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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永恒

2023-04-02日本种子岛短篇小说 来源:百合文库
片刻永恒 a moment of eternity
张趋明
「何が悲しい?」と尋かれたって,
就算被人问道,你为何悲伤,
何も哀しんでなど居ないさ,
我会说 我并不为任何事物感到悲伤,
丁度太陽が去っただけだろう,
也许只是,太阳恰好落山了而已,
微かな希望と裏腹に,
与微渺的希望相反,
ごく当たり前の白け切った夕日を迎えた,
去迎接那,稀松平常的褪色夕阳,
独りきり置いて行かれたって,
虽说丢下我一人就走,
サヨナラを言うのは可笑しいさ,
但还说「再见」也太过可笑,
丁度太陽が去っただけだろう,
只是刚好,那太阳落山了而已,
僕は偶然君に出遭って,
与你相遇是如此的偶然,
ごく当たり前に慈しんで 夕日を迎えた,
一如往常 怀有爱怜地迎接夕阳,
さあもう笑うよ,
好了,要笑咯。
——《落日》 东京事变
西之表市的便利店里,时间又到了便当贴上打折标签的时候。紫苑拿了一盒金枪鱼和甜虾混合的寿司卷,一盒豆奶,一包味觉糖。到收银台结账时,没忍住又买了一个已经变软的炸物。
横杆上垂吊的拉环微微晃动,紫苑扶了一下自己眼镜,尽可能地不去看周围的人。末班的电车上,依然有着形形色色的人,说着各不相同的话,露出一副相同的冷漠的脸。若是平常,这些一定都会引起紫苑的好奇,但紫苑想把今天的第一个正眼留给枫。
刷卡出站,用附赠的塑料小夹子,将一块寿司塞入嘴中。紫苑穿过人群,脚步渐快,终于飞奔起来。
医院已经近在眼前,可紫苑还是把今天的第一个正眼给了一个夜跑的大叔,那个大叔穿着一件贴着绿色荧光带的衣服。
几个小时前,母亲给紫苑打来电话。紫苑抛下手中的笔,就跑了出来。出门的时候,将写了满满一页的纸丢在了误时垃圾桶,注意,是可回收垃圾的那个桶。
本该还在上学期间的紫苑,怎么就刚好回到了西之表市呢?母亲打电话给紫苑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电梯来到十二楼,紫苑走过再熟系不过的过道,来到那间单人病房。虽说是单人,其实房间里有四张床,只不过其他三张都一直都没有人住进来。
紫苑放缓脚步,好像不愿打扰婴儿睡觉一般,轻轻走到枫的床前。窗口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铃铃,铃铃。
那个晚上,紫苑来到枫的床前,端详着枫的面孔,安静而质朴,不算出众的五官,却越看越顺眼。枫的及肩长发,平铺在枕头上,透着一股不自然。房间里空无一人,寂静的夜连海风也平息了下来。
紫苑反手握着一把水果刀,扭过头去,将刀悬在了枫的胸口上方二十厘米处。
风铃静静地挂在窗前,那是紫苑在早稻田大学文化祭上买的。春假的时候,紫苑将风铃从东京带来,满怀希望地系在枫的窗前。
紫苑转过头来,直视着冰冷的刀锋。月光的反光抖动着,紫苑的手臂肌肉极度不自然地不停收缩。
突然,紫苑听到一声金属撞击的声响。紫苑猛地一甩头,门口空无一人,月光下的帘子却在不安地飘动。紫苑将水果刀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是谁在那?紫苑当然没有问出来,而是走向了靠门那张床的帘子。
没等紫苑走近,它便从床帘后走出。那是个异兽,三米多高,有四只手,头骨更像是鲸鱼的头骨,腿骨更像是马的头骨。略显苍白而带一点蓝靛色的皮肤上没有一丝的毛。体味很像鱼腥味,又带有一丝草药的味道。
奇怪的是,紫苑没有害怕。只是站在原地,将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便是恶魔吗?”那个异兽没有回话,站在那里,稍稍摆动那鳍一样的手臂。
“我念佛两年,深知不能见佛祖,但没想到,居然招来了恶魔。”
那个异兽对他的话无动于衷,而是慢慢走到枫的窗前,将鳍放在枫的胸膛上方的二十厘米处,它的头转过难以置信的角度,用那看似眼睛的晶状体凝视着紫苑。它在对枫做什么?紫苑盯着异兽的鳍,要是它敢碰枫一下,我绝对饶不了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异兽将手臂移开,往后倒下,化作一滩水,消失不见了。紫苑冲上前,一脚踩在水里,天阶夜色凉如水,水比夜色更凉。
就在那个异兽消失的那一瞬间,枫的胸口就开始鼓起,一开始才鼓起一点,很难注意到。但马上,枫的衣服以及盖在身上厚厚的被子都被顶起得像个尖峰。终于,衣服达到韧性极限,如同豆苗一般的带着黄光的萌芽从枫的心脏钻出,瞬间长到了天花板。
“with or without you.......”紫苑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紫苑很喜欢的U2乐队的歌。
紫苑坐起身来,黑暗中手机屏幕亮着的光,格外的刺眼。紫苑喘着粗气,今天刚换的睡衣已然湿透,贴在后背上。全身开始打颤,寒意如同蚂蟥一般钻入骨髓。肚子饿得受不了!
接起电话,是母亲。
“紫苑啊!枫醒过来了!”
坐在枫的床前,这是紫苑第一次见到枫的眼睛,棕黑色的,带着深邃的光。枫坐在病床上,用被子包裹着自己的身体,不安地审视着四周的一切。母亲趴在枫的床前低声哭泣着,父亲在用粗糙的手轻抚母亲那脊柱突出的背。枫还没理解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眼泪代表的是什么。
枫今年十五岁,但对他而言,今天才是他生命的第一天。如果这个世界本就不是为了让人理解而存在的,那枫的病就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从出生下来,枫就一直在睡觉,各项体征都保持正常,体内没有检测出任何有害的基因突变,但枫始终醒不过来。
这十五年来,紫苑和父母不断往返于家和医院,一开始父母把枫留在家里,但之后,不得不把枫送去了医院。虽然枫如此特别,但他也和其他孩子一样,经常生病发烧,更可怕的是,如果是一些慢性病,不能明显表现出来的,那些难以被直接发现的疾病,枫不能用嘴巴说出来哪里难受,因此导致了好几次治疗的延误。
还记得枫十岁那年,医院的几乎全体护士抽出了几分钟给枫过生日。她们把病房布置好,虽然枫闭着眼睛,无论多么华丽他都看不见,但她们还是用心地去布置了。推着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父母让紫苑替枫许个愿望,紫苑双手合十,心里什么都没有想,每年紫苑自己的生日时,他祈祷的内容都是一样的,但他的心态不都是一样的。替枫许愿?他沉睡的这十年来一定也许了不少的愿吧。
隔壁病房的孩子们经常来找枫玩,孩子们坐在枫隔壁的床上大闹着,一开始紫苑嫌弃他们会打扰到枫,但枫真实会是怎么想的呢?紫苑给那些孩子锡纸包裹的糖果,并告诉他们要常来玩。枫也是孩子,需要置身在孩子间,需要和他们一起玩。
紫苑帮枫擦拭身体的时候,他都会惊叹枫的身体的美妙,紫苑自己洗澡时都不会这样想。枫的肌肤下蓝色的血管,是多么的迷人。帮枫剪指甲,紫苑小心地不要剪到肉,因此枫的指甲都显得比紫苑自己的要长一些。虽然因此紫苑剪指甲的频率要高一些,但紫苑乐此不疲。
紫苑双手握着枫纤细的手腕,歪过头来,看着窗外。
“你看,今夜,月色真美。”
他的眼中闪着泪光,就像发烧时,脑膜刺痛的那种感觉。
三天前。
枫的病房里,一名医生坐在枫的床边,握着枫冰冷的手,就好像想用自己的热量融化那血管里的冷彻一样。另一名医生站着,拿着笔记录着什么。
“今天枫的脑电波出现了很多异常。”站着的那个医生说道。
“但体征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也不像是做梦。”那个医生用笔尾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看来是要来了啊。”坐着的医生低头,像是自言自语说道。
“什么要来了?”他们等待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研究成果,他们也很焦虑,也很绝望。
医生站起身来,拍了一下同事的肩膀,同事眼中,他的坏笑一闪而过,消失在侧脸。
“中村君啊。是这孩子的青春期要来了。”医生走出门,从口袋拿出一包北野牌的香烟,抽出一根叼着嘴上,用手打开空气打火机,十分熟练地“点燃”香烟,升起不存在的烟雾。同事看见枫的上衣口袋好像有着什么,凸起大概只有一毫米的几何体。同事将手伸入口袋,将其拿了出来,是一个纸质的千纸鹤,看来是谁叠好放在里面的。
父母立马发信息请假了,说要好好陪枫一段时间。医生说,枫仍需静养,要再住院观察几周才能出院。紫苑坐在枫的窗前,刚换的白床单和白被子上沾着些许枫的口水。想给枫削点水果,但找不到水果刀。不在桌上,也不在抽屉里。
十五岁才开始学习语言和数学,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呢。那个晚上,父母很高兴得找了很多视频,网购了很多早教用具。
枫虽然不会说话,听不懂我们都在发出什么振动频率乱七八糟的声音。但他很乖的坐在床上,不哭也不闹,用他水灵灵的大眼睛不停看着周围狭小的世界。
医生过来抽了血,做了心电图,测了脑电波。抽血的时候,枫下意识地缩回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在梦里扎破他肌肤的针头。紫苑轻轻握着枫的手,说,别怕,哥哥在这呢。
那个夜晚很漫长,紫苑一点睡意也没有,陪在枫的身边就浑身充满了幸福感。就算实在憋不住去厕所,也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来回。站在坑前,就立刻收紧小腹,希望能快点拉完。
明明是丝毫没有困意的一个夜晚,在凌晨的某个时刻,紫苑却模糊了视线,倒了下去。
月明星稀,枫躺在病床上,显示心率的仪器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滴的声音,紫苑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紫苑站在床边。父母去哪了?
突然间,紫苑想起从枫冒出的那些萌芽。缓慢地掀起被子的一角,轻柔之至地解开枫的病号服的纽扣。枫那肋骨凸显的胸膛展现在紫苑的面前,虽然帮枫擦拭身子时,紫苑都已经看过了。但此刻枫的肉体有着别样的美。他的胸口完好如此,在有规律地起伏着,并没有被胚芽钻破的迹象。岑寂之间又传来金属的碰撞声。
“谁?”紫苑问道。
“我是护士,过来查房的。”门口的地上,有着她部分的阴影。
紫苑不慌不忙地将扣子扣上,被子盖上,走到一旁。
“你进来吧。”紫苑将心跳缓和下来,但脸上的红晕迟迟不肯褪去。护士走了进来,却只看见她的影子,而不见其人。紫苑捏了一把自己的脸,护士不是好好地站在那里嘛。
等紫苑再次醒来时,枫用手戳着紫苑的肩膀,看来是紫苑压到了枫的腿。
紫苑直起身来,父母不在旁边,晨曦透过铝合金的窗口,白纱一般的窗帘被风卷起,又落下。紫苑摸了摸自己胸前镶着阿弗洛狄忒头像的小挂坠,这么硬,可能把枫压痛吧。这样想着,紫苑摘下挂坠,放在桌上。
紫苑走出病房,病房外也是空无一人。走到护士站,换下的吊瓶还挂着勾上,但护士也不见了踪影。
拿起手机,手机没有信号,数据也连不上。
紫苑回到病房,枫还呆呆地看着窗外。
“想去外面吗?”紫苑用手指了指窗外。
枫听不懂,但也用手指向窗外。嘴里发出诶诶的声音。
“我知道你想去看看。”
紫苑推来不知道是谁的轮椅,还算干净,紫苑用布擦了擦就将枫抱上轮椅。枫比自己想象中要轻得很多,就好像骨骼都是空心的一样,虽然本就是空心的。
推着轮椅,在转角停了一下,紫苑一人去按了电梯,等电梯到了,才将枫推过来。电梯直通一楼,一路上居然没有人按电梯。走出电梯,这才发现,连一楼都没有人。走到急诊,患者的病历还按顺序摆在桌上,急诊内科外的屏幕上还显示着下一个人的名字。麻醉师绘里小姐也不在呢,还想今天再帮她去买咖喱饭的。
推着枫,离开医院的阴影的那一刻。眨眼间,人群在眼前闪现。背后,医院里熙熙攘攘。紫苑回过头来,咽下一口气,好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推着枫来到路上。
今天的天气很好,但天边几朵乌云增添了些许不安。人行道上,几个和枫差不多大的国中生互相插科打诨地调侃着对方,慢悠悠地走着,一点也不在意会不会迟到。
枫的目光离不开那些少年,他们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紫苑摸了摸枫的头,差点把他的假发都捋掉下来了。有一天,你也会穿上校服哟。虽然这样想着,但他没有说出口。毕竟枫也听不懂。
本该如此的,枫本该像他们一样的。
走过五郎叔的豆腐店,五郎叔的身影还隐约可见。每次看五郎叔把豆腐放到手掌上切,紫苑都要提心屏息,难到不会划到手吗?看过好多次,紫苑还是会这样想。在这里上大学时,每天还会买一袋五郎叔的油豆腐,当作便当的配菜。
紫苑现在在早稻田大学就读理学修士一年级,但紫苑今年是25岁。顺带一提,今年是2026年。
路过卖稠鱼烧的店铺,诱人的香气勾着两人的鼻子,但紫苑没有去买,枫能够吃稠鱼烧吗?紫苑不懂,也不敢给他乱吃东西。自己买个吃,让弟看着自己吃,未免也太过分了。
推着枫上了一个长长的坂道,坡顶的公园里,粉色雾气一样的樱花树,随风而起的落樱,悬停着的秋千。紫苑坐在公园里的长凳上,将枫的轮椅轮子锁定,停在身边。远处的小男孩坐在秋千上,看着紫苑和枫,忘记了荡起,他那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呢?樱花花瓣飘落,落在枫的假发上,枫用手去抓,可轻飘飘的樱花可不是那么好抓到的。紫苑将手捧着,一片花瓣落进掌中。紫苑将花瓣递给枫。不用去抓,它自己会来。紫苑自然也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枫还是在抓樱花,比起落在身上的那些,他看来更喜欢从空中飘落的那些。或许,他只是喜欢这个过程,享受抓到樱花的快乐。
紫苑看着枫,将手中的花瓣含入口中。枫看到,就也照做了。那个表情,紫苑也形容不出来。枫的表情在闪烁不定,面部肌肉在毫无规律的收缩。但紫苑可以猜到,应该主要是惊奇和兴奋。
对呀。枫从醒过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一点东西呢。这可能是他的味觉初体验吧。舌尖第一次感受到味道的刺激,花瓣的酸涩,对他而言,是无与伦比的体验吧。
味觉,一个多么奇妙的东西啊。
树梢,一个挂了不知道多久的风铃,从紫苑第一次来这里就看到过的风铃,发出有些铁锈味的铃叮铃叮。
远行的旅人在白露还未消解的凌晨,牵着自己的瘦马,回到了故乡。远山淡影,旅人的故乡坐落在山脚。低得似乎能够触底的雾气萦绕山头,马脖子上的铃铛已经不会发出声音,因为已经坏了好久了,只有马蹄铁时不时和泥土里的碎石碰撞,发出声响。孩童时,奔跑摔倒过的那些邻里,如今,已经破败,衰亡,断壁残垣,空荡荡的木桩下,线头被剪断的布玩偶沉睡着渐长的草里。本该堆满稻谷或者木材的角落,黯然间盛开着紫丁香和蒲公英。旅人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自己的家。家只剩下一座木质的框架,瓦片几乎都砸碎在地上,土墙倒了,墙里的黑黄色的竹片暴露出来。整个老宅,就像一座绞刑架,而枫披着霜罗站在梁上。旅人低下头,积水的小坑里,映出的是紫苑的脸。
樱花还在不断的坠落,紫苑想起,那秒速,是五厘米。
推着枫下坡,可没想到坡太陡了,而自己没吃饭,手没什么力气,紫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速度。突然一只花猫从墙上跳下,紫苑一惊,一时间没抓紧,枫就滑了下去。枫系着安全带,但没什么用,轮椅的速度在不断加快,眼看就要撞上电线杆。紫苑在后面追着,肚子上的脂肪在迅速转化成能量。轮椅和电线杆擦肩而过,但仍在不断地加速中。紫苑跃起一把抓住把手,往左一摆,轮椅冲上左边的小巷,轮子撞击人行道,腾空一下,便在摩擦力作用下慢了下来,像老爷爷一样缓缓驶入小巷。
可紫苑就没那么幸运了。向前的冲量还未抵消干净,加上给了轮椅一个向左的力,紫苑开始旋转腾飞,像芭蕾舞演员一样,手臂微曲着,围成一个圆形。就像出膛的炮弹一样,世界在紫苑眼里旋转,一夜未睡精神疲软的紫苑倒没有那么的晕眩。当他看见自己的手机从口袋中滑出,翻转腾空之间,做着斜抛运动,与地面接触时,感动地屏碎。紫苑知道,自己也该降落了。不过,也是硬着陆。
水泥地上的白灰沾在手上,刺痛着,血从灰下涌出,极像火山熔岩流,可惜没能带枫去看一看。
紫苑爬起身来,天边的黑云好像又近了一些。好像是扭到了,关节处一弯就有刺痛感。酸涨的感觉夺取着紫苑的神经。紫苑走进小巷,枫也惊魂未定。巷子的野草害怕说错话而缄默着,但还是露出一副嘲笑的姿态。
看来不得去包扎一下了,紫苑推着枫进了一个服装店,买了一个灰色的口罩,一件类似运动服的宽松外套,一把透明雨伞。
戴上口罩,给枫穿上外套。紫苑和枫回到了医院,在急诊外科清理创口,消毒包扎后,紫苑便故作镇定地推着枫离开。
而在紫苑和医生说明情况,进行包扎的过程中,枫在门外看到了很多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为什么他们的眼中留出了透明液体,和之前在我床前哭的那个女人一样。不对,床是什么,液体是什么,女人又是什么,男人又是什么。枫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那些病人在痛苦着什么,发烧的人为什么会呼吸急促,胃肠炎的人为什么要将胸脯贴向大腿,为什么陪伴病人来的家属或者朋友,也好像很难受的样子。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他们哭,自己也想哭,他们露出悲伤的表情,自己也会感到揪心。
枫什么也不知道。
离开了医院,紫苑带他离开西之表市,推上乡间小道,去种子岛南边的神社。树林间的小道有着很多阶梯,虽说爬升不高,但推着轮椅还是比较麻烦。这时候,枫就要体验倒车上阶梯的感觉,这感觉可不一般,枫一直回头去看轮子,好像担心着什么。沿着小路走了仅几分钟,一片湖豁然开朗地出现在眼前,小小的,安静着没有人打扰。穿过红漆有些脱落的鸟居,神社就坐落在湖的旁边。平整的参道上,石头神使坐落在两旁。乌鸦落在本殿上,漆黑的瞳孔看着两位拜访者。紫苑走到一侧的木架旁,在绘马上写下,楓の健康を祈っています。还记得当年大学结业考时,自己和敦君,三岛来到这里祈福。虽然对紫苑而言没什么必要,但还是陪敦君和三岛这两个学渣来了。
树荫下,恼人的蝉声还没开始占领这里真是万幸。虽然是做在神道教的神社的石头上,但紫苑还是想起了两年前,遁入佛门后的那一天。
那一天,三岛来找自己。紫苑正在扫庭院,三岛穿的像一个酒吧驻唱,就这么突然地走进紫苑的小小巢穴。哟,光头不错呀,三岛说。好久不见啊,你来做什么?紫苑还是没放下扫把。听到老同学看破红尘,躲到这里来了。怎能不来拜访下您这得道高僧呢?三岛从口袋里拿出一包pocky。紫苑将袖子再卷上去了一截,说,别打趣了。我也只是想静一静罢了。三岛撕开包装,抽出一条,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本不是已经保送京都大学的修士了,咋又不去了。
紫苑是他们宿舍里成绩最好的那一个,他平时是个怎样的生活,我在遇见星光之后里写了,您就自个看去吧。总之,就是忠实的归宅部首席代表人物。
紫苑低下头,说,也就是累了,想歇歇。三岛将一条pocky塞进紫苑的嘴唇间,说,也是,在城市里被生活推着走也是很累的一件事,几年前我总想逃离种子岛,现在却愈发想回到种子岛。对了,你为什么不回种子岛的神社,而来这远离故土的地方出家?紫苑停下手中的扫把,说,有部分是因为信仰问题,有部分是我也实在不想回去,离得远一点,我就感觉更自由一点。三岛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孩子总是想脱离父母的控制。紫苑说,可能很多孩子都这样想,都这样做,但站在父母的角度,他们也有很多无奈,也有很多忧愁。三岛说,不过也很奇怪,当初的你是那么喜欢学习的,如今有着这么好的机会,又怎会放弃了呢?紫苑说,我也不是喜欢学习,只是认真地对待罢了。我停止学业,也仅是因为我累了。三岛反问,仅是因为累了吗?我觉得你还有所隐瞒,都是老同学了,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苦恼,都可以跟我说的,不用害怕麻烦我们。
紫苑说,那我也就实话跟你说吧。我放弃这个机会,是因为我学习甚至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枫,也就是我弟弟。从枫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背负起他的那一份而活着,背负着他的那一份而学习。父母的期望全都落在我的身上,枫本该达成的目标,都由我来争取,枫本该是他们新的希望,但谁知会是那样的结果。三岛说,新的希望?你的父母对你放弃希望了?你当时才几岁啊。紫苑说,不是对我放弃希望,而是他们有了经验之后,希望将枫培育成比我更优秀的人。但他们的幻想破灭了,在那之后,他们总是吵架,不知道整天在吵个什么鬼,怎么那么有闲工夫,生活中难免会遇到一些事,会起一些摩擦和误会。明明鸡毛蒜皮的小事,总能扯到什么人生什么事业,什么未来。而我只知道,我只知道,我如果在学习,他们便没有时间来骂我,我便没有时间去理会他们的吵架,母亲的嚎哭和砸东西的声音,我才能选择性的听不见。
我已经厌烦了。三岛吃完一根pocky,迟迟没有拿下一根。三岛也曾远远看见过紫苑父母的背影,僵硬的,毫无生气的背影。
紫苑将扫把扔在地上,蹲了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逃避,他们跟我打过很多电话,我都没接,但他们也没来找过我。他们工作太忙了,从我高中毕业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对我不管不顾,开始疯狂的加班,跑业务。但我每年还是都要上交成绩单,准备搓衣板。大学能跟你们一起生活,真的是我难以想象的快乐。修士阶段,没有你们,我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了。我找不到意义所在,我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来都是在做些什么,都是为了什么。
三岛也蹲了下来,说,跟你做了四年的室友,可我还是对你一无所知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喝一杯如何?紫苑接过一根pocky,说,喝一杯就算了,既入佛门,也要守点斋戒的。你怎么样,你在东京过得如何?三岛无奈地笑了笑,过得也不咋地。不过说实话,东京的鳗鱼饭是真的挺好吃的,只不过比种子岛贵了很多。紫苑站起身来,好像蹲累了,走到台阶旁坐下,三岛也跟了上去。
东京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紫苑问道。三岛坐在他的身边,说,东京其实就是一个冰冷的机器,我们就是其中的齿轮,每天千篇一律的上班工作,下班应酬。齿轮生锈了,便会被换掉,但大多数都是锈了,磨掉铁锈涂上油再继续,裂了,当作无事一样,直到有一天被压力碾碎。我们看上去好像每天都会笑,但都是表面上的笑,都是出于礼仪,都是大和文化扎根于心中所生长出的恶果。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忘记了真正快乐时应该怎么笑。我迷茫了很久,直到去年,我去见了敦君,我想,我记起我遇见星光的那一天了。紫苑的眼睛亮了起来,敦君?他过的还好吗?三岛一时语塞,咽了没有多少的口水,说,他,还好。三岛不愿告诉紫苑真相。室友四人都是极度相似的,不知道是因为相似,所以会分到一件宿舍,还是分到一件宿舍后,变得相似起来。紫苑接着问,那俊二呢?三岛从袖子中拿出一个纸千纸鹤,说,这是俊二叫我带给你的。
他本来也想来,但我婉拒了,他明天还有比赛。如果是你,你会让他来见你吗?我在来的路上一直在纠结这件事,俊二还不会因此感到遗憾呢?我做的是对的吗?紫苑摆了摆手,说,不会啊,如果有事就不用麻烦特意跑来见我啦。诶,你说比赛?是围棋比赛吗?三岛说,对,俊二开始打职业联赛了,现在还是初段,但有次战胜了一个三段的选手。紫苑说,其实这段位也代表不了什么。三岛说,也是,初段打败八段的也不是没有过。只不过九段更具有象征性。紫苑说,也就是让其他棋手都会很尊重你的一个象征。三岛说,对,俊二出道便惨遭十三连败。但俊二这人你也知道,他虽然对学习不上心,但对其他很多东西都是几乎固执的对待。吃蛋糕一定不用叉子,如果大小合适就用垫纸托着,一口塞进嘴中。如果大小不合适就会让我们帮他切。虽然不如你那样总是打理的一尘不染,不像敦君那么邋遢,但俊二叠衣服一定是要叠的相对整齐才会放到衣橱里。
下一盘棋,即使困得不停点头,也要把棋下完才肯睡觉。研究棋谱,想不通,就几天下来都东问西问,刷牙时在想,做俯卧撑时在想,写实验报告时也在想。
紫苑说,是啊,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一个好的结果的。还记得我小时候很喜欢射箭,初中时还打算加弓道社,可惜没能坚持下去。三岛没能坚持下来的东西比紫苑来说,多得多了。三岛看了一眼在远处躲在墙角后面的小和尚,说,你最近还有写诗吗?你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呀?看你最近都吃胖了。不会是吃了很多肉吧,哈哈。紫苑说,那怎么可能嘞,也就是那样,吃斋念佛,平淡地过日子,诗歌是没写了,也不是没灵感,而是懒得去写,虽说平淡,但这里的生活也有很多不一样的事情。住持是一个很喜欢出门的人,在起浓雾的时候,他会带我去小河上泛舟,每年他都会带我去祭拜山神,不只是祭拜我们这山的山神,还有隔壁山的山神,甚至遥远的群马县的山的山神。我也不知道这是去祭拜山神还是去游山玩水。但住持每次到达山顶之后,都会开始盘腿坐下开始敲木鱼,盘念珠。他也不嫌脏,就那样直接坐在地上。
我垫了一张纸或者一块布质的手帕,坐在住持身后,平时不苟言笑的住持的背影其实也很柔弱。住持也是一直孤身一人吧。寺里的前辈跟我说,住持是快五十岁了才出家的,除此之外,所有人都对住持一无所知。
三岛说,也是,这个社会很多人都在极力掩盖自己的过去,却也希望有人能来理解自己。紫苑说,也许住持曾经也将心交给别人,将自己的一切分享给别人,希望有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思,能够与自己的悲喜感同身受。但别人得到了真心相待却不珍惜,而伤害了他,推诚置腹地告诉别人自己的想法,却因此被人利用。三岛说,这也都是我们胡乱地猜测,真实是怎么样的,我们还是雾里看花,不可捉摸。紫苑说,我也藏着自己的过去,我也在害怕你们知道后会发生什么,我很抱歉,我没有以诚待人,没有选择相信我的室友。三岛说,这也都可以理解。我也有一本秘密的日记本,上面记载着我的小心思,记载着我的秘密和情绪。今天我们说过的这些的话,我也都会记进去。我都在你们不在宿舍的时候写,或者跑到图书馆去写。现在想起来,也有点愚蠢可笑。你们也不是那种会好奇别人秘密的人。
紫苑说,诚然,我们都是需要被理解的人。三岛说,我们也未曾理解过别人。
这可能就叫做,新时代不适症吧。
春天,第一号台风还没有到来,但种子岛的风已经变得很大了。风席卷而过,枫的身旁落了一片绿色的枫叶。紫苑捡起那片不是陨落的季节却被风折断叶柄的枫叶,想起了俊二带到学校来的那罐标签撕了一半的枫树糖浆。要是能让枫也尝一尝就好了呢。
 离开神社,继续往岛的南边走去。种子岛宇宙中心就在前面,发射场在岛的东岸,今天没有发射任务,很是遗憾,算了,之后有的是机会。来到种子岛宇宙中心宇宙科学技术馆的展厅,给枫看那些他不可能理解的东西,模型,文字,视频,即使枫什么也不懂,但这次紫苑没有缄口不言。紫苑耐心地解说着每一个东西,以及日本自主研发的H-ⅣC运载火箭的一些结构图,一些参数,没有因为数字的过于准确而进行简化解说,没有因为喉咙变干而停止解说。那些数字,那些资料,早已映照在紫苑的脑里,正因深爱,所以别人看起来没有必要记那么清的数字,紫苑都用心去记了。
但紫苑并不是想让枫拥有什么崇高的情怀,不想让他变得多伟大,而是想让他体验这世界的美妙。就如紫苑在诗里写得那样,我不要什么所谓的深刻。
对枫而言,最吸引他的就是那个漂浮在空中的铁块,即使是刚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枫也能发现异常之处。看来枫是真的很聪明呢。紫苑想着,想象着之后教枫学习的那些场景。
紫苑拿起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紫苑没有理会,拨通了敦君的电话。离开展厅,枫好像还恋恋不舍,但很快就被路边驶过的一辆斯巴鲁吸引了注意。斯巴鲁上贴着Nine inch nails的贴纸,后座没人,但玻璃下降了一半,像是忘记关了,又像是为了通风。大二的时候,日本的一支不知名的乐队来到种子岛公益演出,演唱会的最后,唱了nine inch nails的the fragile。那时候,紫苑和三岛,敦君,俊二一起翘了公共课来听演唱会。
电话没有接通,敦君不知道在洗澡还是睡觉。紫苑推着枫来到海边的公路,从这里能够看到发射场,勤务塔在不完美的蓝天下,看上去也有些落寞。黑云还没到达这里,紫苑本不想带他来看这里。背后的山上的仓库里停着日本三代油压无段变速箱坦克,紫苑回到这里的第一天,大雨瓢泼下,紫苑站在路旁,看着运载车载着坦克从周围贴着立入禁止的公路上,开进山丘里的仓库。狭窄的路只能容许运载车单向行驶。紫苑想,茎永或者平山的某个山洞里,一定存放着很多飞弹。每当想起这个,紫苑的心情都会变得高昂起来。
紫苑其实也很羡慕枫,他看到这些东西,就和看到其他东西一样,仅是好奇罢了。
是该回去了,紫苑推着枫离开公路,海怎么看也看不够,再待下去,一天都要留在这儿了。紫苑说,枫啊,我们先回去,父母会着急的,我们明天再来看海好吗?枫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着紫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吧。紫苑微笑着,擦了擦枫嘴角的口水。
轮椅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平稳地滚着,对面走来两个黄头发的外国人。美国人吗?紫苑呲了一声,垂下眼帘,不去看他们。有那么一瞬间,紫苑想去掏裤裆里的弹簧刀,但枫在这里,紫苑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种子岛二十海里外就停着一艘驱逐舰,听说是从美军驻日佐世保海军基地开过来的。
紫苑的父亲也曾经在自卫队服役过几年,父亲说,想再生一个弟弟,这样紫苑有人陪伴,就不会那么孤独了,可是拖了好几年,最终才决定下来,枫于是就这样诞生了。
乌云占据了半个天空,气压升高,枫那单薄的衣服抵御不住凄冷凌冽的风。要赶快回去了,紫苑加快了步伐,也时刻注意着来车。
雨来的比想象中要快,从几滴落下,还未等紫苑开伞,雨就瞬间涂黑了地面。虽然用身子护着,但枫还是被淋到了一点,刚才应该买两把伞的。路边稻田里的初苗在田里浸着,运货的小货车打着双闪在路边停着。
“小兄弟,要不要上来避避雨?”货车的司机将头伸出窗口,用塑料垫子斜遮在头上。
“多谢大叔,但这轮椅。。。。”紫苑担心着,生怕麻烦了大叔。
“没事,我帮你抬到后斗去,拿个塑料膜遮着。”大叔转身便下了车,撑着一把伞柄有点歪的小伞,打开了后座的门,紫苑踟蹰不前地站在原地。后排座位上坐着的小女孩探出半个身子,说,来。紫苑楞了一下,将枫抱起,枫在后座做定,紫苑和大叔一起把轮椅搬到后斗,盖上塑料膜,便坐到副驾驶位上。
门关起来的那一刻,世界的音量仿佛被调小了,雨打在车顶棚上蒙蒙的声响听着倒还很让人放松。
“你们这是去哪里呀?”货车老板问道,从保温杯倒出一杯热茶。
“我带我弟弟去海边看看。”紫苑礼貌地接过纸杯。
“那是你的女儿?”紫苑看向后视镜里的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用纸擦着枫被淋湿的裤脚和膝盖。枫往后躲避着,头撞到了玻璃,小女孩笑着说,别怕。将纸巾捧在手心里,枫拿过纸巾,模仿着小女孩的动作,笨拙地把纸巾拍在裤子上。枫离门的距离多了那么十厘米,离小女孩的距离少了那么十厘米。
“嗯,我今天也是带她出来兜兜风,顺便送点货物。谁知就下了这么大的雨。”窗外的雨水汇成流滚下。
“对了,你们要去哪里,我带你们去吧。”
“我们想去西之表。拜托你了。”紫苑点了下头。
“好嘞。”大叔发动货车。
“小哥哥,你是在西之表读书吗?”那个小女孩好像在问枫。紫苑连忙说道:“啊,他因为一些原因还没有去上学。他比较怕生,不敢与外人说话。”
“哦,我在南界小读六年级,马上就要上初中了。我想去西之表市立种子岛中读书。”小女孩看着枫,好像他的脸上有金平糖一样。
枫在后座,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年龄相仿的人坐在身边,枫除了肚子饿,没有什么比那种与人相处的感情更强烈的了。这种激动之情,枫想说却说不出来,紫苑明白,枫渴望交流,枫是能感受到自己被排除在交流范围之外的,枫是能感到那种落寞感的。因为枫蜷缩在座位上,腮帮子嘟囔着,喃喃自语些什么。
小女孩拿出自己的人偶,人偶穿着小女孩自己裁剪的碎布拼接成的衣服。她说自己做的衣服才是最美的。枫接过拿在手上,一脸茫然地摆动人偶的手,差点就要把人偶放进嘴巴里。紫苑叫了一声枫一声,摇了摇头,枫便把人偶还给小女孩。
当货车开进西之表市,西之表市和周围的界限不是很明显,经过公路两旁的店铺,便应该是称之为市区的地方。矮房的一侧,自行车斜靠在墙上。货车在路口停下,打开门时,雨已经停了。紫苑下车,把轮椅搬下来,然后抱起枫,稳稳地放在轮椅上。
小女孩也下车来,从头发上解下一个蝴蝶结发夹放在枫的手中,说,你之后如果去上学了,要来找我哟。我妈妈在中种子邮便局上班,你可以来那里找我。枫拿着发夹,一声不吭。紫苑谢过小女孩,和大叔告别:“多谢你们特意等我们载我们过来,下次我会带枫来登门拜访。”大叔说,感谢就不用了,快点回家吧,父母会担心的。
紫苑推着枫离开,大叔没有驱车离去,而是站在原地目送紫苑,小女孩抱着大叔的手臂,不舍地挥了挥小手。
扑打双翅的鸥鸟,雨后青草土地的气息,天边阳光不规则地照射地面,女孩的衣裙被风吹起。
枫不知道离别意味着什么,枫什么也不知道。枫本该享受其他人一样的生活的,枫会像他们一样胡闹,会像那些孩子一样有着自己的热爱,会像那个小女孩一样被疼爱,一样和朋友玩耍。
紫苑推着枫回到了医院,又是这个地方,那个房间。紫苑躲到医院的天台,天台上挂着雪白的床单,紫苑躲在床单海洋间,坐在竹凳上。
那时候,枫出生没几周就感染了病毒,当时放假在家无所事事的紫苑提出要来医院陪弟弟,父亲同意了,帮他铺好了床,买了一袋零食放在医院,从家里帮紫苑把积木也带过来了。那个晚上,紫苑一宿没睡,坐在枫的暖箱边给他打氧做复苏。父亲和护士都想帮紫苑,但都被紫苑拒绝了。那时候紫苑才10岁,紫苑自己也记不得当初是怎么挺过那个晚上的。就像是有一种魔力,紫苑只要看着枫那娇小的手,就不会感到一点困意。好像是天边泛白的时候吧,紫苑睡着了,睁开眼睛时,自己躺在枫旁边的床上,紫苑爬起来,将小手贴在暖箱上,枫的呼吸频率很均匀,看样子会舒服一点了。
父母怕紫苑累着了,就让紫苑回去待在家里,父母轮流去医院照看枫,留一个陪紫苑。可紫苑在家待不住,每天都软磨硬泡求母亲带自己去医院,母亲通常埋怨训斥几句也就带紫苑去了,只不过不再让紫苑留下过夜。
病好了一点,枫又开始胃食管反流,水也好奶也罢,喂进去的东西,鼻饲进去的东西,他都无所保留地全部吐了出来。迫不得已只能挂瓶,挂葡萄糖,挂盐水,枫娇嫩的手背上,脚上都被扎针扎得发紫,血管实在太小了。若是其他婴儿,肯定此时都哭个不停,但枫不会哭,只能看到他紧皱着几乎没有眉毛的眉头。这无声的忍受比哭泣更让紫苑和家人痛心,有时候紫苑希望,枫能哭出来,自己还能好受一些。初生的婴儿,体弱而易病是必然。枫和其他孩子一样,过了那个时期便拥有了免疫力,不再那么容易生病了。
可是那时候,美国的一个企业家从日本撤资,父亲失业了,很幸运的是,父亲很快又找到了工作,但父亲好像变了很多。
母亲和父亲商讨要不要搬去东京,一方面可以去大医院找专家问诊,看下能不能够让枫苏醒过来,一方面可以获得更好的就业机会,让紫苑有更好的教育的条件。父亲都拒绝了,父亲也没有很多的积蓄,前几年做生意的时候还被酒肉朋友套了一大笔钱。但在那之后,越来越多的专家来到这个医院,甚至带来了很多先进的仪器。一开始也许都是父亲请来的,但之后的便是他们闻讯自发而来的。其中最厉害的一个来自京都大学,一个总喜欢抽“透明烟”的男人。
枫回到病房后,医生便关起门来,对枫进行更加详细的检查。
紫苑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拿出自己藏在那里的《飞行家》,紫苑真想开个天窗,然后从天台溜索下去。
Snow mountain
春雪还未融净,这里其实看不见樱岛火山,但俊二看得见。
天边升起白色的烟柱,火箭发射?不对,那是中程弹道导弹。天台的白色床单飘动着,紫苑不见了踪影。
楼梯过道里,紫苑遇见了父母,父亲挽着母亲的手,他们总是知道孩子会躲在哪里,就像小时候的捉迷藏一样。
紫苑看见,父亲拿着紫苑小时候最喜欢喝的胡椒汽水。我已经不喜欢喝那个了,紫苑说道。父亲有些尴尬地笑着,小时候你可是最爱喝的,好多次你哭闹地叫我买,我都不给你买。紫苑扭过头,我说了,我已经不喜欢喝了。母亲说,那再喝一次怎么样?怀念一下当初的味道。紫苑说,那就一口哦。紫苑走下楼梯,接过了父亲手中的汽水。母亲的脸上有泪痕,手里领着一个购物袋,葱头露出袋口,看来今晚要做汉堡肉。
检查结束,紫苑站在枫的旁边,枫躺在床上,好像有点困了,眼皮在不断地打架,但枫始终不想让自己睡着,摇晃着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太阳西斜,远山在霞光下的淡影,预示着长日将尽,千里之外的浮世画家停下画笔,再多的色彩也无以慰藉,但愿莫失莫忘。
紫苑说,睡吧睡吧,弟,今天你都没怎么休息,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也许还不知道,明天太远还会照常升起,曙光还会照在他的身上。
枫听不懂,枫不知道紫苑在说什么,枫伸出双手,想要拥抱紫苑。紫苑俯下身子,紧贴着枫的胸膛,枫的心脏的跳动,肺部的起伏,都直接传入紫苑的身体,那感觉,像是要湿了眼眶。枫已经湿了眼眶。抱着枫,紫苑说,弟,我想听你叫我一声哥,我想,我这样想了十五年。枫不懂紫苑在说什么,枫也在感受紫苑的热量。紫苑说,哥,哥,哥,哥,就是这样的,枫,你说啊。枫还是没说。紫苑不断重复,像个复读机,教他怎么扭舌头,怎么吐气。可枫还是说不出来。阿尼,阿尼,阿尼,紫苑放弃了希望,枫发不出这几个音。紫苑坐起身来,逆着霞光,被吹动的风铃发出凌乱的响声。
紫苑握住枫的手,紧紧不放开,说,谢谢你,枫。
枫开口了,他说了一句阿里嘎多。一字一顿地拙劣的,舌头无处安放地说出勉强能辨清的阿里嘎多。紫苑的泪帘放下,紫苑说,谢谢你,枫,明天见。
枫握着紫苑的手,终于抵挡不住睡意,合上了双眼。检测心率的机器上,波形图还是一如往常的那样。
Disappear in light
枫再也没有醒来过。
深夜,紫苑将风铃摘下摔在地上,窗帘背后站着那个异兽,紫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几步走到异兽面前,将刀抵在异兽的眼角。
“把枫还给我。还给我。”紫苑稍一用力,刀尖便渗出蓝色的血。
异兽没有说话,或者说,没有发出声音。
枫躺在床上,平静地呼吸着。
紫苑扭曲着面孔,将一吨多重的巨兽拉到枫的床前,将鳍抬起,放在枫的胸口上方二十厘米处。巨兽任他摆布,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刀从紫苑的手中滑落,紫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冰冷的地面夺取着紫苑背上的热量。泪水流进紫苑的耳朵,指尖上传来刺痛感。
若命运如此,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异兽看了枫一眼,眼角的蓝血滴下。夜晚的光影涌动着,带着异兽飞向了何方。异兽留下了一块石头,一块黑曜石。
紫苑拾起地上的水果刀,抱着枫哭了一个晚上。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
荒地上长着丁香
把回忆和欲望参合在一起
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托马斯·艾略特《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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