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永恒
张趋明
「何が悲しい?」と尋かれたって,
就算被人问道,你为何悲伤,
何も哀しんでなど居ないさ,
我会说 我并不为任何事物感到悲伤,
丁度太陽が去っただけだろう,
也许只是,太阳恰好落山了而已,
微かな希望と裏腹に,
与微渺的希望相反,
ごく当たり前の白け切った夕日を迎えた,
去迎接那,稀松平常的褪色夕阳,
独りきり置いて行かれたって,
虽说丢下我一人就走,
サヨナラを言うのは可笑しいさ,
但还说「再见」也太过可笑,
丁度太陽が去っただけだろう,
只是刚好,那太阳落山了而已,
僕は偶然君に出遭って,
与你相遇是如此的偶然,
ごく当たり前に慈しんで 夕日を迎えた,
一如往常 怀有爱怜地迎接夕阳,
さあもう笑うよ,
好了,要笑咯。
——《落日》 东京事变
西之表市的便利店里,时间又到了便当贴上打折标签的时候。紫苑拿了一盒金枪鱼和甜虾混合的寿司卷,一盒豆奶,一包味觉糖。到收银台结账时,没忍住又买了一个已经变软的炸物。
横杆上垂吊的拉环微微晃动,紫苑扶了一下自己眼镜,尽可能地不去看周围的人。末班的电车上,依然有着形形色色的人,说着各不相同的话,露出一副相同的冷漠的脸。若是平常,这些一定都会引起紫苑的好奇,但紫苑想把今天的第一个正眼留给枫。
刷卡出站,用附赠的塑料小夹子,将一块寿司塞入嘴中。紫苑穿过人群,脚步渐快,终于飞奔起来。
医院已经近在眼前,可紫苑还是把今天的第一个正眼给了一个夜跑的大叔,那个大叔穿着一件贴着绿色荧光带的衣服。
几个小时前,母亲给紫苑打来电话。紫苑抛下手中的笔,就跑了出来。出门的时候,将写了满满一页的纸丢在了误时垃圾桶,注意,是可回收垃圾的那个桶。
本该还在上学期间的紫苑,怎么就刚好回到了西之表市呢?母亲打电话给紫苑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电梯来到十二楼,紫苑走过再熟系不过的过道,来到那间单人病房。虽说是单人,其实房间里有四张床,只不过其他三张都一直都没有人住进来。
紫苑放缓脚步,好像不愿打扰婴儿睡觉一般,轻轻走到枫的床前。窗口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铃铃,铃铃。
那个晚上,紫苑来到枫的床前,端详着枫的面孔,安静而质朴,不算出众的五官,却越看越顺眼。枫的及肩长发,平铺在枕头上,透着一股不自然。房间里空无一人,寂静的夜连海风也平息了下来。
紫苑反手握着一把水果刀,扭过头去,将刀悬在了枫的胸口上方二十厘米处。
风铃静静地挂在窗前,那是紫苑在早稻田大学文化祭上买的。春假的时候,紫苑将风铃从东京带来,满怀希望地系在枫的窗前。
紫苑转过头来,直视着冰冷的刀锋。月光的反光抖动着,紫苑的手臂肌肉极度不自然地不停收缩。
突然,紫苑听到一声金属撞击的声响。紫苑猛地一甩头,门口空无一人,月光下的帘子却在不安地飘动。紫苑将水果刀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是谁在那?紫苑当然没有问出来,而是走向了靠门那张床的帘子。
没等紫苑走近,它便从床帘后走出。那是个异兽,三米多高,有四只手,头骨更像是鲸鱼的头骨,腿骨更像是马的头骨。略显苍白而带一点蓝靛色的皮肤上没有一丝的毛。体味很像鱼腥味,又带有一丝草药的味道。
奇怪的是,紫苑没有害怕。只是站在原地,将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便是恶魔吗?”那个异兽没有回话,站在那里,稍稍摆动那鳍一样的手臂。
“我念佛两年,深知不能见佛祖,但没想到,居然招来了恶魔。”
那个异兽对他的话无动于衷,而是慢慢走到枫的窗前,将鳍放在枫的胸膛上方的二十厘米处,它的头转过难以置信的角度,用那看似眼睛的晶状体凝视着紫苑。它在对枫做什么?紫苑盯着异兽的鳍,要是它敢碰枫一下,我绝对饶不了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异兽将手臂移开,往后倒下,化作一滩水,消失不见了。紫苑冲上前,一脚踩在水里,天阶夜色凉如水,水比夜色更凉。
就在那个异兽消失的那一瞬间,枫的胸口就开始鼓起,一开始才鼓起一点,很难注意到。但马上,枫的衣服以及盖在身上厚厚的被子都被顶起得像个尖峰。终于,衣服达到韧性极限,如同豆苗一般的带着黄光的萌芽从枫的心脏钻出,瞬间长到了天花板。
“with or without you.......”紫苑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紫苑很喜欢的U2乐队的歌。
紫苑坐起身来,黑暗中手机屏幕亮着的光,格外的刺眼。紫苑喘着粗气,今天刚换的睡衣已然湿透,贴在后背上。全身开始打颤,寒意如同蚂蟥一般钻入骨髓。肚子饿得受不了!
接起电话,是母亲。
“紫苑啊!枫醒过来了!”
坐在枫的床前,这是紫苑第一次见到枫的眼睛,棕黑色的,带着深邃的光。枫坐在病床上,用被子包裹着自己的身体,不安地审视着四周的一切。母亲趴在枫的床前低声哭泣着,父亲在用粗糙的手轻抚母亲那脊柱突出的背。枫还没理解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眼泪代表的是什么。
枫今年十五岁,但对他而言,今天才是他生命的第一天。如果这个世界本就不是为了让人理解而存在的,那枫的病就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从出生下来,枫就一直在睡觉,各项体征都保持正常,体内没有检测出任何有害的基因突变,但枫始终醒不过来。
这十五年来,紫苑和父母不断往返于家和医院,一开始父母把枫留在家里,但之后,不得不把枫送去了医院。虽然枫如此特别,但他也和其他孩子一样,经常生病发烧,更可怕的是,如果是一些慢性病,不能明显表现出来的,那些难以被直接发现的疾病,枫不能用嘴巴说出来哪里难受,因此导致了好几次治疗的延误。
还记得枫十岁那年,医院的几乎全体护士抽出了几分钟给枫过生日。她们把病房布置好,虽然枫闭着眼睛,无论多么华丽他都看不见,但她们还是用心地去布置了。推着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父母让紫苑替枫许个愿望,紫苑双手合十,心里什么都没有想,每年紫苑自己的生日时,他祈祷的内容都是一样的,但他的心态不都是一样的。替枫许愿?他沉睡的这十年来一定也许了不少的愿吧。
隔壁病房的孩子们经常来找枫玩,孩子们坐在枫隔壁的床上大闹着,一开始紫苑嫌弃他们会打扰到枫,但枫真实会是怎么想的呢?紫苑给那些孩子锡纸包裹的糖果,并告诉他们要常来玩。枫也是孩子,需要置身在孩子间,需要和他们一起玩。
紫苑帮枫擦拭身体的时候,他都会惊叹枫的身体的美妙,紫苑自己洗澡时都不会这样想。枫的肌肤下蓝色的血管,是多么的迷人。帮枫剪指甲,紫苑小心地不要剪到肉,因此枫的指甲都显得比紫苑自己的要长一些。虽然因此紫苑剪指甲的频率要高一些,但紫苑乐此不疲。
紫苑双手握着枫纤细的手腕,歪过头来,看着窗外。
“你看,今夜,月色真美。”
他的眼中闪着泪光,就像发烧时,脑膜刺痛的那种感觉。
三天前。
枫的病房里,一名医生坐在枫的床边,握着枫冰冷的手,就好像想用自己的热量融化那血管里的冷彻一样。另一名医生站着,拿着笔记录着什么。
“今天枫的脑电波出现了很多异常。”站着的那个医生说道。
“但体征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也不像是做梦。”那个医生用笔尾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看来是要来了啊。”坐着的医生低头,像是自言自语说道。
“什么要来了?”他们等待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研究成果,他们也很焦虑,也很绝望。
医生站起身来,拍了一下同事的肩膀,同事眼中,他的坏笑一闪而过,消失在侧脸。
“中村君啊。是这孩子的青春期要来了。”医生走出门,从口袋拿出一包北野牌的香烟,抽出一根叼着嘴上,用手打开空气打火机,十分熟练地“点燃”香烟,升起不存在的烟雾。同事看见枫的上衣口袋好像有着什么,凸起大概只有一毫米的几何体。同事将手伸入口袋,将其拿了出来,是一个纸质的千纸鹤,看来是谁叠好放在里面的。
父母立马发信息请假了,说要好好陪枫一段时间。医生说,枫仍需静养,要再住院观察几周才能出院。紫苑坐在枫的窗前,刚换的白床单和白被子上沾着些许枫的口水。想给枫削点水果,但找不到水果刀。不在桌上,也不在抽屉里。
十五岁才开始学习语言和数学,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呢。那个晚上,父母很高兴得找了很多视频,网购了很多早教用具。
枫虽然不会说话,听不懂我们都在发出什么振动频率乱七八糟的声音。但他很乖的坐在床上,不哭也不闹,用他水灵灵的大眼睛不停看着周围狭小的世界。
医生过来抽了血,做了心电图,测了脑电波。抽血的时候,枫下意识地缩回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在梦里扎破他肌肤的针头。紫苑轻轻握着枫的手,说,别怕,哥哥在这呢。
那个夜晚很漫长,紫苑一点睡意也没有,陪在枫的身边就浑身充满了幸福感。就算实在憋不住去厕所,也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来回。站在坑前,就立刻收紧小腹,希望能快点拉完。
明明是丝毫没有困意的一个夜晚,在凌晨的某个时刻,紫苑却模糊了视线,倒了下去。
月明星稀,枫躺在病床上,显示心率的仪器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滴的声音,紫苑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紫苑站在床边。父母去哪了?
突然间,紫苑想起从枫冒出的那些萌芽。缓慢地掀起被子的一角,轻柔之至地解开枫的病号服的纽扣。枫那肋骨凸显的胸膛展现在紫苑的面前,虽然帮枫擦拭身子时,紫苑都已经看过了。但此刻枫的肉体有着别样的美。他的胸口完好如此,在有规律地起伏着,并没有被胚芽钻破的迹象。岑寂之间又传来金属的碰撞声。
“谁?”紫苑问道。
“我是护士,过来查房的。”门口的地上,有着她部分的阴影。
紫苑不慌不忙地将扣子扣上,被子盖上,走到一旁。
“你进来吧。”紫苑将心跳缓和下来,但脸上的红晕迟迟不肯褪去。护士走了进来,却只看见她的影子,而不见其人。紫苑捏了一把自己的脸,护士不是好好地站在那里嘛。
等紫苑再次醒来时,枫用手戳着紫苑的肩膀,看来是紫苑压到了枫的腿。
紫苑直起身来,父母不在旁边,晨曦透过铝合金的窗口,白纱一般的窗帘被风卷起,又落下。紫苑摸了摸自己胸前镶着阿弗洛狄忒头像的小挂坠,这么硬,可能把枫压痛吧。这样想着,紫苑摘下挂坠,放在桌上。
紫苑走出病房,病房外也是空无一人。走到护士站,换下的吊瓶还挂着勾上,但护士也不见了踪影。
拿起手机,手机没有信号,数据也连不上。
紫苑回到病房,枫还呆呆地看着窗外。
“想去外面吗?”紫苑用手指了指窗外。
枫听不懂,但也用手指向窗外。嘴里发出诶诶的声音。
“我知道你想去看看。”
紫苑推来不知道是谁的轮椅,还算干净,紫苑用布擦了擦就将枫抱上轮椅。枫比自己想象中要轻得很多,就好像骨骼都是空心的一样,虽然本就是空心的。
推着轮椅,在转角停了一下,紫苑一人去按了电梯,等电梯到了,才将枫推过来。电梯直通一楼,一路上居然没有人按电梯。走出电梯,这才发现,连一楼都没有人。走到急诊,患者的病历还按顺序摆在桌上,急诊内科外的屏幕上还显示着下一个人的名字。麻醉师绘里小姐也不在呢,还想今天再帮她去买咖喱饭的。
推着枫,离开医院的阴影的那一刻。眨眼间,人群在眼前闪现。背后,医院里熙熙攘攘。紫苑回过头来,咽下一口气,好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推着枫来到路上。
今天的天气很好,但天边几朵乌云增添了些许不安。人行道上,几个和枫差不多大的国中生互相插科打诨地调侃着对方,慢悠悠地走着,一点也不在意会不会迟到。
枫的目光离不开那些少年,他们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紫苑摸了摸枫的头,差点把他的假发都捋掉下来了。有一天,你也会穿上校服哟。虽然这样想着,但他没有说出口。毕竟枫也听不懂。
本该如此的,枫本该像他们一样的。
走过五郎叔的豆腐店,五郎叔的身影还隐约可见。每次看五郎叔把豆腐放到手掌上切,紫苑都要提心屏息,难到不会划到手吗?看过好多次,紫苑还是会这样想。在这里上大学时,每天还会买一袋五郎叔的油豆腐,当作便当的配菜。
紫苑现在在早稻田大学就读理学修士一年级,但紫苑今年是25岁。顺带一提,今年是2026年。
路过卖稠鱼烧的店铺,诱人的香气勾着两人的鼻子,但紫苑没有去买,枫能够吃稠鱼烧吗?紫苑不懂,也不敢给他乱吃东西。自己买个吃,让弟看着自己吃,未免也太过分了。
推着枫上了一个长长的坂道,坡顶的公园里,粉色雾气一样的樱花树,随风而起的落樱,悬停着的秋千。紫苑坐在公园里的长凳上,将枫的轮椅轮子锁定,停在身边。远处的小男孩坐在秋千上,看着紫苑和枫,忘记了荡起,他那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呢?樱花花瓣飘落,落在枫的假发上,枫用手去抓,可轻飘飘的樱花可不是那么好抓到的。紫苑将手捧着,一片花瓣落进掌中。紫苑将花瓣递给枫。不用去抓,它自己会来。紫苑自然也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枫还是在抓樱花,比起落在身上的那些,他看来更喜欢从空中飘落的那些。或许,他只是喜欢这个过程,享受抓到樱花的快乐。
紫苑看着枫,将手中的花瓣含入口中。枫看到,就也照做了。那个表情,紫苑也形容不出来。枫的表情在闪烁不定,面部肌肉在毫无规律的收缩。但紫苑可以猜到,应该主要是惊奇和兴奋。
对呀。枫从醒过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一点东西呢。这可能是他的味觉初体验吧。舌尖第一次感受到味道的刺激,花瓣的酸涩,对他而言,是无与伦比的体验吧。
味觉,一个多么奇妙的东西啊。
树梢,一个挂了不知道多久的风铃,从紫苑第一次来这里就看到过的风铃,发出有些铁锈味的铃叮铃叮。
远行的旅人在白露还未消解的凌晨,牵着自己的瘦马,回到了故乡。远山淡影,旅人的故乡坐落在山脚。低得似乎能够触底的雾气萦绕山头,马脖子上的铃铛已经不会发出声音,因为已经坏了好久了,只有马蹄铁时不时和泥土里的碎石碰撞,发出声响。孩童时,奔跑摔倒过的那些邻里,如今,已经破败,衰亡,断壁残垣,空荡荡的木桩下,线头被剪断的布玩偶沉睡着渐长的草里。本该堆满稻谷或者木材的角落,黯然间盛开着紫丁香和蒲公英。旅人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自己的家。家只剩下一座木质的框架,瓦片几乎都砸碎在地上,土墙倒了,墙里的黑黄色的竹片暴露出来。整个老宅,就像一座绞刑架,而枫披着霜罗站在梁上。旅人低下头,积水的小坑里,映出的是紫苑的脸。
樱花还在不断的坠落,紫苑想起,那秒速,是五厘米。
推着枫下坡,可没想到坡太陡了,而自己没吃饭,手没什么力气,紫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速度。突然一只花猫从墙上跳下,紫苑一惊,一时间没抓紧,枫就滑了下去。枫系着安全带,但没什么用,轮椅的速度在不断加快,眼看就要撞上电线杆。紫苑在后面追着,肚子上的脂肪在迅速转化成能量。轮椅和电线杆擦肩而过,但仍在不断地加速中。紫苑跃起一把抓住把手,往左一摆,轮椅冲上左边的小巷,轮子撞击人行道,腾空一下,便在摩擦力作用下慢了下来,像老爷爷一样缓缓驶入小巷。
可紫苑就没那么幸运了。向前的冲量还未抵消干净,加上给了轮椅一个向左的力,紫苑开始旋转腾飞,像芭蕾舞演员一样,手臂微曲着,围成一个圆形。就像出膛的炮弹一样,世界在紫苑眼里旋转,一夜未睡精神疲软的紫苑倒没有那么的晕眩。当他看见自己的手机从口袋中滑出,翻转腾空之间,做着斜抛运动,与地面接触时,感动地屏碎。紫苑知道,自己也该降落了。不过,也是硬着陆。
水泥地上的白灰沾在手上,刺痛着,血从灰下涌出,极像火山熔岩流,可惜没能带枫去看一看。
紫苑爬起身来,天边的黑云好像又近了一些。好像是扭到了,关节处一弯就有刺痛感。酸涨的感觉夺取着紫苑的神经。紫苑走进小巷,枫也惊魂未定。巷子的野草害怕说错话而缄默着,但还是露出一副嘲笑的姿态。
看来不得去包扎一下了,紫苑推着枫进了一个服装店,买了一个灰色的口罩,一件类似运动服的宽松外套,一把透明雨伞。
戴上口罩,给枫穿上外套。紫苑和枫回到了医院,在急诊外科清理创口,消毒包扎后,紫苑便故作镇定地推着枫离开。
而在紫苑和医生说明情况,进行包扎的过程中,枫在门外看到了很多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为什么他们的眼中留出了透明液体,和之前在我床前哭的那个女人一样。不对,床是什么,液体是什么,女人又是什么,男人又是什么。枫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那些病人在痛苦着什么,发烧的人为什么会呼吸急促,胃肠炎的人为什么要将胸脯贴向大腿,为什么陪伴病人来的家属或者朋友,也好像很难受的样子。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他们哭,自己也想哭,他们露出悲伤的表情,自己也会感到揪心。
枫什么也不知道。
离开了医院,紫苑带他离开西之表市,推上乡间小道,去种子岛南边的神社。树林间的小道有着很多阶梯,虽说爬升不高,但推着轮椅还是比较麻烦。这时候,枫就要体验倒车上阶梯的感觉,这感觉可不一般,枫一直回头去看轮子,好像担心着什么。沿着小路走了仅几分钟,一片湖豁然开朗地出现在眼前,小小的,安静着没有人打扰。穿过红漆有些脱落的鸟居,神社就坐落在湖的旁边。平整的参道上,石头神使坐落在两旁。乌鸦落在本殿上,漆黑的瞳孔看着两位拜访者。紫苑走到一侧的木架旁,在绘马上写下,楓の健康を祈っています。还记得当年大学结业考时,自己和敦君,三岛来到这里祈福。虽然对紫苑而言没什么必要,但还是陪敦君和三岛这两个学渣来了。
树荫下,恼人的蝉声还没开始占领这里真是万幸。虽然是做在神道教的神社的石头上,但紫苑还是想起了两年前,遁入佛门后的那一天。
那一天,三岛来找自己。紫苑正在扫庭院,三岛穿的像一个酒吧驻唱,就这么突然地走进紫苑的小小巢穴。哟,光头不错呀,三岛说。好久不见啊,你来做什么?紫苑还是没放下扫把。听到老同学看破红尘,躲到这里来了。怎能不来拜访下您这得道高僧呢?三岛从口袋里拿出一包pocky。紫苑将袖子再卷上去了一截,说,别打趣了。我也只是想静一静罢了。三岛撕开包装,抽出一条,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本不是已经保送京都大学的修士了,咋又不去了。
紫苑是他们宿舍里成绩最好的那一个,他平时是个怎样的生活,我在遇见星光之后里写了,您就自个看去吧。总之,就是忠实的归宅部首席代表人物。
紫苑低下头,说,也就是累了,想歇歇。三岛将一条pocky塞进紫苑的嘴唇间,说,也是,在城市里被生活推着走也是很累的一件事,几年前我总想逃离种子岛,现在却愈发想回到种子岛。对了,你为什么不回种子岛的神社,而来这远离故土的地方出家?紫苑停下手中的扫把,说,有部分是因为信仰问题,有部分是我也实在不想回去,离得远一点,我就感觉更自由一点。三岛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孩子总是想脱离父母的控制。紫苑说,可能很多孩子都这样想,都这样做,但站在父母的角度,他们也有很多无奈,也有很多忧愁。三岛说,不过也很奇怪,当初的你是那么喜欢学习的,如今有着这么好的机会,又怎会放弃了呢?紫苑说,我也不是喜欢学习,只是认真地对待罢了。我停止学业,也仅是因为我累了。三岛反问,仅是因为累了吗?我觉得你还有所隐瞒,都是老同学了,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苦恼,都可以跟我说的,不用害怕麻烦我们。
紫苑说,那我也就实话跟你说吧。我放弃这个机会,是因为我学习甚至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枫,也就是我弟弟。从枫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背负起他的那一份而活着,背负着他的那一份而学习。父母的期望全都落在我的身上,枫本该达成的目标,都由我来争取,枫本该是他们新的希望,但谁知会是那样的结果。三岛说,新的希望?你的父母对你放弃希望了?你当时才几岁啊。紫苑说,不是对我放弃希望,而是他们有了经验之后,希望将枫培育成比我更优秀的人。但他们的幻想破灭了,在那之后,他们总是吵架,不知道整天在吵个什么鬼,怎么那么有闲工夫,生活中难免会遇到一些事,会起一些摩擦和误会。明明鸡毛蒜皮的小事,总能扯到什么人生什么事业,什么未来。而我只知道,我只知道,我如果在学习,他们便没有时间来骂我,我便没有时间去理会他们的吵架,母亲的嚎哭和砸东西的声音,我才能选择性的听不见。
我已经厌烦了。三岛吃完一根pocky,迟迟没有拿下一根。三岛也曾远远看见过紫苑父母的背影,僵硬的,毫无生气的背影。
紫苑将扫把扔在地上,蹲了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逃避,他们跟我打过很多电话,我都没接,但他们也没来找过我。他们工作太忙了,从我高中毕业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对我不管不顾,开始疯狂的加班,跑业务。但我每年还是都要上交成绩单,准备搓衣板。大学能跟你们一起生活,真的是我难以想象的快乐。修士阶段,没有你们,我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了。我找不到意义所在,我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来都是在做些什么,都是为了什么。
三岛也蹲了下来,说,跟你做了四年的室友,可我还是对你一无所知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喝一杯如何?紫苑接过一根pocky,说,喝一杯就算了,既入佛门,也要守点斋戒的。你怎么样,你在东京过得如何?三岛无奈地笑了笑,过得也不咋地。不过说实话,东京的鳗鱼饭是真的挺好吃的,只不过比种子岛贵了很多。紫苑站起身来,好像蹲累了,走到台阶旁坐下,三岛也跟了上去。
东京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紫苑问道。三岛坐在他的身边,说,东京其实就是一个冰冷的机器,我们就是其中的齿轮,每天千篇一律的上班工作,下班应酬。齿轮生锈了,便会被换掉,但大多数都是锈了,磨掉铁锈涂上油再继续,裂了,当作无事一样,直到有一天被压力碾碎。我们看上去好像每天都会笑,但都是表面上的笑,都是出于礼仪,都是大和文化扎根于心中所生长出的恶果。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忘记了真正快乐时应该怎么笑。我迷茫了很久,直到去年,我去见了敦君,我想,我记起我遇见星光的那一天了。紫苑的眼睛亮了起来,敦君?他过的还好吗?三岛一时语塞,咽了没有多少的口水,说,他,还好。三岛不愿告诉紫苑真相。室友四人都是极度相似的,不知道是因为相似,所以会分到一件宿舍,还是分到一件宿舍后,变得相似起来。紫苑接着问,那俊二呢?三岛从袖子中拿出一个纸千纸鹤,说,这是俊二叫我带给你的。
他本来也想来,但我婉拒了,他明天还有比赛。如果是你,你会让他来见你吗?我在来的路上一直在纠结这件事,俊二还不会因此感到遗憾呢?我做的是对的吗?紫苑摆了摆手,说,不会啊,如果有事就不用麻烦特意跑来见我啦。诶,你说比赛?是围棋比赛吗?三岛说,对,俊二开始打职业联赛了,现在还是初段,但有次战胜了一个三段的选手。紫苑说,其实这段位也代表不了什么。三岛说,也是,初段打败八段的也不是没有过。只不过九段更具有象征性。紫苑说,也就是让其他棋手都会很尊重你的一个象征。三岛说,对,俊二出道便惨遭十三连败。但俊二这人你也知道,他虽然对学习不上心,但对其他很多东西都是几乎固执的对待。吃蛋糕一定不用叉子,如果大小合适就用垫纸托着,一口塞进嘴中。如果大小不合适就会让我们帮他切。虽然不如你那样总是打理的一尘不染,不像敦君那么邋遢,但俊二叠衣服一定是要叠的相对整齐才会放到衣橱里。
下一盘棋,即使困得不停点头,也要把棋下完才肯睡觉。研究棋谱,想不通,就几天下来都东问西问,刷牙时在想,做俯卧撑时在想,写实验报告时也在想。
紫苑说,是啊,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一个好的结果的。还记得我小时候很喜欢射箭,初中时还打算加弓道社,可惜没能坚持下去。三岛没能坚持下来的东西比紫苑来说,多得多了。三岛看了一眼在远处躲在墙角后面的小和尚,说,你最近还有写诗吗?你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呀?看你最近都吃胖了。不会是吃了很多肉吧,哈哈。紫苑说,那怎么可能嘞,也就是那样,吃斋念佛,平淡地过日子,诗歌是没写了,也不是没灵感,而是懒得去写,虽说平淡,但这里的生活也有很多不一样的事情。住持是一个很喜欢出门的人,在起浓雾的时候,他会带我去小河上泛舟,每年他都会带我去祭拜山神,不只是祭拜我们这山的山神,还有隔壁山的山神,甚至遥远的群马县的山的山神。我也不知道这是去祭拜山神还是去游山玩水。但住持每次到达山顶之后,都会开始盘腿坐下开始敲木鱼,盘念珠。他也不嫌脏,就那样直接坐在地上。
我垫了一张纸或者一块布质的手帕,坐在住持身后,平时不苟言笑的住持的背影其实也很柔弱。住持也是一直孤身一人吧。寺里的前辈跟我说,住持是快五十岁了才出家的,除此之外,所有人都对住持一无所知。
三岛说,也是,这个社会很多人都在极力掩盖自己的过去,却也希望有人能来理解自己。紫苑说,也许住持曾经也将心交给别人,将自己的一切分享给别人,希望有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思,能够与自己的悲喜感同身受。但别人得到了真心相待却不珍惜,而伤害了他,推诚置腹地告诉别人自己的想法,却因此被人利用。三岛说,这也都是我们胡乱地猜测,真实是怎么样的,我们还是雾里看花,不可捉摸。紫苑说,我也藏着自己的过去,我也在害怕你们知道后会发生什么,我很抱歉,我没有以诚待人,没有选择相信我的室友。三岛说,这也都可以理解。我也有一本秘密的日记本,上面记载着我的小心思,记载着我的秘密和情绪。今天我们说过的这些的话,我也都会记进去。我都在你们不在宿舍的时候写,或者跑到图书馆去写。现在想起来,也有点愚蠢可笑。你们也不是那种会好奇别人秘密的人。
紫苑说,诚然,我们都是需要被理解的人。三岛说,我们也未曾理解过别人。
这可能就叫做,新时代不适症吧。
春天,第一号台风还没有到来,但种子岛的风已经变得很大了。风席卷而过,枫的身旁落了一片绿色的枫叶。紫苑捡起那片不是陨落的季节却被风折断叶柄的枫叶,想起了俊二带到学校来的那罐标签撕了一半的枫树糖浆。要是能让枫也尝一尝就好了呢。
离开神社,继续往岛的南边走去。种子岛宇宙中心就在前面,发射场在岛的东岸,今天没有发射任务,很是遗憾,算了,之后有的是机会。来到种子岛宇宙中心宇宙科学技术馆的展厅,给枫看那些他不可能理解的东西,模型,文字,视频,即使枫什么也不懂,但这次紫苑没有缄口不言。紫苑耐心地解说着每一个东西,以及日本自主研发的H-ⅣC运载火箭的一些结构图,一些参数,没有因为数字的过于准确而进行简化解说,没有因为喉咙变干而停止解说。那些数字,那些资料,早已映照在紫苑的脑里,正因深爱,所以别人看起来没有必要记那么清的数字,紫苑都用心去记了。
但紫苑并不是想让枫拥有什么崇高的情怀,不想让他变得多伟大,而是想让他体验这世界的美妙。就如紫苑在诗里写得那样,我不要什么所谓的深刻。
对枫而言,最吸引他的就是那个漂浮在空中的铁块,即使是刚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枫也能发现异常之处。看来枫是真的很聪明呢。紫苑想着,想象着之后教枫学习的那些场景。
紫苑拿起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紫苑没有理会,拨通了敦君的电话。离开展厅,枫好像还恋恋不舍,但很快就被路边驶过的一辆斯巴鲁吸引了注意。斯巴鲁上贴着Nine inch nails的贴纸,后座没人,但玻璃下降了一半,像是忘记关了,又像是为了通风。大二的时候,日本的一支不知名的乐队来到种子岛公益演出,演唱会的最后,唱了nine inch nails的the fragile。那时候,紫苑和三岛,敦君,俊二一起翘了公共课来听演唱会。
电话没有接通,敦君不知道在洗澡还是睡觉。紫苑推着枫来到海边的公路,从这里能够看到发射场,勤务塔在不完美的蓝天下,看上去也有些落寞。黑云还没到达这里,紫苑本不想带他来看这里。背后的山上的仓库里停着日本三代油压无段变速箱坦克,紫苑回到这里的第一天,大雨瓢泼下,紫苑站在路旁,看着运载车载着坦克从周围贴着立入禁止的公路上,开进山丘里的仓库。狭窄的路只能容许运载车单向行驶。紫苑想,茎永或者平山的某个山洞里,一定存放着很多飞弹。每当想起这个,紫苑的心情都会变得高昂起来。
紫苑其实也很羡慕枫,他看到这些东西,就和看到其他东西一样,仅是好奇罢了。
是该回去了,紫苑推着枫离开公路,海怎么看也看不够,再待下去,一天都要留在这儿了。紫苑说,枫啊,我们先回去,父母会着急的,我们明天再来看海好吗?枫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着紫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吧。紫苑微笑着,擦了擦枫嘴角的口水。
轮椅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平稳地滚着,对面走来两个黄头发的外国人。美国人吗?紫苑呲了一声,垂下眼帘,不去看他们。有那么一瞬间,紫苑想去掏裤裆里的弹簧刀,但枫在这里,紫苑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种子岛二十海里外就停着一艘驱逐舰,听说是从美军驻日佐世保海军基地开过来的。
紫苑的父亲也曾经在自卫队服役过几年,父亲说,想再生一个弟弟,这样紫苑有人陪伴,就不会那么孤独了,可是拖了好几年,最终才决定下来,枫于是就这样诞生了。
乌云占据了半个天空,气压升高,枫那单薄的衣服抵御不住凄冷凌冽的风。要赶快回去了,紫苑加快了步伐,也时刻注意着来车。
雨来的比想象中要快,从几滴落下,还未等紫苑开伞,雨就瞬间涂黑了地面。虽然用身子护着,但枫还是被淋到了一点,刚才应该买两把伞的。路边稻田里的初苗在田里浸着,运货的小货车打着双闪在路边停着。
“小兄弟,要不要上来避避雨?”货车的司机将头伸出窗口,用塑料垫子斜遮在头上。
“多谢大叔,但这轮椅。。。。”紫苑担心着,生怕麻烦了大叔。
“没事,我帮你抬到后斗去,拿个塑料膜遮着。”大叔转身便下了车,撑着一把伞柄有点歪的小伞,打开了后座的门,紫苑踟蹰不前地站在原地。后排座位上坐着的小女孩探出半个身子,说,来。紫苑楞了一下,将枫抱起,枫在后座做定,紫苑和大叔一起把轮椅搬到后斗,盖上塑料膜,便坐到副驾驶位上。
门关起来的那一刻,世界的音量仿佛被调小了,雨打在车顶棚上蒙蒙的声响听着倒还很让人放松。
“你们这是去哪里呀?”货车老板问道,从保温杯倒出一杯热茶。
“我带我弟弟去海边看看。”紫苑礼貌地接过纸杯。
“那是你的女儿?”紫苑看向后视镜里的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用纸擦着枫被淋湿的裤脚和膝盖。枫往后躲避着,头撞到了玻璃,小女孩笑着说,别怕。将纸巾捧在手心里,枫拿过纸巾,模仿着小女孩的动作,笨拙地把纸巾拍在裤子上。枫离门的距离多了那么十厘米,离小女孩的距离少了那么十厘米。
“嗯,我今天也是带她出来兜兜风,顺便送点货物。谁知就下了这么大的雨。”窗外的雨水汇成流滚下。
“对了,你们要去哪里,我带你们去吧。”
“我们想去西之表。拜托你了。”紫苑点了下头。
“好嘞。”大叔发动货车。
“小哥哥,你是在西之表读书吗?”那个小女孩好像在问枫。紫苑连忙说道:“啊,他因为一些原因还没有去上学。他比较怕生,不敢与外人说话。”
“哦,我在南界小读六年级,马上就要上初中了。我想去西之表市立种子岛中读书。”小女孩看着枫,好像他的脸上有金平糖一样。
枫在后座,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年龄相仿的人坐在身边,枫除了肚子饿,没有什么比那种与人相处的感情更强烈的了。这种激动之情,枫想说却说不出来,紫苑明白,枫渴望交流,枫是能感受到自己被排除在交流范围之外的,枫是能感到那种落寞感的。因为枫蜷缩在座位上,腮帮子嘟囔着,喃喃自语些什么。
小女孩拿出自己的人偶,人偶穿着小女孩自己裁剪的碎布拼接成的衣服。她说自己做的衣服才是最美的。枫接过拿在手上,一脸茫然地摆动人偶的手,差点就要把人偶放进嘴巴里。紫苑叫了一声枫一声,摇了摇头,枫便把人偶还给小女孩。
当货车开进西之表市,西之表市和周围的界限不是很明显,经过公路两旁的店铺,便应该是称之为市区的地方。矮房的一侧,自行车斜靠在墙上。货车在路口停下,打开门时,雨已经停了。紫苑下车,把轮椅搬下来,然后抱起枫,稳稳地放在轮椅上。
小女孩也下车来,从头发上解下一个蝴蝶结发夹放在枫的手中,说,你之后如果去上学了,要来找我哟。我妈妈在中种子邮便局上班,你可以来那里找我。枫拿着发夹,一声不吭。紫苑谢过小女孩,和大叔告别:“多谢你们特意等我们载我们过来,下次我会带枫来登门拜访。”大叔说,感谢就不用了,快点回家吧,父母会担心的。
紫苑推着枫离开,大叔没有驱车离去,而是站在原地目送紫苑,小女孩抱着大叔的手臂,不舍地挥了挥小手。
扑打双翅的鸥鸟,雨后青草土地的气息,天边阳光不规则地照射地面,女孩的衣裙被风吹起。
枫不知道离别意味着什么,枫什么也不知道。枫本该享受其他人一样的生活的,枫会像他们一样胡闹,会像那些孩子一样有着自己的热爱,会像那个小女孩一样被疼爱,一样和朋友玩耍。
紫苑推着枫回到了医院,又是这个地方,那个房间。紫苑躲到医院的天台,天台上挂着雪白的床单,紫苑躲在床单海洋间,坐在竹凳上。
那时候,枫出生没几周就感染了病毒,当时放假在家无所事事的紫苑提出要来医院陪弟弟,父亲同意了,帮他铺好了床,买了一袋零食放在医院,从家里帮紫苑把积木也带过来了。那个晚上,紫苑一宿没睡,坐在枫的暖箱边给他打氧做复苏。父亲和护士都想帮紫苑,但都被紫苑拒绝了。那时候紫苑才10岁,紫苑自己也记不得当初是怎么挺过那个晚上的。就像是有一种魔力,紫苑只要看着枫那娇小的手,就不会感到一点困意。好像是天边泛白的时候吧,紫苑睡着了,睁开眼睛时,自己躺在枫旁边的床上,紫苑爬起来,将小手贴在暖箱上,枫的呼吸频率很均匀,看样子会舒服一点了。
父母怕紫苑累着了,就让紫苑回去待在家里,父母轮流去医院照看枫,留一个陪紫苑。可紫苑在家待不住,每天都软磨硬泡求母亲带自己去医院,母亲通常埋怨训斥几句也就带紫苑去了,只不过不再让紫苑留下过夜。
病好了一点,枫又开始胃食管反流,水也好奶也罢,喂进去的东西,鼻饲进去的东西,他都无所保留地全部吐了出来。迫不得已只能挂瓶,挂葡萄糖,挂盐水,枫娇嫩的手背上,脚上都被扎针扎得发紫,血管实在太小了。若是其他婴儿,肯定此时都哭个不停,但枫不会哭,只能看到他紧皱着几乎没有眉毛的眉头。这无声的忍受比哭泣更让紫苑和家人痛心,有时候紫苑希望,枫能哭出来,自己还能好受一些。初生的婴儿,体弱而易病是必然。枫和其他孩子一样,过了那个时期便拥有了免疫力,不再那么容易生病了。
可是那时候,美国的一个企业家从日本撤资,父亲失业了,很幸运的是,父亲很快又找到了工作,但父亲好像变了很多。
母亲和父亲商讨要不要搬去东京,一方面可以去大医院找专家问诊,看下能不能够让枫苏醒过来,一方面可以获得更好的就业机会,让紫苑有更好的教育的条件。父亲都拒绝了,父亲也没有很多的积蓄,前几年做生意的时候还被酒肉朋友套了一大笔钱。但在那之后,越来越多的专家来到这个医院,甚至带来了很多先进的仪器。一开始也许都是父亲请来的,但之后的便是他们闻讯自发而来的。其中最厉害的一个来自京都大学,一个总喜欢抽“透明烟”的男人。
枫回到病房后,医生便关起门来,对枫进行更加详细的检查。
紫苑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拿出自己藏在那里的《飞行家》,紫苑真想开个天窗,然后从天台溜索下去。
Snow mountain
春雪还未融净,这里其实看不见樱岛火山,但俊二看得见。
天边升起白色的烟柱,火箭发射?不对,那是中程弹道导弹。天台的白色床单飘动着,紫苑不见了踪影。
楼梯过道里,紫苑遇见了父母,父亲挽着母亲的手,他们总是知道孩子会躲在哪里,就像小时候的捉迷藏一样。
紫苑看见,父亲拿着紫苑小时候最喜欢喝的胡椒汽水。我已经不喜欢喝那个了,紫苑说道。父亲有些尴尬地笑着,小时候你可是最爱喝的,好多次你哭闹地叫我买,我都不给你买。紫苑扭过头,我说了,我已经不喜欢喝了。母亲说,那再喝一次怎么样?怀念一下当初的味道。紫苑说,那就一口哦。紫苑走下楼梯,接过了父亲手中的汽水。母亲的脸上有泪痕,手里领着一个购物袋,葱头露出袋口,看来今晚要做汉堡肉。
检查结束,紫苑站在枫的旁边,枫躺在床上,好像有点困了,眼皮在不断地打架,但枫始终不想让自己睡着,摇晃着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太阳西斜,远山在霞光下的淡影,预示着长日将尽,千里之外的浮世画家停下画笔,再多的色彩也无以慰藉,但愿莫失莫忘。
紫苑说,睡吧睡吧,弟,今天你都没怎么休息,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也许还不知道,明天太远还会照常升起,曙光还会照在他的身上。
枫听不懂,枫不知道紫苑在说什么,枫伸出双手,想要拥抱紫苑。紫苑俯下身子,紧贴着枫的胸膛,枫的心脏的跳动,肺部的起伏,都直接传入紫苑的身体,那感觉,像是要湿了眼眶。枫已经湿了眼眶。抱着枫,紫苑说,弟,我想听你叫我一声哥,我想,我这样想了十五年。枫不懂紫苑在说什么,枫也在感受紫苑的热量。紫苑说,哥,哥,哥,哥,就是这样的,枫,你说啊。枫还是没说。紫苑不断重复,像个复读机,教他怎么扭舌头,怎么吐气。可枫还是说不出来。阿尼,阿尼,阿尼,紫苑放弃了希望,枫发不出这几个音。紫苑坐起身来,逆着霞光,被吹动的风铃发出凌乱的响声。
紫苑握住枫的手,紧紧不放开,说,谢谢你,枫。
枫开口了,他说了一句阿里嘎多。一字一顿地拙劣的,舌头无处安放地说出勉强能辨清的阿里嘎多。紫苑的泪帘放下,紫苑说,谢谢你,枫,明天见。
枫握着紫苑的手,终于抵挡不住睡意,合上了双眼。检测心率的机器上,波形图还是一如往常的那样。
Disappear in light
枫再也没有醒来过。
深夜,紫苑将风铃摘下摔在地上,窗帘背后站着那个异兽,紫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几步走到异兽面前,将刀抵在异兽的眼角。
“把枫还给我。还给我。”紫苑稍一用力,刀尖便渗出蓝色的血。
异兽没有说话,或者说,没有发出声音。
枫躺在床上,平静地呼吸着。
紫苑扭曲着面孔,将一吨多重的巨兽拉到枫的床前,将鳍抬起,放在枫的胸口上方二十厘米处。巨兽任他摆布,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刀从紫苑的手中滑落,紫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冰冷的地面夺取着紫苑背上的热量。泪水流进紫苑的耳朵,指尖上传来刺痛感。
若命运如此,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异兽看了枫一眼,眼角的蓝血滴下。夜晚的光影涌动着,带着异兽飞向了何方。异兽留下了一块石头,一块黑曜石。
紫苑拾起地上的水果刀,抱着枫哭了一个晚上。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
荒地上长着丁香
把回忆和欲望参合在一起
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托马斯·艾略特《荒原》
【究惑 / R】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