从开着的窗望到墨色天幕里那些晦暗星辰。身上的伤口疼得睡不着,他爬起来望着那浓稠夜色。远远地,不知哪一处有宫人聚在一起低沉哭泣,飘散在风中。
只觉麻木。
国已亡,自己此生也如浮萍蝼蚁一般,归乡已成奢望。他借着昏暗的灯火看血迹斑斑的手,恐怕此生再也摸不到琴了吧。
记不清又这样过了多少个日夜,他终是发了高热,却不能休息,监工的士兵高高扬起鞭子,打在病弱的身子上,他被那力道冲得踉跄了几步,背上的石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鞭子裹挟着风又落了下来,背上结了痂的伤口裂开,温热湿润的血浸透衣衫。他不太能觉不出疼,耳边似乎有不停的叱骂声传来,弯身去碰那落在地上的石头,却在碰到的时候一头栽倒下去。
是有谁伸手扶住了他,手里沾了他背上淋漓鲜血?有声音隔了千山万水般响在他的耳侧,像来自某个遥远又熟悉的地方,是他日日夜夜念着的故乡吗?

君王不知从哪里听闻他琴艺高超的事,特命人将他带到奢华的宫苑前为他弹奏乐曲。
他被人引着到了宫苑前,有宫人为他取了琴过来放在置好的桌案上。
那身份尊贵的君王坐在高台上,接受他和众人的拜见。
“听闻你琴技高超,今日便为寡人抚一曲吧。”
“诺”
他慢慢走向案台,手上的镣铐早已取下,只有脚上还禁锢着沉重枷锁,随着走动,都有金属相碰的清脆声响。
有人走到他的面前,蹲下,为他解开脚上的镣铐。他低头,撞上那人的眼,明亮的琥珀色瞳眸映着晴朗天空下他的脸。
是君王身旁静立的玄衣侍卫,却有那样明朗笑容。他笑看了他一眼,退回了君王身侧。
手指轻拨琴弦,有清浅琴音流泻在翻飞的指尖,他垂着头,目光在琴上游走,心思却飞到千里之外的遥远故乡,他此生无望的故乡。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侍卫不知何时哼起了曲子,君王没有阻拦,饶有兴致地听他唱完。他亦是讶异,那声音陌生到熟悉。
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呢?
他发了高烧,昏沉睡着。有人轻抚他额头,手掌温热,擦去头上的冷汗。身上的伤口似乎还在痛,用冰冷的药膏涂过,疼痒难忍,他伸手去抓,却被那擦过冷汗的手牢牢抓住,不能挣脱。
他闭着眼,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有人扶着他靠坐在身上,用汤匙撬开紧闭的唇齿,喂他咽下一口又一口温热的粥,慢慢地那冰冷的身体似乎又有了温度。

君王的宠幸来得像一阵风,从那日他弹了一曲后,君王当场恢复了他的乐师的身份,赐他居所,让他每日在宫中为他演奏。
于是,他每日抱着琴穿梭于宫廷各处。或是姹紫嫣红的花园,君王来了兴致,便令他弹奏一曲。或是晴朗无云的天气,君王坐在亭中纳凉,拥着怀中美人逗乐,也会让他弹曲助兴。
他坐在案后,目光专注,十指撩拨琴弦,反复弹着那奢靡华贵的乐曲,那以前宫中的贵人最爱听的亡国之曲。君王会拥着怀中美人轻笑,高兴时会赐下丰厚的赏赐。
他跪倒在地,俯首谢过君王。
宫中突然有了谣言,说他用靡靡之音迷惑君王。那日,他一曲还未弹完,君王忽然发怒,他不敢怠慢,跪在地上认错。有瓷盏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单薄的衣裳上,飞起的碎片划破手背,鲜血流了出来。他将头伏得更低,一道威严冷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御前无状冲撞君王,拖下去罚五十刑杖。”
有仆从上前拖着他离开,拉扯中双腿碾过地上碎裂的瓷盏。他闷哼一声,被拖到君王看不到的角落行刑。
就此失宠。

是夜。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榻上起来,不小心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忍不住冷嘶一声。
他是失去君王宠幸的人,那些侍从行完刑将他抬到住处后就走了,连治愈伤势的药膏都不敢给。
没有药,便只能熬着。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却也比自己预料的结局要好得太多。倘能活着,谁不愿意活呢?
他想起那些侍奉君王身侧的时日,想起君王笑看他时那幽深的眼眸,想起那些君王随口赐下的丰厚赏赐。他是靠人眼色过活的人,如何不懂君王那殷切用意?可如何能答应?可不答应又如何?他不过卑贱之躯,抵不过天子之怒。
君王的宠幸来得那么快,有人羡慕更有人嫉妒。他终日为君王弹着那些曲子,终于等到有人忍不住在宫中散布谣言,是蛊惑君王也好,是怀念故主也罢,终是让君王起了介怀之意,却也不曾要了性命,让他脱了这滩深水。
“吱呀”
窗户开了,有风拂过鬓角面颊,他惊讶地看着那个身轻如燕翻过窗台安稳落地的人,是君王身侧的侍卫。
月色如霜,落在那玄色衣衫上,像最冰冷的盔甲。侍卫背着月光而立,眉眼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你……”
他出声时,才觉喉咙沙哑,有明显的痛意传到四肢百骸。他不敢再说话,怕支撑不住这痛意昏厥过去。
却见那人忽然挠了挠头,笑了笑,声音很轻,像三月里拂过百花时最暖的一缕风。
“原来你是醒着的啊!”
他不知怎么,竟从那声音里听到一丝赫然。
侍卫点了灯,要给他上药。明亮的灯火燃着,他的眼里才有侍卫完整的相貌,墨色的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瞳色却是明亮的琥珀色。
“嘶”
他禁不住长嘶一声,那轻抚在肩上上药的手便停了。
“这药烈,却管用,你且忍着些。”
“嗯”
那声音总是爽朗的,带着几分安慰的笑意。他的手抓着身下被褥,闷声应了。但那手再落在肩背上时,却似乎又更轻了点。

侍卫来的时候,他正弹奏着一支琴曲。
约好了一起喝酒,他便开了门。宁静的夜晚,却下着瓢泼的大雨,蒸腾水汽弥漫,雨水淅沥顺着檐角落下,落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溅起大大小小的坑洼。
他又弹起那支曲子,那支思乡的琴曲。琴声悠悠,与淅沥雨声交织在一起,四散在夜色中。
他弹得入神,却有人顶着瓢泼的雨悄然而至。
侍卫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外听他弹那支曲。等他弹完才进门,解了那挂在腰间的酒壶,又脱了湿透的玄衣悬在火盆前烘着。
“这里长夜湿寒,喝些酒也能御寒。”
侍卫把酒递给他,桃花眼微弯,脸上又是明朗的笑容。
他接过,尝了一口,辛辣甘甜味道弥漫在口腔,呛得流出泪来。
侍卫就看着他狼狈模样,笑了起来。
“多年没有听到家乡的琴曲了,能再弹一曲吗?”
侍卫不再勉强他喝酒,独自一人靠着门,侧头看夜色里淅沥沥的雨,不时举着酒壶饮一口。
他又坐回案后,垂着头,手指轻拨琴弦,有清浅琴音流泻在翻飞的指尖。
“我好像看到了故乡的山水呢。”
侍卫靠着门,雨水溅在他单薄的中衣上,洇湿半边衣衫。却是喝得醉了,带着酒意的桃花眸波光粼粼如轻风抚过湖面,看了他一眼,又去看门外浓稠夜色,兀自感慨。
他手指一顿,最后一个音节戛然而止,一曲竟是弹完了。门外淅沥雨声渐小,却遮不住那几声猝不及防的细声呜咽。
他越过案后,走到侍卫身边,看到那一贯带笑的双眸竟隐约有了泪痕。他见过很多次侍卫笑起来的模样,笑容明朗得像最温柔的春光,何曾见那张总是挂着明朗笑容的脸上滚过泪?他动了动唇,看着那琥珀色的瞳眸里自己的倒影,终是没有再说一个字。
同是天涯沦落人,很多事已没有必要多问。
那晚,侍卫喝了很多酒,醉倒在他肩头时,嘴里还喃喃着故乡的山水。他细细地听着,任那人的泪落在肩上衣衫,洇湿一片。
黎明将至,雨声渐小。侍卫睡着了,躺在他的床上。他看了看那挂在墙上的蓑衣,是他提前为侍卫备下的,目光又转回睡着的人脸上,忍不住轻笑,可睡着的这个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啊。

没有想过会有再归故乡的那一天。
冬至那一日,君王的妃子为他诞下一双龙凤,君王大喜,大赦天下。他的名字自然也在其中。
侍卫跟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坐在屋前青石阶上练着一支新曲。侍卫说得高兴,他却心不在焉地听着,十指仍撩拨着琴弦,只是呼吸已经乱了。
“陛下要为皇子公主积福,特地大赦天下呢。”侍卫的眼中有明显的喜意,看着他道“你可以回到家乡去了。”
“噔——”
琴弦忽然断了,他怔了怔,便见那刚刚还说得眉飞色舞的人转瞬拉起他的手,惊呼“你流血了。”
他顺着那声音看去,纤长的手指上沁出一线血色。侍卫忙打了清水给他清洗,又给他上了点药裹了细白纱布。
“是小伤,不过近日都弹不了琴了。”
侍卫看着他受伤的那只手,慢慢说道。他点点头,伤在指间,确实不适宜再摸琴了。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断了琴弦的古琴上,侍卫也看过去,见他面上担忧,便走过去抱着琴跟他说:“琴弦断了,也不要紧。我那有做琴弦的材料,再找宫中的工匠修一修便好了。”
侍卫抱着琴走了。他一人坐在青石阶上,看着那玄色背影离去的方向怔然出神。
是晴朗的天气,他微仰头看着天,有风吹来一片游云,遇见另一片云,短暂地相遇后,又被风吹着分离。
原来早就注定。

离开皇宫的那一天,侍卫去送他。
是晴朗的好天气,无风,无云。他们沿着长长的宫道慢慢走着,两边是红色宫墙,上面还有没有消褪的残雪。
侍卫身上背着一个长袋子,沉默地走在前面,一贯爱说话的人,此时却紧闭着唇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那玄色衣衫翻飞,亦没有开口。 
直到走到宫门口,侍卫从肩上取下那个长袋子,递给他。
“紧赶慢赶,这琴总算是在你出宫前替你修好了。”
“多谢!”
侍卫的桃花眸又弯起来了,他笑了笑,看了看那高墙上的广阔天空,说道“我此一生,怕是再难回故乡了。但……”侍卫看着他的眼,“你若能回去,便替我好好看看故乡的山水吧。”
“嗯。”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抱着那把琴,看着侍卫那依旧灿烂如春光般的桃花眸,脚下就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半步。
“那**未谱完的新曲,还未取名字吧?”
“未曾。”
“如此,便以我的名字做曲名吧,也不枉我对你的多番照顾。”侍卫也觉得自己此举似乎有些厚脸皮,话说完时就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
“蜀黎。”
他沉吟着这两个字,侍卫的名字,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如此便叫蜀黎吧。”
侍卫又笑了,说:“山高水长,你多保重。”
他点点头,将琴背在肩上,转身离开。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歌声朗朗,飞过高高的宫墙,向着天空,向着远方,向着故乡的方向,飞过去,飞过去。
是侍卫在唱故乡的曲子。那首曲子是故乡的亲人唱给在外漂泊的游子的,是要让游子记得,身处红尘世间,无论如何飘零,也是有根的人,要记得归乡。
他转头看见那越来越远的玄色身影,虽看不清侍卫此时的模样,却也知道那一向笑起来微弯的桃花眼眸,此时必是水雾茫茫。
可是,侍卫回不去的。君王爱重他,怎会放他回去?

“公子,醒醒。”
那声音干涩沧桑,像一把重锤把他敲醒。他睁开惺忪眼眸,看着那人苍老容颜。
原来真的不是他啊。
“公子请回吧,我们要打烊了。”那声音又这样说。
他扶着门,踉跄地出了酒馆。有皓皓月光落在那单薄身影上,在青石板路上落下长长的影子。
他终是回到了故乡,可是却再也找不回记忆中的故乡。后来他四下打听才知道,战火烧到了这里,故乡的人四散逃离,不知往何处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蜀黎。”他念着这两个字,侍卫的名字。
他想,他们一生都在盼望的故乡不在了,不过好在侍卫不知道。他们中间可以有一个人一直心存希冀地活下去,也是好的。
他不再四处漂泊,在这里定居下来,置一间茅草屋,靠在茶楼里弹琴曲赚一点糊口钱,日子清贫,倒也过得悠闲自在。
只是每个月色清冷的夜晚,午夜梦回时,他从床头坐起来,月光从开着的轩窗照进来,再没有人翻窗进来,玄色衣衫翻飞像冰冷的盔甲,人却是笑得温暖,说,原来你醒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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