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系】边缘幻象
我必须加紧叙述,争取多记录一些东西,详细一点儿,因为恐怕只有未曾亲见的你们能够理性思考。如果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只能说,或许是一种警告吧。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能看到这些内容——如果有,我希望他能在认定这是某个无趣之人的疯狂妄想之前尽量看完它,至少不要过早地笑出声,拜托!——我明白这种期待是没有指望的。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会将视线聚焦在“现在”,或者说熟悉的、惯常的、至少是大部分可理解的事物上。少数人会将目光落在那些静静沉睡、尚未发掘的领域,乃至为之奋斗一生,比如那些埋头于前沿物理学研究中的科学工作者们。他们的存在使得人类对于宇宙的认知能够循序渐进地逐步发展——或许是缓慢的,或许是爆发式的,但总归不会太快。
然而,我要说的是,还存在一种极其稀少的情况——少到没有人会相信,没有人能证实,甚至亲历者本人也会产生莫大的怀疑,或孤独地陷入无法解释的绝望。某些本应不属于正常世界的东西突兀地闯入一个普通人已经建立好的认知秩序中,就像敌国的士兵突然出现在一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孩童面前——不对,比那更甚,应该说大象踢动的一块石头使一只蚂蚁吓了一跳,但那只蚂蚁绝对看不到大象的全貌,甚至不知道其存在。你好奇地接近它,触摸它,试探它——那个你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并最终为此付出了代价。我也不知道这算是窥见了遥远的过去还是难测的未来,亦或是永恒,亦或是其他的时空连续体。但不管怎样,你会被熟悉的世界抛弃,恐惧地收敛起好奇的本能,永永远远被那些萦绕在认知边缘的噩梦般的真相纠缠和束缚,无法自拔。我遇到了,我好奇了,我现在后悔了,但一切都晚了。
我可能会被噩梦纠缠后半生——我想不出能有什么解决办法。好了,现在来说说我到底看到了些什么,知道了些什么吧。
我们这里叫沿河镇,是一个坐落在中部地区、长江分流的分流河畔的平平无奇的小镇。这里的生活节奏很慢,我作为一个物理老师在县立中学上课,和家乡的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过着朝七晚五、中午休息一到两个小时的生活。我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但也不算太好,属于亚健康,因此在无事的晚上散步两到三公里成了日常的活动。一般是周一、周三和周六,因为这几天的后一天处于少课或无课的状态。最常走的路线是沿着与家中仅几墙之隔的书院大道前进,在书店旁的十字路口处右转,穿过长长的商业街和人来人往的步行街,到达狮桥的这一侧,再原路返回。这一带来往车辆和行人都不算少,但这一侧的街面上,在晚上八点半后就只能看到几家灯火昏暗的餐馆、杂货店和少量的人家还亮着。按来时方向朝更远望去,就只有孤独的沿河公路、路灯、一侧长着些灌木的矮山和数里外的一些稀疏光亮了。
绿紫相间的绿化带也止步于此。我有时也会穿过大桥,向右进入依山而建的稼轩公园,或走或坐,逗留一阵子。公园是个乘凉的好去处,尤其是第一层摊贩聚集的观景台和第二层环山而上的仿古栈道。人群主要集中在第一层,稀疏的人流通过栈道向上攀登,一会儿又逆流而下,回到有些嘈杂的第一层。第三层的平整去处建有一座凉亭,不过少有人过去坐下、唠嗑儿。那长凳实是脏得没法坐。再往上就基本没人去了——那里接近雕像的基座,施工完成后并没有留安全措施。偶尔几个不知好歹的青年试图靠近,也是马上受到长辈的大声训斥。
桥的另一边并没有热闹多少,公园之外的街道也是冷冷清清的。零星的几家宾馆、酒店一遍遍地拉着字幕,少有人进;更多的店铺则早已门窗紧闭。附近的街道只能听见蛐蛐的声音。
那天——十多天前的6月9号,因为白天花了些时间备完了课——按我的调性一般都是留到晚上完成——所以破例在星期天晚上出去走了走。老天!怎么会那么鬼使神差!我是看电视看到快八点,改变主意出去的。那天我比到达公园还稍微多走了点儿,绕到公园后面那条小路上去了。这儿比附近其他地方还安静。右手边是顺着河滩的一溜方形石凳,左手边是一片杂乱的草地,堆着不少待使用的建材和各种工具。草地的那边及小路尽头,一些尚未完工的平房将道路划分成一个路口。再过去可以看到一大片空地和一堆堆爆破后的碎块——蛐蛐的叫声更清楚了。
当时,我正走在这条小路中段,忽然见得那些平房中间走出个人影——比我矮上一截的一个人。那人身上罩着块黑色的破布,盖着头,脚上鞋袜全无,显然是个流浪者。破布撕裂状的边缘被河风吹得飘来飘去。从手脚上看,是个可怜的女孩子。她一步一步地缓慢前进着,将一只手伸在前面摸索。我想,这太惨了。这不是一个无病无灾却游走在人群中装可怜的骗子,而是实实在在需要帮助的人。她在石凳旁的一个垃圾桶边上停下来,另一只手伸了进去。那是个新放置的垃圾桶,还很干净,但正因如此也没什么可找的。
老实说,当时我打算视而不见,就这样走到小路尽头然后往回走。可是接下来隐约察觉到的一丝异样使我在离她三四米时停了下来,并感到一阵诡异的不安。
她没有放弃搜寻,但也没有从桶里找出什么食物之类的东西,而是捏起了一张传单——估计是其他散步者用来扇风,走到这里顺手丢弃的。她将那张传单举在面前——我还不敢说是在看,这里并没有路灯。但我想,原来她或许不是个盲人,因为她还把传单翻了个面。
当我离她很近时,她突然将一直空着的左手伸向我这边——却没有看过来。不知为何,我一下子止住了脚步。她的左手不断微微转着手腕,这动作有种熟悉感,像在干什么,又说不出到底是在干什么。她似乎得了某种皮肤病,身上好像覆盖了一层灰一样的东西。那手又朝灯光密集的对岸伸了伸。然后,她转过身,左手举在前面,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大桥。当她经过我身边时,一股奇怪的气味钻进了我的鼻子。倒不是流浪者常有的什么臭味——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气味。我猛然间有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感。不是什么侮辱性的说法,只是我的真实感受——我觉得这片草地旁除了我,并没有其他任何人!
我愣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走到桥边,并径直上了桥。一只靠在路灯下熟睡的长毛狮子狗突然惊醒,朝她几番狂吠后跑得远远的。那味道仍然没有散去。我瞧了瞧身后寂静的黑暗,产生了一种久违的不安感——像是小时候顶着巨大的顾虑进入漆黑的、尚未开灯的房间。我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是立刻快步往回跑了一阵,从相当于后门的一小段阶梯进入公园,站到喧闹的人群中间,这才稍感心安。那天回家时,我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少人的路线。
我失眠了。炎热的夏天,我却蜷缩在被子里紧紧裹住身体,并不让脖子两侧留出任何空隙。我总觉得夜空中将有什么东西要向我飞来,或者有一个或多个危险的家伙偷偷潜入了家中,正在我察觉不到的地方悄悄挪动脚步,而我一旦发出明显的声响,他们就会要了我的命。楼上传来了弹珠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建筑热胀冷缩的结果,但实在无法避免去想象一些黑暗的场景,在心里把自己吓个半死。闭上眼睛,天花板变成了一张巨大扭曲的脸,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空间。我不得不重新撑起沉重的眼睑。凌晨五点多时我好像睡着了一会儿,但一个梦如惊雷般迅速将我惊醒。每个人都做过坠落梦,可是我告诉你我梦见了什么——我感觉在瞬间被抛到了60亿光年外!
没有具体的画面,也没有穿越虫洞之类的翘曲空间,只有感觉。60亿光年是我的估计——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估计的,但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那侵彻骨髓的浩瀚、空旷与不可跨越感。我经常做梦,但无非是些或日常或回忆,或是奇景幽境的令人安心的方寸桃源。那一夜,我好像去了一个别的地方很久很久。
六点半差一点儿,天已大亮。尽管疲劳感占据着身体,但几成条件反射的早起习惯和窗前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带来的些许朝气帮助我逐渐驱散了内心的阴影,这使我略感欣慰。况且,光是“星期一”三个字便决定了我没有时间再想那些不快之事。一番不紧不慢的洗漱后,我稍微收拾了一下提包,匆匆赶往学校。一碗粉下肚,我已相当地气定神闲了。
我像往常一样投入了紧张的教学中。我不是那种照着PPT念经的懒怠家伙,可今天的前两节课,我几乎快要这么做了。我咬牙坚持到第一节课快结束,疲惫地看了眼时间,发了张练习下去。也没有讲,就任由他们一直做到后面的大题。大课间,我顾不上浏览下堂课的内容,到了办公室就一直趴在桌子上。这一觉效果还不错。前五分钟,教化学的老张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跟同事抱怨实验室的氨水被某个顽劣的学生偷走了,似乎还洒在了很多地方。中间我差点想吼过去,但想想还是算了,总不能让四分之一的时间白费。
后两节课,我的精神稍微好转了些,面对另一个教学班的学生们,我重新拿出了平时的认真和干劲。这个班不像上一个那样稍有放松就叽叽喳喳,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黑板或纸面。课堂进行了十五分钟时,我注意到右侧窗边一个女生桌上空无一物,正有点不好意思地和旁边的男生共用着课本。我刚要发火,突然记起那是名字叫刘婧的尖子生。我走过去询问道:“你书呢?”
“嗯。。。那个,早上。。。一来就不见了。课本、习题、笔记都没了。草稿纸也没了。笔少了一支。包括两本字典——好贵的。。。”她苦笑了一下。
“诶,那你先用我的书和卷子——应该已经告诉班主任了吧?”
她点了点头。我回到讲台边,稍微讲了一些诸如期末将临,注意保管学习资料之类的套话,问了一下班长有没有锁门——当然,收到了肯定回答。我转头看了眼窗户,那外面是五楼的外墙。不过,我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最多只是作为老师为一个优等生略微难过一下罢了。一上午一如既往地过去了。
疲劳感仍然侵袭着身体。我在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迫不及待地赶回家中,倒头而睡。在短短三十分钟内我又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奇怪,像是个故事,又很难向他人讲述,也说不清到底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
梦一般记不起开始,但在我最初的记忆里,我孤身一人处于一个无边无际的纯白色空间中。没有他人,没有任何其他物体。我有些害怕,这里连发出的声音都听不到回响。但更让我一阵颤栗的是自己的样子。这么说吧——那个身体肯定是有视力的,但当我调动所有眼睛打量自身时,我发觉自己可以同时看到前面和后面。我用眼睛两两互视,吓得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我还可以看到其他眼睛的闭合过程。我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并相对镇定地转动它们。我的眼睛竟然长在四根从脑袋伸出的尖状软体上。躯干、手、腿尽是可怖的怪形——身体就像一个没上箍的酒桶,四个斜向方向上有四条突出的脊状线,我想每条大概有一厘米多宽。每条脊的中部生长出一条富有弹性的枝条形手臂,每条手臂在中间某处形成四条分支,每个分支又在末端分裂为四条细长、柔嫩、灵活的小触手。我用那柔软的指尖摸了摸“脊”之间的躯体——我好像摸到了比卡车轮胎还坚韧的橡胶制品,那是有着大量褶皱的一块块肌肉。
在这些肌肉最为结实的中部,各生长出一只骨架轻盈的膜状翅膀,上面还有好摸的绒毛。腿的形态是我最无法接受的——四条章鱼腕足一般的下肢,末端是鱼尾还是有蹼的足部我也说不清。我还注意到自己的嘴,那就像四根从眼睛的夹角间伸出的细细的软管。头和躯干之间连接着一圈壮硕的组织,我想那或许可以类比为脖子,虽然腕足根部也有类似的结构。
一开始,这片雪白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人。我又饥又渴,外加忍受着孤独的痛苦。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计时工具反倒成了一种幸运。过了一段时间——我想大概有两到三天吧——我远远地听到一些躁动的声响,就像一大群人正在大踏步前进。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我真的看见了一团黑压压的集群正在靠近。它们中应该也有人注意到了我——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当它们离我足够近时,我大致看到了它们的样子——与我非常相像,只是哪里还有些不对劲。我又观察了一阵,直到它们中有几个同样好奇的个体慢慢停住,也观察起我来——我总算看清了,原来它们的身体是五分结构!我是说,它们有五条脊、五只眼睛、五张嘴、五条腿、五条手臂。手臂分支和手指数也是5,也就是说我的手指是64根,而它们足有125根!最后,就连翅膀也十分奇特而丑陋地生长着五只。
我不懂生物,但经验告诉我,我和它们恐怕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我更加仔细地盯着同一个方向看,令人沮丧的是,从视线中经过的个体全部是五等分的。
人群的大部分匆匆赶路,对我毫无察觉。零星几个停下来的个体在接近我后突然又急剧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只有一两个似乎是幼年期的迷你个体在看清我的样貌后还想进一步靠近,但很快被其他人强行拖走了。我想告诉它们我没有恶意,但我没有办法和它们交流。人群就在离我十多米的地方声势浩大地运动着,我却感到一种无力,不知如何是好。我曾试图主动寻求它们的帮助,但当我接近到一定程度,人群总是凹进去一个巨大的弧圈,对我避之不及。就这样,饥饿又持续了一天。
第四天左右的时候,来了两个戴着有五角星形标志的围脖的家伙。它们用一只手各拿着一件硕大的形如左轮弹仓的柱形物,其中一个还拿了一根尖刺和几张纸一样的东西——但是是硬的。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人。那个拿着尖刺和“纸”的个体用头上一丛竖立的纤毛发出一连串变幻的、丰富的色彩。我一脸茫然。它又把一只眼睛转向它的同伴,用头上那纤毛闪烁了另外一套连续的荧光。我觉得那色彩中似乎有某种规律——果不其然,那个同伴给予了回应。这一定是它们的语言!可惜的是,我对其中包含的意思则无法理解。虽然我头上也有类似的结构,但我不懂得如何运用它。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从它们的肢体动作中我能感觉到它们想法的一些大致的倾向。那个拿着尖刺和纸张的家伙发出的荧光徘徊在蓝、绿波段,另一个只拿着柱形物的家伙则不断地发出一些短促的红黄色光,看上去有些咄咄逼人。
有一下子,前者发出了一点儿紫色光,紧接着后者突然将手中的柱形物对准了我——我本能地往边上一闪,那银白色的筒子里或许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危险。前者赶紧将它拦了下来,并用那尖刺在纸上划拉了些什么,就像在书写文字。它们在离开前留下了一堆球形的绵软玩意儿,上面还有带旋盖的开口。从那之后,人群不再从我面前通过了,我从头到尾只能远远地听到一些沉闷的隆隆声。接下来的几天,我就靠吸食从那些球形物中挤出的可口软泥填饱肚子。有的球体上画着三角龙及其他一些恐龙,但更多的球体上画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至于那里面究竟是什么生物磨碎了的肉体,我便无从得知了。
梦在这里结束了。我也说不准这算是噩梦还是别的什么梦,至少醒来时我内心还算平静。
闷热的下午,电扇单调地嗡嗡作响,我坐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地批改着作业,中间出了不少错。其实我下午的课只是后两节,但每个教师都必须在学校呆着,这是纪律。我一直在回想那个梦境——古怪之至,但又实在太像真实发生过。我的梦不少,但我也说了,它们非常普通,一般都是我已经见过的一些事物的拼凑或重构。这次却不然,梦境充斥了大量陌生的存在,但又明显能感到某种合理性,如同恐怖谷的反面。上课的时光远比坐班迅速,一转眼又是夕阳西下的傍晚。
天完全黑了之后,我一直窝在沙发里注视着电视屏幕。我有种感觉,昨天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又要向我袭来了。我开着客厅主灯,拉开窗帘,以便能够看到外面随处可见的光亮。我裹着小被子,蜷缩成了一团,有时上厕所或是去卧室取什么物件,也要犹豫好一阵子。进入黑暗的房间,还忍不住大喊一声,就像乳臭未干的孩童。我不断地换着台,跳过灾难现场的最新报道,跳过有光荒漠的纪录片,跳过诡异的探秘类科教节目。不知为何,它们此刻带给我远超平时的不安感。我停在了往常最不感兴趣的农业频道,看着农人如何照料散布在养殖场中四处走动的母鸡。我看了大约十分钟,同时以暗示的方法不断平息内心深处的波澜。我没想到的是,接下来某一刻出现的一个镜头着实给了我莫大的震恐。是这样——在别人眼里,那就是个极为平常的镜头,甚至不会有人会对它有一丝一毫的留意。可是当那个镜头出现在我眼前时,我产生了一些荒诞的联想,并几乎肯定自己之前遇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异类。
那个镜头很简单:一只已经吃饱的鸡站在食槽一旁,歪着脑袋打量着身旁正在抢食的同类。它的头不断微微变换着角度,时而歪向左边时而歪向右边——这动作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哦不!我当时快要叫出声了。那个女孩!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越想越害怕,身上又开始出汗,还不肯将被子放松一毫。我赶紧换了个体育节目,起身泡了杯茶来喝,并打开音乐APP找了些轻音乐听。这能起到一点儿舒缓作用,但始终消除不了心头那异样的疑惧。
睡前恐惧有所好转,但不出所料还是降临到了我的头上。我将空调调低了一度,拉上窗帘——卧室侧边的窗户可以看到狮桥上的两排灯光和来来往往的汽车前灯——说来奇怪,这并不是因为我害怕联想到那个诡异的夜晚而希望它们暂时消失,倒是那一带有种奇怪的引力催促着我尽快前去。前一种原因也并非完全没有——这使我有些困惑,又纠结为难。我做着深呼吸,尽量放空身心,闭着眼什么也不想,也不动来动去耗散精力。不知过了多久,我逐渐进入了梦乡——我是说梦境又缠上了我。两个梦,连续两个,所幸都不长,在那之后我总算在静默的无意识中好好休息了6个来小时。
第一个梦境比较模糊,但与平常相比仍然细节丰富。我出现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沙漠里,长着黑色的皮毛、锋利的爪子和细细的胡须,背上还有什么可以打开的东西。这次的身体是一种四足动物,我不方便了解自己的全貌,我觉得可能是猫吧。我漫无目的地朝某个方向前进,从沙子中刨出蜥蜴和小虫子之类的食物吃,但我一直找不到水。白天我尽可能在沙丘的背阴面前进,经过被烈日烘烤的地面时我一面加快脚步,一面又下意识地将背上的两片什么东西打开,并觉得精神十足。当我觉得实在要走不动时,一些村落奇迹般地出现了。那些村民有的穿着罩衫,有的身着有许多褶皱的长衫样服装,有的只有脖子上的挂饰和腰间的简易白色布料——还有些连挂饰也没。他们似乎很尊重我,非但没有漠视,还给了我一些水和食物,有的甚至将我带至家中。他们很多人都养着猫,但那些家伙总是充满敌意地逃离,不肯接近我。
大约第四天左右,我见到了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穿戴着条纹假发和华美长袍的高个子男性。他在众人的簇拥下亲自把我抱到一条奔腾浩荡的河流边,说了些神秘莫测的话,要人们把我当做某个重要神明的化身崇拜。阳光正盛,我情不自禁打开了背上的翼状物,同时也在河水的反射中看到了那东西的真实样貌——不是什么翅膀,而是原本该是猫身体上的两块毛皮血肉,现在以毡状分离出来翘起,还可看到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粉红色的皮下组织。我好像听见那个瘦高男人冷笑了几声,然后整个空间就只有震耳欲聋的惊声尖叫和人群四散而逃的急促脚步声。还有极少数的几个人在近前欢呼雀跃。抱着我的男子似乎十分满意。
第二个梦就相当地云山雾罩了。我似乎看到了高大蕨类植物遍布地表的史前特有景象,还看到了诸如剑龙、跃龙、翼手龙等典型史前生物。我自己就出现在一个剑龙栖息地中。神奇的是,在我的视线中它们有些小得可怜。它们常常有意避开我,除非必须在我附近饮水。我有一阵子因此暴怒,真的捕食了它们中的几只。至于身体结构,我好像长着和剑龙差不多的骨板和带尾刺的尾巴,却不止一条,还能从上面垂下来被自己看到。其他记不太清楚了,似乎我的眼睛胡乱地长在身体侧面,只有三条腿,等等。
星期二的清晨,我稍加思考,觉得有必要在白天去一趟那条困扰我的小路,从根本上打消顾虑。我写了一张简短的假条,找了个天衣无缝的借口请了星期三一天的假期。鉴于我平时的认真表现,校长很快批准了。上午无事,我和过去一样翻来覆去地讲着那些不知讲过多少遍的知识点,并忍受着一部分不愿读书的混子的嘤嘤嗡嗡。下午是两节二班的课——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相对认真、令教师们舒心的班级。一进门我就见着讲台侧边的课桌上显眼地放着一沓整整齐齐的各类书本纸张——这课桌原本是为某些“重点照顾对象”特别准备的。我拿起最上面一本《语文5》,发现这正是前天刘婧丢失的书本。可她此刻却还在和旁边的同学共用资料。当我问起为什么不把书拿回去用时,她站起来指指那些书,又指指自己的鼻子——见我一脸茫然,只好开口说:“有股怪味。。。”
我将那本课本凑近了闻闻,果不其然,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那种气味,如果非要拿什么类比一下的话,我觉得有点儿像咀嚼槟榔,传达了某种潜藏着隐隐不安的邪恶愉悦感。我皱了皱眉头,将它们分成三摞塞进了课桌抽屉,并将桌子反转。至于那位名列前茅的倒霉孩子面前空无一物——我是说只有几张草稿纸——的光景,我就只好视而不见了。
真个是朝去午来夜又临。相比于前两天,我对关于夜晚和黑暗的恐惧几乎都消减在了平淡的日常里,除了在面对屏幕时偶尔想起某些印象深刻的怪异联想,我几乎恢复了往常的状态,重新把那些不必要的恐惧视作了鸡毛蒜皮。我有足够的自信走出那个莫名其妙的阴影,甚至为请假这种多此一举的做法感到可笑。但奇怪的是,那股神秘的引力仍然没有消失。我还能感到那股引力的方向有微小不易察觉的变化,这让我困惑不已。依我老实本分的性格,我倾向于忘掉这几天遇见的无法解释的东西,并觉得那也不过是压力过大导致的胡思乱想,而非外因。然而我错了——我以为那些奇怪的梦境越来越模糊,之后就即将消失,然而我错了。这一夜,它变本加厉。
那个抛离60亿光年的梦境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出现了具体的画面。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瞬间跨越无数个极限的极致窒息感,内心杂乱又恍恍惚惚,仿佛漂流到了宇宙尽头,想叫又叫不出来。然后那些东西来了——那个恐怖的疯狂无序之地。我出现在了一个昏暗的室内——刚刚能分辨出事物的轮廓的那种。我一出现就被泄洪般的嘈杂音律完全淹没了。那声响排山倒海,无孔不入,显示着压倒一切的超强侵略性。那是些什么东西啊——它们是坐在还是跪在地上?恐怕没有任何合适的词能够很好地描述它们。它们有点像软体动物,生着大量或粗或细的鱿鱼须状触手,大部分收在下盘处支撑身体,两三条举在前面用于抓握一根像笛子的东西,还有一些狂乱地在空中舞动。那笛子只有一个音——一般的胡吹乱弹还能用呕哑嘲哳来形容,但那东西——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乐曲,只是尖锐刺耳的纯粹的啸叫,一群冲进大脑的蛮横强盗,破坏理智,毁灭平静,狂欢似的打断人用于思考的神经。
它们像泥浆一样丑陋恶心,又像沸水一样肆意跃动,即便是最俗不可耐的三流歌手的表演也比它们全无定形的即兴舞蹈来得赏心悦目。一种混乱、低沉、单调的鼓点伴随着这些笛声。我想顺着那鼓声寻找其源头,却被一种无形的气场给予的强烈压迫感顷刻震慑。那警告仿佛来自头顶,仿佛来自背后,又好像从自身意识的最深处突然迸发。我庆幸自己没有冒失地直视过去,而是用眼角余光一点一点地挪动视野。在那些笛手围绕的中央,我只看到那东西的一点点边缘——我赶紧收回了目光。混沌、邪恶。。。我已经词穷了。把我能想起的所有极端词汇叠在一起也远远不够。那就像是把无数各种各样最为骇人的暗示以有机体的形式杂乱无章地攒合到一起,仅仅是思考如何描述它就令人胆战心惊。不知何时,我变成了那些笛手中的一个,绝望的号叫正好成为完美的伴奏。我鬼使神差地吹起了笛子——谢天谢地,那就像是无垠沙漠中的一小片绿洲。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我自然而然就流畅地演奏了出来,并且听起来还不赖,甚至可以说相当地悦耳。鼓声变得更为疯狂和洪亮,突如其来的异响可能使那东西陷入了不常有的狂躁与不快。笛手们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挪动身体,靠近我,拍打我,拉扯我,推推搡搡,最终将我赶出了这间无法想象的终极黑暗殿堂。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背后一阵燥热,周身早已被汗水浸湿。就这样我还无法立刻起来,我瘫在床上,以一种近乎宗教情绪的感激之心向仁慈的曙光致谢。我就这样醒着躺了半个小时,终于能够爬起来看时间时,也不过七点过几分。街道上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全是从家里赶往小镇各处的人们,不过今天我不是他们的一员。我没有再经过拥挤的商业街,而是从稍微人少一些的后街前往江边。这条路上有不少口碑极佳的早餐店。我破天荒地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啃。
白天的狮桥比晚上忙碌不少,公园里也多是老人小孩。我再次绕到与公园几步之隔的小路上,走在那些个方方正正的没人坐的石凳和堆放着大理石板、钢筋等建筑材料的杂乱草地之间。尽头未完工的毛胚看起来平平常常,后面那块铲平的空地上停放着一些斗车和一台混凝土搅拌机,旁边还有大量的砖块。角落里的大堆碎块上已经有了绿意。看上去一切都那么普通。在大桥上往回走的时候,我还在想自己这些天来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反正今天无事,我继续朝沿河公路那边走了一小段,即时兴起,从一侧的阶梯下到河滩上去,悠闲地吹吹风,看看城市化一隅的一点点自然景观,还能稍微治愈一下眼睛。孩童时我就在这片河滩上捡过石子玩儿,那时这儿还什么都没有,离镇中心远得很,或者说几乎就是郊区。我踱来踱去,规划着些家常琐事,一直走到桥墩下——我必须承认,对来自未知领域的恐惧毫无防备或许是人类最为傲慢之处,对于那些出现又暂时隐匿者更是不该疏忽大意。我真后悔死了!——就在那时,近在眼前的一个熟悉身影和一股蕴含着异常警示意味的气息使我霎时止步。几乎同时,那股奇怪的引力一下子又明晰起来,不偏不倚地指向了那个蹲坐在桥墩下的身影。我愕然。
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想要再次打破疑虑,也可能纯粹是那股引力的神秘影响,我仗着是白天,小心翼翼地慢慢靠了过去。她就在那里,拿着一些或碎或整的旧报纸,似乎在阅读上面的过时消息。她的姿势十分奇怪——右手裹在黑布里,固定住报纸的最下沿,左手掌心朝上举在报纸斜上方,但注意着不挡住明亮的方向;头隔着改造成的兜帽靠在石墩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没有看着报纸。她注意到了我,警觉地朝这边转过头和眼睛。我心中一惊——那种异样感又涌上心头。她的眼球罕见地充满了微微的鲜红——不,不是血丝之类的,而是瞳孔周边的“鲜红”,奇怪的是却只能勉强看出;皮肤则并未覆盖什么灰状物质,而是本身的颜色——我从未见过那种颜色,只能姑且称之为“苍白的灰蓝色”,令人有意无意地想要幻想一些超现实的存在。我也不知道那种异样感来自何方,因为除此之外,她看上去也只是一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女孩子。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直到看着我的眼睛,大概想起了什么。令我困惑的是,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可疑地跟眼睛一起转来转去,并且总是先于眼睛。她站起身后的一个动作同样十分奇怪——用右手将那布料往里攒了一个球——接着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莫名其妙、又正中下怀的话:“晚上去公园上面的亭子,我告诉你一些想知道的。”瞠目结舌、惊异于她神奇的敏锐洞察力的同时,我还注意到一些细节上的不对劲。比如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倒像是从她身上某个地方传出的;比如那嗓音的口音有点儿怪异,恍惚间有种粘稠感;再比如“音画不同步”。但在那天夜里,在那座落叶满地无人扫的幽暗亭子里,在那三四个小时的非人对话中,近期困扰我的种种问题全部得到了回答,并且那一夜也完全摧毁了我长久以来构建并习惯的大众世界观。不可思议!她仿佛领我去了苍凉的夐古荒原,在一切的一切尚未开化之前,就有一些无以名状的生物踏足于此——它们是如此地特殊,我倾向于称其为“唯一生物”。
远古给人们的映像总是活动着各种强壮而凶狠的粗糙怪兽,而仍存于今日的某些物种则是它们缩小、退化的孱弱后裔。猫与剑齿虎如何?鸟类与恐龙又如何?逆着这条线路往回追溯,蹲据在某种意义上的起点处的存在,又会是怎样一幅狰狞扭曲的可怖形态?不可思议!在人类远未文明起来之前,在那些几乎被时间冲刷干净的深远记忆里,我们保留至今的电光石火间的颤栗又是否来源于彼?不可思议!那是普通人绝对不该涉足的领域,那是一种“本真而纯粹的,极致的原始”。
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这整个白天我没有任何胡思乱想,就与一个极为平常的日子一样淡然度过。晚上也只像一般的散步,按通常路线抵达公园,直到在那个被疯长的枝叶占据了一小半的亭子坐下前,我还在告诉自己别想太多。然而我又错了。那个只有远处传来的一点儿微光的亭子距离有人处仅仅十数米,但此即是天堑。那一夜我实在是被告知了太多我后悔知道的东西,同时也为她那比我想象的状况悲惨得多的命运震惊不已。
她的开口第一句话就不会被任何一个未曾亲见的麻木的正常人所接受。她不是人类,甚至跟地球上人类认识的绝大多数生物都毫无关系——这是她首先告诉我的。我真傻,真的——我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囿于成见迟迟不敢确定。当我明白自己确实听清了这句话时,我没有丝毫讶异,甚至好像听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并为此长舒一口气,犹如放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她身上像人类的部分只有头部、手臂和膝盖及以下的部分,但那也只是外观相似罢了。包裹全身的所谓“破布”不是任何织物或加工制成品,而是身体的一部分,是一层液膜状的多功能器官。她拉了拉兜帽,只见发丝一股一股中间低垂地连接在作为液膜一部分的兜帽内侧——或者说头发本身就是液膜的生发之源。这层膜覆盖在身体表面缓慢流动,并可主动或被动地塑造成任意所需的形状。我注意到原来边缘呈撕裂状的褴褛衣衫已经变成了一件纯黑的开衩连衣裙,只是那些不能示人的部位仍然遮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类似人类的声带,话语声即是用这层液膜模拟的发声器官发出的。我惊奇于她用毒液来比喻它,我很好奇她对人类的了解已经达到了怎样一种程度。其它特征更是令我听得如梦似幻:微红的眼睛不是视觉器官,而是在夜间用于发出荧光抵御黑暗的;真正起视力作用的是左手手臂及手背上布满的微小单眼,它们组成一个复杂的复眼系统;右手相应部位则满满当当地排布着肉眼不可见的听觉单元。我摸了摸那手臂上的皮肤,起始略感粗糙,少顷又变得光滑,这是简单反射带动自然开合的结果。她用了很多不必要的动作来遵循人类的礼仪,如将没有视觉能力的瞳孔指向谈话对象,或在发声时模仿嘴唇动作等——不过现在她没有这么做。头侧没有耳朵,手脚也没有指甲和指纹。四肢的柔软度超乎想象,不像是关节和肌肉,而更像触手,人类绝对无法完成的肘部外翻,她能做到。她还下拉领口至本该是脖子的地方,让我看到某些或许能代表其客观真实的身体禁区。
我头皮发麻,示意她赶紧松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亿万个聚集在一起的,黑珍珠般的有光泽泡泡,有大有小,各自独立地几秒一个轮回有节奏地一涨一缩。那股子难以描述的气味就是那些泡泡发出的。刚刚了解到这些事实时,我还有些兴奋,某种程度上庆幸自己尚未进入油腻的年岁。可之后的更多信息如无底深渊一般,让人不禁思考当初为何要跳入。
当我问及她究竟是谁,从哪里来,以后有什么打算时,她陷入了沉思。一会儿,她告诉我,自己还从未和他人谈起过这些,但比起这个,更加困扰她的问题是如何将它们有条理地讲述出来。好家伙,这下事情可真的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据她说,自己最初的记忆早就遗忘了,因为她一直在以七天左右为一个周期,不间断地跳转于难以计数的不同时代、地区、星球、空间乃至时空连续体之间——这里的七天是转换后的单位,为的是方便我听懂。回想起刚进入大学时数日的异域感,我已然无法想象这样的遭遇该是何等地光怪陆离。这样的跳转已经重复了5000多次——真是令人窒息的数字。每次跳转都是一个全新的、至少是与上一个大相径庭的世界。在很长时间内,她一直处于高度的紧张中,目之所及总是些极为陌生的存在,好不容易稍稍适应,七天的周期又走到了结尾。到处都不认识,什么都不认识,只能胡乱地吃进些会动的东西补充能量。幸好安全不用担心——这是因为她总能给接近她的存在带去恐惧。每到达一个新世界,她都会变成这样一种东西:当你一眼扫去,会以为那是一个司空见惯、普普通通的事物;然而若你接近到一定程度,揭开其真正面目,你会发现它与周围是那么地格格不入,与自己原先的判断天差地别——这是一种深刻而本质的区别。
这也就是说,我现在看到的她实为无数种形态中的一种。那些泡泡总是存在,许多时候掩藏在体内,有时外露。为了证明自己的经历,她停下来画了一些素描,那是十多种栩栩如生的怪物形象,有的是她曾经的身体,有的是她以往见过的生物。那些画儿细腻得让我脊背发凉,那其中竟包含了我在梦中见到的五分结构的海百合状生物,以及三足侧目多口的似恐龙生物,这不免使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使是其他尚无印象的生物,也令人咋舌地透露出一种可憎的真实感与合理性。这一切实在是难以置信。
她将自己中文名定为“犭田”,英文名定为“Thecat”。前一个字生僻到无法在我的设备上打出,只好拆开——那个字乍一看让人想起猫,可若你愿意去查,最终会发现它与猫毫不相关,而是“畋”的异体字;至于后一个,一眼看去像是“那只猫”,但实际上,中间没有空格,这个单词甚至根本不存在。
她终日生活在没完没了的恐惧中,犹如跳出了火坑又被投入了大海,脱离了尘暴又被撇进了泥潭。环境敌视着她——其实很多时候她并没有多危险,但对于这样一个异类,环境投以了理所当然的敌视。有觉察者避开她,有智慧者追捕她,有顾虑者逃离她,有力量者攻击她。不是每个身体都能哭泣,很多时候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战战兢兢、犹犹豫豫、窝窝囊囊,这是她生活的常态。在人迹罕至的热带雨林里、在漆黑如夜的原始海洋里、在交通不便的荒村野店里、在断壁残垣的星际废墟里、在土著横行的南太平洋群岛间、在电磁生命活跃的恒星高温大气中、在木卫二厚厚冰层掩盖的幽深水体里、在另一条世界线隆隆不断的机车轰鸣里、在七百级深眠阶梯下的巍峨神峰里,她恐惧着,无知地徘徊着。久而久之,她逐渐能够找到一些世界之间的共性,但有时下一次转移就打破了她那简陋的逻辑。
主要是周期实在太短。我点了点头。
这可悲的现状真正迎来转机——她指了指那些素描中的一种圆锥状鳞甲生物——是在与“伊斯之伟大种族”的接触中。在第3761次跳转后,她出现在一块生机勃勃的大陆上,星罗棋布的精美拱顶建筑矗立其中。那些生物显然有着严格的社会秩序。起先也是一样的异样目光,一样的刻意孤立,一样的主动远离。后来,在第一天的后半段,一些有组织的家伙不由分说地带走了她,并交给了一个看起来拥有较高社会地位的个体。令她倍感意外的是,那个个体和他的团队对自己异常友好。他们在研究她的同时教会了她相当多的知识,包括一整套精妙而通用的快速学习法。她学得很快、很好,甚至比那些优秀的生物还强。这也是她能够在来到人类世界的第一天学会中文,第二天学会英语,第三天大致了解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的能力保证。那些书就是她偷走的,她还取了瓶试剂用于掩盖气息。
她身上的巨钳与伊斯人差异较大,团队成员为她量身打造了一副加装其上的“固有频率矫正器”,以便她能够顺畅地学习他们用钳子发音的碰敲语言。然而这对他们来说实在只是做个小玩具罢了。她能够跟他们沟通了,她逐渐了解到,这个神奇的族群有着凭依精神穿越时空的能力,出于获取知识的目的而前往其他时代是他们常常进行的必要工作。这个唯一征服了时间的伟大族群甚至能够集体进行精神迁移,从而避免各种情况造成的种族灭亡。当她听到这一事实时兴奋得像找到了家,天真地向她的恩人提出留在伟大种族中间的想法。但那位知识渊博的学者遗憾地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在数日的研究中他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个辗转在陌生世界的生物可能是宇宙中某个极为强大的存在的子嗣,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抛弃在混乱的时空中永远流浪。那种存在伸展一下筋骨就能摧毁文明,它们在极为久远的过去就已经存在。
而这样的存在还不止一个——幸运的是它们中的大多数不是处于沉睡状态就是远在无法直接抵达的外空间。而那个她父亲般的存在所施加的力量,就算是伟大种族也绝对无法干涉。他还发现,但凡嗅到她身上那股奇特气息的生物都会以某种形式看到她的过往。这时我才恍然大悟!那些梦境一定是她在其他时空的履历。我迫不及待地向她确认了那只掀起毛皮晒太阳的黑猫,马上得到了肯定回答。然而,当我想要确认那间黑暗房间中的极度丑恶之物时,她立刻捂住了我的嘴,并警告说任何时候都不要轻易提及那个疯狂的存在。
在学习与被研究的生活中,她与团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交到可信赖的朋友。团队里的成员按他们的方式给她起了一系列可怪的绰号:“辗转者(Rover)”“流浪之无形者(Wandering Nihility)”“不可捉摸者(Intangible Thing)”“徘徊于边缘者(Marginal One)”、“被放逐者(The Deportee)”,等等。看到了她部分履历的他们深表同情。各个成员的秉性、差异,她也有所了解。他们还带她前往庞大的纳克特城中央资料室,给她阅读、介绍了一些她未曾到过的时空的事物,以及讲述他们在其他时代探索时的所见所闻。她度过了五天多温馨的时光。
然而,命运就连这群唯一的朋友都没有放过。在第七天醒来时,她被告知学者和他的团队遭受了牢狱之灾,他们被关进装有精神限制器的房间,不能走出也不能交换精神。他们的罪名是非法进行明令禁止的邪神研究。抓走他们的就是当初将她交给这个团队的那些警员。她怒不可遏,斥责他们出尔反尔,回应她的是伫立与沉默。冷静下来后,她意识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最终她选择了留在那几个房间人性化的巨大透明窗边,在下一次跳转前最后的时光中跟他们待在一起。
分别的时刻来临了。犹如做梦一般迷迷糊糊,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转移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可这次,她有了底气。之后一千多次跳转的漫长岁月中,她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寻找她父亲的蛛丝马迹。面对陌生的环境,她适应得越来越快,可想要完成的工作却毫无进展。一开始她倾向于寻找那些有名望、有学识、有地位的社会个体,但很快发现他们并不像自己的老师一样了解相关领域,有的还回以轻蔑的嗤笑。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下,她了解到宇宙中有一些崇拜古老而强大存在的隐秘教团,甚至是整个物种。这些教团或生物往往刻意地隐匿其踪迹,他们的聚集和活动总是充满神秘。他们是异界的幽灵,只出没于远离文明世界的阴森之地,或是常规手段难以企及的迢递密境。他们在莽莽榛榛的群山峻岭间,在静谧无声的宏伟教堂下,在珊瑚与海草装饰的繁荣海底城市里,在巨大雪花飘舞的遥远星球上,在缭乱着非欧几里得规律的未知外层空间内。
找到了,总算找到了!古籍、手稿、饰品、雕刻、碎片,从亘古光阴中流转残存下来的邪恶暗示还是经过了她眼前。那些东西极其诡异,有的看一眼即会产生阴影,有的字里行间直击内心深处的恐惧。以亵渎著称的拉丁文版《死灵之书》,她毫不犹豫地读完了。她甚至有幸目睹了某些得逞的召唤案例,偷学了一些透露着血腥气的仪式与咒语。在一种飞翼龙虾形生物的社会中,她得到了更多的知识与材料,并确定下了几个旧日支配者与外神的特征习性——据她说,这是那些邪神的一般称呼。她将那些与名字对应的形象、化身、能力、咒语熟记于心,并成功尝试了其中的一些仪式。经过一系列排除,她已经知道了她父亲的名字。这时,她却胆怯了。
那些邪神实在是过于强大,不要说凭借一人之力,就算能够调动几个文明的力量来对抗它们,也注定会以覆灭收场。对待这些动辄毁灭地表的存在最好的方式就是远离它们,不要打搅它们的沉睡。考虑到自己是邪神的子嗣,她也想过开发自身的成长性。然而,越是深入研究那些冗长而复杂的咒语,她越是发现那比起与生俱来的特性,更像是一种制定出来的标准,而被从旧日支配者中除名的她并不包含在体系内,因此也不配拥有自己的咒文。
时至今日,她仍在收集情报,但最初妄想的驱逐甚至取代自己父亲的野心,则早已成为迷雾中的靶标。我问她,那你愿意就这样流亡下去吗?她说不知道。我又问,那你还想取代你的父亲吗?她说不知道。
谈话结束了。我回家时,街道上几乎已经没人了。我望了望头顶稀疏的星光和身后沉寂的公园一带,感觉刚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挣脱出来。有这样一句话在我脑中盘旋:我们现在的文明可能是苍茫宇宙中的一个孤岛,孤岛之外是漆黑如夜的无尽汪洋。我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对人类有什么看法。我以为她涉猎极大深广,必要长篇大论一番,然而得到的仅仅是“过于低级,没什么可说”的草草概括。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我仍然做着些离奇的梦,但经过对事实的简单了解,我不再对那些画面感到惊恐。我看到了那些传授她知识的圆锥状生物,还看到了鸽子大小的昆虫样生物,但还没梦见那些对她有重要帮助的龙虾形生物。
星期四和星期五,由于要补回请假缺省的课,我不得不连着两天上八节课,并在晚上花许多精力备课,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出去走动了。这两天,刘婧请假了,据二班班长说似乎是学习压力导致的常见的焦虑问题。看到那张课桌中的书籍已经被带走,我自然明白实际上是怎么回事,但我想她应该没有再次跟那种气味接触的机会,就让她慢慢缓过来也行。只要没有继续闻到那种奇怪的味道,梦境就会逐渐变淡消失。我心里想着星期六或许还能跟那女孩儿道个别什么的,但更重要的是我还想知道一些常人绝对无法知道的东西,就像一直生活在沙漠中、第一次见到海的人。每个人都有对新奇事物的渴望,没有例外——我是这么想的。
周六凌晨前的半夜,伴随着响亮的惊雷和倾盆大雨,我又一次从未曾料想的噩梦中醒来。直觉告诉我一定有什么发生了——我在梦中看到了一些莫可名状的影像,混乱又支离破碎,似乎包含了大量信息,又好像经过了极其漫长的时间,用宇宙年龄作自乘才能勉强追上那个数量级。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连串攒簇的黑色球体,一如她身上聚集着的泡泡。我置身一片茫茫的雾气之中,那雾又是一种超出常规的颜色——我们见得多的混色是又红又黄或又蓝又绿,再就是又黑又白,即灰色,但无法看到“又黄又蓝”的色彩,可那雾样的东西却是不可想象的“又有又无”!它好像是无色透明的,又似乎包含了所有的颜色,其中还有大量完全独立的新色,它们处在人类可见光的波段之外。一道耀眼的光芒从那雾中照耀而出,易如反掌地吞噬了我,而我没有任何招架之力。然后是那些混乱的画面——在多如牛毛的不同时空,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生命体在顷刻间消失了,大多只留下一点液体和残渣。
藏身那光芒中的一定是她那残忍扭曲的父亲!这一切的一切对强大的他来说只是场游戏,一局终了,他便抹杀了所执棋子在所有世界中的存在——他真的能做到!那道光具备一种无可比拟的压迫感,它远高于三清之巅、须弥之巅、奥林匹斯之巅,乃为超越一切的无极圣光,环绕周身,霎时间消融我于其中。
我软绵绵地躺下,在被响彻空间的雷声彻底弄清醒后,我还不得不在同样的环境下尝试睡回去。最终我只在快要清晨时入睡了半个小时。但在照常起身后,我却觉得神清气爽。
我一出门就察觉到了异样。熙熙攘攘的车流少了很多,大批的人们停在街道两侧走来走去。每个能望见公园的地方都聚集着大大小小的人群,有的人还站在前面大声说着什么。老人们皱着眉头,不时地摇晃脑袋。流言在散播,一种微妙的迷信气氛弥漫在部分静得出奇的人群中和那些言之凿凿的蛊惑性讲述里。人们在讨论昨晚的异象。在去吃早餐的路上和同样人声鼎沸的早餐店里,我逐渐从那些七嘴八舌的零碎信息中分离出一些有意义的片段。全镇的猫狗整整叫了半夜——似乎昨天的夜空中出现了某种不明实质的紫色云团,频繁的闪电劈倒了公园上的那座凉亭,还砸死了一个人。许多人都闻到了一股昏天黑地的不祥腥臭味,听到从地下传来的低沉的怪响,犹如天地要闭合了一般。还有人发誓说那些巨大的电弧描绘出了某种瘆人东西的一部分。有传闻称,有人在公园上面进行了什么邪祟的仪式,搅扰了附近的死者,招致灾祸。
警方在那周围发现了数十张被水淋了几小时的烂纸,上面写满了无法辨识的符号,有几个段落还画着圈。我当时可笑地以为自己是个保守秘密的边缘人,心知肚明但什么也不能说。后来,我才明白那些纸张意味着什么。从之后几天媒体放出的图片看,那些手迹充满了跳动的灵感。
星期一,刘婧仍然病假。作为唯一的知情人,我感到自己有必要帮助她走出困境。我从二班班主任那里要到了刘婧的电话,在中午削减午睡时间拨了过去。电话那头她似乎十分紧张和疲惫,声音也是轻轻的,看来她的症状十分严重。我向她确认了那些诡异的梦境,当我以为可以开始讲述其中缘由时,她用虚弱的声音拒绝了,认为我在开些不适当的玩笑。我描述了几个梦境的细节,无奈她见到的画面和我的没有重叠部分。我只好提起了最后那个被光芒吞噬的梦境,它给人留下的感受一定是不可磨灭的。她的声音都变了,转而开始积极地向我确认其中的细节——那些黑色的球体,那片色彩奇特的迷雾,那道炫目的光芒。她看到的内容缺少了那些血腥的死亡场景,但也多了一点儿我没有看到的东西。如若放在平时无所谓的日常对话中,我十有八九会忽略掉,但此时此刻,我下意识地反复问了好几遍,她到底有没有看清那个细节。
她则再三以绝对确定的口气向我保证,并对我如此在意梦中的事物倍感好奇。我一激动,单方面挂断了电话——我不能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在坐下来花费几分钟时间对已知条件进行理顺和推测后,我更加确定了这一做法。
据她说,那道光芒是一道纯粹的光。那些黑色的球体并非被光芒吞噬,而是互相结合,在到达其中心后,留在了那里,只是由于变得和光芒同色而难以辨认。那道光芒中,原本没有任何东西。
易感期边哭边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