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歌
在看到黑夜的尽头之后,面对黎明下的新大陆,韦恩或许还能记得那个夜晚是如何降临的。
那时候的他过着重复而单调的生活,当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满腔热血不知何时已经喂了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大学毕业一年半了。在游戏公司工作的他每天过着“996”的生活,明明是做着自己梦寐以求的工作可却完全失去了一开始的热情,逐渐将理想让位于现实。甚至在不久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会步上他的小组组长的后尘,在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就脱发成了地中海,以至于从不了解养生的韦恩在每天中午午休结束后都会为自己泡上一保温杯的枸杞西洋参,偶尔上火了还会加点菊花。
就这样他度过了自己孤独的二十四岁的生日,以一瓶白兰地和一天的工资为自己庆生,彻底忘记了曾经满怀理想的自己。
他开始觉得可怕,甚至忘记自己从何时开始屈服,他发现可怕的不是屈从于现实,而是自己已经习惯屈从于现实。
就这样他的黑夜降临,孤苦无依的他漫步于黑夜中丛林边缘的沙滩上,直到他听到来自海角另一边的歌声。
他尽力拖动这自己疲惫的躯体,在沙滩上困难地行走。不知多久以来他第一次听到除了蚊虫、海浪和风之外的声音,突如其来的歌声让这颗近乎绝望的心重燃一丝火光。
那被韦恩固执地命名为“海角”的巨大岩石下布满的碎石出乎其意料的圆润,他曾以为那些碎石会是尖锐无比,任何一颗都能轻易划开他的皮肤。
是的,他才意识到在这海岸上早已没有任何事物敢于面对这喜怒无常的大海竖起棱角。
他踏在这些混着七彩贝壳的碎石上,攀着藤壶爬上海角。这时候他才敢确信那声音确是一种有节奏的旋律。
韦恩因为疲惫而喘着气。站在巨石上眺望,他寻找着那歌声的源头,直到他看到远处另一块犹如这海角一般的巨大岩石。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沉默地低着头。
那声音来自另一块巨石的另一边,韦恩几乎就能听清楚那歌谣的旋律。
还差一点……吧……他心想。他必须从海角上爬下去,徒步走过另一片沙滩,在爬上一块和海角一样巨大的岩石。
那块岩石还不知道有没有攀附着藤壶。他补充道。
但是石头的另一边,肯定有人!他努力地想要说服自己,好让自己继续坚持下去。韦恩就这样用着廉价的自我安慰来维持自己心中刚刚重燃起来的脆弱火光。
可他实在太累。
他躺在了巨石上,终于看到了天空,那是漫天璀璨的星。韦恩从来没有发现这星空是如此闪耀,以至于在这夜中的他得以行动自如,仿佛置身于白日。他又很快地发现,这夜空中并没有月亮,然后再次感叹这繁星的闪耀。可他在这之前却完全没发现它们,就像是这漫天星火是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一般。
它们就像LED灯带一样。韦恩这样想着,然后开始嗤笑自己毫无诗意的脑子是如何如何地喜欢破坏气氛。
此时海浪依旧拍打着沙滩,韦恩伸出手,想抓天空的星星,而抓到手的却只是从指缝划过的风,它贴着韦恩的手掌而过,就像吹在旷野里一般。
韦恩准备收回自己的手,然后又在半途僵住,他开始感到痛苦,痛苦自己再次屈从;但他又摇了摇头,自嘲地咧了咧嘴——
啊,对啊,自己不是早应该习惯了这种屈从吗?再倔强的石头也胜不过潮汐,再高的树也触及不到星空。
他看着自己的手,透过指间看向星空。什么都不说,犹如来自天空,轻如指尖的触痛。
石洞之前不知过了多久,当韦恩醒来的时候,那歌声已经消失不见,而不变的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黑夜,和那满天的繁星。
他不知道是自己睡得太过彻底而错过落日,还是这夜幕轮转无穷无尽。但是至少他还记得,同时也坚信,那另一块巨石的另一边的旋律。韦恩眺望着远处的巨石,他努力地呵护着刚刚重燃希望的内心。
海浪拍打着巨石,不断发出巨响,韦恩小心翼翼踏着藤壶,然后轻轻跃下。
就算是在这之后,踏上黎明下的新大陆时,韦恩也依然记得此时他踏在海角另一边的沙滩上,从内心涌出的那种难以言表的激动。他会想起自己在连续二十个小时加班工作后,离开公司时遇到的雾,那在滨港的春天那是再常见不过的。
那时他从便利店吃过微波猪肠碌,顺带买了一瓶营O快线,走进雾中。在这浓雾中,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就算是这条路早已被他来回走了近千次,也不能莽撞地一头扎进去。因为谁都不知道步道上的哪块砖会在什么时候从地上抬起头,把乱窜的楞头青狠狠地拌上那么一脚。
“来吧。”雾中传来这样的声音,犹如一只无形的魔手拽住韦恩的衣领,让他停下脚步。他听到,似乎有些人在雾中说着,“来吧”。可转眼,他的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雾依然拥抱着他。
“来吧。”他朝着那声音所在的方向走去,身边的雾逐渐消散,然后便和夜幕下的丛林巨树撞了个满怀。
韦恩一边回想着,一边朝着另一块巨石走去。
他站在巨石下,仰头望着石壁,它表面光滑,而且没有任何藤壶附着。
绝对爬不上去,除非他长出一双壁虎的手。
韦恩有些失望地徘徊在巨石下,他不时抬头,然后无奈地叹气,然后转身踱步,又重复之前所做的。
再不知多少次回头后,韦恩突然发现在峭壁的一侧出现一个漆黑深邃的石洞。这洞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十分突兀又无比自然地出现在巨石靠近丛林的一侧。韦恩探头过去,发现那洞口深处微微有光芒在闪烁,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在洞口处探头探脑的,但一无所获,他终于发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从这个洞口钻进去。
听上去有些滑稽,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
那个洞口非常狭小,以至于韦恩一直都在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钻进去。他将自己的上半身探入洞口,发现洞内比想象中来得要宽敞。他双手触地,撑着身体向前爬了几步,好让自己的腿完全进入这个石洞。他勉强在洞中站起来,发现前路只有他侧身那么宽,漆黑的石缝像是恶兽的咽喉,仿佛随时要把他吸入腹中,而他此时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转身——
在他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前行的时候,他身后的洞口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
不得已,韦恩只得继续前进。
不知何时,韦恩已经默认了这个变化莫测的世界,他习惯于自己的“习惯”,对这个光怪陆离的黑夜世界早已不再轻易感到惊奇。他进入这个漆黑的洞口,从极其狭窄的石缝中向前蠕动。石缝逐渐变宽,韦恩也越走越快,直到他发现这条通路变成一个“牢笼”,把他困在其中。
准确来说应该是当他看到正前方的岔路口,他才发觉自己已经深陷于一个迷宫之中,他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来路亦成了三岔路口。
韦恩不喜欢面临这样的选择。事实上,他并不是害怕去选择,韦恩只是不喜欢这种当局者迷的感觉。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踌躇不前。
迷宫之中韦恩承认,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这座迷宫,也没有记住了自己所有走错的路口。
他的内心摇摇欲坠,同时开始猜测自己什么时候会再次绝望地跪下。
我从来就没有走对过任何一条路。他呢喃道。
我真是天真,真不该以为这个山洞能通往我想去的地方,或许我甚至就不该从“海角”上下来。
为什么要追着那飘渺的歌声乱跑?
从一开始,我就走在了错误的路上。读书也好,工作也好,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想去做游戏的?
哪里才是我该去的?
到底要走多久我才能停下?
他开始疑惑,绝望开始重新在他的胸口蔓延,然后开始自我质疑。
最后韦恩就像他自己设想的那样,重重地跪倒在地上。这时候他才停下了脚步。
他开始嚎啕大哭,他从未这样痛苦地哭泣,不是因为自己迷失在这迷宫,不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黑夜中,他的泪水如同倒闭的啤酒厂处理已经霉变的啤酒一样,从眼眶倾泻而出。到了最后,他甚至忘记自己为何而哭泣。
他翻身,平躺着,双手伸开,双脚张开,双眼红肿,啜泣不止。
风吹在韦恩满是泪水的脸上,像一只轻巧的手抚摸着他的眼睛,像一个父亲目送儿子离去时的喘息。他睁开肿胀的眼睛。
他看到在那夜空,一道彩虹出现在繁星之间。
“我难道把眼睛哭坏了?”韦恩揉着眼睛,他可以确定他的的确确地看到漫天闪烁的星空中,一道彩红突兀地浮现在那儿。
不。他纠正自己。那彩虹并不突兀,它出现在繁星之间,如同理所当然地轻柔起舞;它不如任何一颗星星耀眼,但每颗繁星都乐于衬托它的斑斓,甚至为彩虹而从天幕中腾出一个位置。
在那瞬间,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讲他从地上扯起来一般,韦恩终于发觉自己不知何时飘在了空中。
他乘着风,漂浮在半空,然后他又再次听到那个旋律。
“啦~啦啦~啦——啦~”韦恩想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他听到的那歌声,他沉醉与那旋律中,直到风将他带出迷宫,把他粗鲁地摔在地上。我们完全可以这么妄想,或许,那风儿是在嫉妒,嫉妒那让韦恩沉醉的歌声。
而韦恩也因为不正确的“下车姿势”从那旋律中回过神来,追随着那旋律,再次出发。
在岸边的少女跟前海岸边,少女在唱完最后一段旋律之后,她沉默地坐在礁石上。海风不时轻拂她的长发,摩挲她的白裙;海浪打上礁石,浸湿少女的裙摆,她毫不在意,反而伸出双脚,与浪花嬉戏。
她有时会乘着风在天空飞翔,有时会沉入水中将时间逐渐遗忘;她有时会唱着无名的歌谣,常常坐在石头上望着天空,然后总是一个人沉默不语。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独自迎接自己的终结。
“嘿……!”少女扭头望去,看到了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这个出现在她跟前的家伙,当然就是韦恩。
多少年后,在被西洛林之森的彩虹瀑布所震撼时,少女会再一次想起当时韦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好,我叫韦恩!你叫什么名字?”
她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她无视韦恩,继续看着天空。
但是,她一尘不变的生活也因此有了变化,但她并没有察觉到。在那之后,少女总是有意无意地暗中观察韦恩的行动。而不只是沉默。
少女的冷淡对待并没有打击到韦恩,他乐于接受少女的冷漠,至少他知道自己不再是独自一人。
他不再只是不停地追寻着某些东西,以那少女为中心,韦恩开始探索周边的沙滩、丛林。他从丛林边缘捡拾树枝,在少女身后升起篝火。跳动的火光无限吸引少女,在韦恩不在的时候,少女不再只是抬头望着星空。而当韦恩带着捡拾来的树枝回到篝火时,她又继续她的日常,直到有一天,在韦恩面前,少女如同往常一样跃入海中。
“卧艹!”韦恩尖叫着丢掉手中的树枝,他奋不顾身地跃入水中,完全忘记自己并不会游泳的事实。
海水灌入韦恩的肺中,但他已经无暇顾忌自己的痛苦。他奋力划水,但却不敢睁眼。此时如果他睁开双眼,必定能看到那少女以无比悠哉的神情沉在水中。
不一会儿,少女感受水中传来阵阵波动,双眸微微抬起,略带不悦的视线向上方扫去,像是在为自己被打扰到的这个事实而抱怨。但很快她笑了。
那是因为她看到了韦恩那滑稽可笑的划水姿势,此时的他像极了一只鸭子!少女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朝着韦恩游去。
此时韦恩依旧在奋力挥动四肢,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人轻轻地碰触,这让他逐渐停止划水,然后战战兢兢地在水中睁开眼睛。
多少年后,当韦恩面对从巨神火山矿脉中开采出来的巨大石洞冰块时,定会想起那年那海中他鼓起勇气睁开双眼时看到的奇迹——
而恰好,两人四目相对。这是韦恩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少女的脸,还有她那犹如蓝色矢车菊一般的湛蓝眼瞳。在那瞬间,韦恩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悬浮在水中的他,仿佛失去了自己整个身体,只剩下那对被少女双瞳深深吸引住的眼睛。
他倾尽自己的词囊,发现无论他如何组织语言,用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无法描述他所看到的、那少女美丽眼瞳。在他的晚年,当他坐着代步的轮椅,在风之谷中的风林丘上望着远方的夕阳时,是这样在他的回忆录中描述的。
“那简直是……妙不可言!”
当少女在星空下歌唱在那之后,当韦恩回到岸上,少女如往常一样坐在礁石上。
海中奇遇之后,韦恩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忘记少女的双眸。他偶尔会默默地站在少女身后,看着她抬头仰望星空的背影,看着她在繁星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长发。他的脑子已经被这个少女填的满满的。
但他依然会继续在海边、丛林边继续他的探索。在某日,他在一堆白骨上捡到一把匕首,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那之前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是多么放松!
丛林里有野兽,他还是知道的,当他离开迷雾后,就是在这黑暗的丛林中走去沙滩的。但在那之前他都没想起那个真理,人被杀,就会死。同样他也意识到这个地方的古怪——
他甚至不需要吃东西!
韦恩也仔细地观察过那坐在礁石上的少女,她似乎从来都不用吃任何食物,而韦恩自己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后,也是未曾吃过任何事物。
他开始害怕,害怕从某处阴影中会跳出某些异型猛兽,用锋利的齿爪讲他撕个粉碎;或者它们发现了在海滩上的少女,在他眼前将她夺走。
那可比咬断他的喉咙、撕碎他的躯体还要可怕!
在那之后,韦恩在丛林边缘收集藤条,耗费大量时间,才从丛林中找到一根长而坚韧的树枝。他用小刀将这两样东西组成一把简单的弓,并且用一种在丛林内水塘边找到的一种类似竹子的细长水生植物做了一些箭,并用藤条把它们绑在自己腰间。他又在更深处的丛林里找到一些石头,将它们磨利之后,再用藤条将石头和树枝绑在一块儿,做成一柄长矛。
他就这样每天背着弓,带着长矛和匕首,在少女和篝火附近巡视,偶尔会进去丛林中,但也只是为了收集制作箭的细长水生植物,像极了一个守护公主的骑士。
而少女呢,除了偶尔偷偷瞧瞧韦恩在干什么之外,生活一如既往,直到韦恩在丛林中找到一把钢丝锯。虽然饱经风霜,但这把钢丝锯依旧能轻易地锯断树枝,而韦恩则把锯下来的整块树枝堆成歪斜的小塔,在海滩边堆起新的篝火。然后他试着把在鱼串在“箭”上,放在火旁烤着。
事实上他并不饿,但这不妨碍他尝试进食,韦恩他用坚硬的“长芦苇”、细藤条和带倒钩的荆棘做的钓竿,在海边耗了好久才钓起两三尾叫不出名字的鱼。他在之前试着烤着吃过一条,感觉味道十分微妙,他曾想过这可能是因为这鱼没放盐,但后来在西洛林的一家餐厅里吃到同一种鱼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这种鱼的味道本身就这么微妙!
把两条鱼串好并固定在篝火旁之后,韦恩惊奇地发现那少女带着好奇的目光,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感兴趣吗?
少女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坐在塔状篝火旁。少女静静地盯着篝火,那火焰在少女的双瞳中随着心跳跃动着,将她的瞳孔染成深邃的紫色。而韦恩,他花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视线从少女身上挪回他那两条快要被烤焦的鱼身上。
吃吗?
少女摇头,她依旧盯着塔状篝火的火焰。火焰对她的吸引力远大于韦恩和他手中的鱼。那火焰的魔力紧紧地攥着少女的心神,但再焮天铄地的火焰也总有熄灭的那一刻。篝火内的小塔在燃烧中逐渐变得脆弱,然后轰然倒塌,在少女面露惊讶之色时,火焰伴随着吹向丛林的风熄灭了。
她愣在那里,直到天空中再次出现彩虹。而韦恩早就预料到那个塔状篝火必定会倒塌,他知道就算是火焰也总有熄灭的那一刻,所以在吃完烤鱼后,出神地看着少女的侧脸,在那风从海里吹来之前就开始准备新的篝火。他点亮篝火后,少女才回过神来,然后便发现了天空中那悄然出现的七色彩练。
少女在那之后开始偶尔会从那礁石上下来,坐在篝火旁,她有时盯着篝火中橙红色的火光,有时会抬头看着天空,然后在璀璨的星空下歌唱。
当有一次,少女坐在韦恩身边,她仰望星空,湛蓝的双瞳上映照着繁星,像两枚星光克什米尔蓝宝石。此时韦恩忍不住问道——当然,他本不奢望这惜字如金的少女会回答他的问题——
“你从哪来的?”
少女没有回答,她依旧看着天空,而韦恩想起了少女常常哼唱的旋律,于是他又问——
“你唱的歌叫什么?”
猎户座。
少女冷不丁地回答。
那声音空灵,宛如来自这星空。
韦恩无法分辨,少女到底是回答了他的哪个问题。可那已经不再重要,韦恩抬头望向星空,他看到了猎户座最现眼的“腰带”,然后整个星座就这样呈现在他的眼前。
或许她只是在说她看到的星座。韦恩不由这样想到,因为这个少女是如此我行我素。
韦恩看着这星空,然后他看到,在猎户座的南天,数颗闪亮的“星星”爬上夜空,在韦恩瞠目结舌之际,它们飞到“参宿四”的旁边,组成一个箭头,指向海岸的彼端。就好像手持提灯的猎人,为迷路的行人指明方向。
少女突然歌唱,但她不是哼唱那段已经让韦恩感到无比熟悉的旋律,她站了起来,沐浴在星光下。
再见了呀,死去的陌生人啊。
停留在这无尽的夜中,
为生者点起灯。
困惑会因此被驱散吗,希望会重燃吗?
海的彼岸呀,是否会有破晓啊?
纵使黑夜离去,两人亦不分离韦恩得到一条木船,上面甚至还带有船桨。
在昨晚,少女面对星空中出现的“灯”高歌的时候,这条小船在韦恩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近乎凭空地出现在岸边。
他本应毫不犹豫地决定出海,但他却不愿意离开那少女。韦恩觉得是这个少女给了他希望,他发誓,自己永远无法忘记少女那湛蓝深邃的双瞳。可这无欲无求的少女,就算是在看到那条木船之后,也只是在好奇心作祟下,观察了一阵子,在那之后她依旧是一副古井不波的样子,坐在礁石上沉默不语。
要跟我一起离开吗?韦恩问少女,而少女依旧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海面,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她似乎不想去,可是——韦恩想——如果是对海的那边毫无兴趣,那她为何还会唱出那样的歌呢?少女的本质仍是少女啊,她会好奇,对火焰、对突然出现的船。
他想起之前少女唯一一次开口说话,那空灵的声音,那像来自星空的声音,那么虚幻飘渺,就好像她是不存在一般。可少女是的的确确存在的啊,在韦恩奋不顾身地跃入水中,想去拯救被韦恩认定为溺水了的少女时候,在两人四目相对,韦恩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到少女的脸的时候,鼓励他睁开双眼的触碰,至今依旧是那么真实。
韦恩承认自己从未猜透过少女的心思。在大学的时候,韦恩能轻松地解开一道复杂的线性变换,有时就算是看上去无从下手的非线性积分方程,他也能一步一步地逼近正确的解。然而少女绝不是一道数学题,她充满矛盾。少女总是黯然无语,但她的歌声却总是充满跃动的节奏,为韦恩带来希望的感觉,在迷途与沙滩之间时,正是那跳动的旋律重燃韦恩内心的火焰。可是少女本身却如同实体化的绝望。
但谁又规定绝望本身不能追求希望呢?
韦恩打定主意,他绝不会独自离开。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当他在沙滩上逐渐磨灭掉生的欲望时,从海角另一边传来的旋律,让他的内心冷却又重燃、发亮。
如果可能,我一定会带你离开。他朝着少女说道,就如同对着无底的黑洞呐喊似的。
他不知道少女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从何而来,又为何会留在这里。那可能是少女不愿诉说的故事,但有朝一日少女向韦恩吐露心声,那便是另一个故事。韦恩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他在丛林找到的那些东西全都放到小船上,包括那把匕首和钢丝锯,自己做的简陋弓箭,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椰子但是里面却只有水的果实,以及不少淡紫色的浆果,那些浆果比酸橙还酸,却散发着腐烂的哈密瓜的味道。
虽然在这里似乎完全不需要进食,但韦恩依旧认真地准备着食物和水,他对出海这件事极其慎重,除了因为他自己不会游泳之外,或许还有受他初中读过的那些鲁滨逊小说的影响。
他在想,或许当太阳升起之后,这个世界或许又会不一样了也说不定。而事实也证明他的预想并非空谈,在他们出海之后不到三个小时,饥饿和口渴就接踵而至,那些装满汁液的果实和浆果正好就派上了用场,这才让他们幸免于难。
在做好一切准备之后,他剩下唯一要做的,就是让那个少女同他一起登船。就如同韦恩所说的那样,他绝对不会独自离开。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少女给了他希望,那他就要回报少女的“希望”。
在韦恩准备出海的物资时,少女面对着布满闪耀繁星的黑暗大海。当她看到韦恩的身影在丛林边缘和小船间来回时,她意识到韦恩终将要离开的。她没有理会韦恩的邀请,但那并不意味着少女不想离开这个只有黑夜和星空的地方。她只是已经绝望了而已。当失去到没有什么能够再失去,当绝望到没有什么更绝望,少女逐渐成为绝望本身,孤独纠缠着她,让她只能与沉默结盟。她已经失去离开的理由——至少她自己已经是这么认为的。而当韦恩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时,一成不变的心跳在某一个瞬间乱了节奏,这让少女意识到自己仍然渴望着些什么,但这些重新萌发起来的渴望,在那根深蒂固的绝望面前显得无比弱小,如同一撮随时都会被揉碎的干燥烟草,被海风一吹便飘散如云烟一般。于是少女的眼眶被眼泪润湿,泪痕映照着星光,她面对大海闭上双眼,眼泪被眼睑扫地出门,深吸一口气,唱起从来没唱过的歌曲。
韦恩依然听不懂少女的曲中的歌词,当他听到少女在唱着他从未听过的旋律时,立即发现了挂在少女脸颊上的泪痕。那眼泪中似乎饱含了不甘和绝望。韦恩也曾流过这样的眼泪,除了在迷宫那里的嚎啕大哭,上一次哭泣似乎要追溯到他第一次高考的失败,只不过当时的韦恩不像这个少女一样拥有甜美空灵的嗓音,他只能嚎啕大哭,在仲夏的海岸边,让自己的嚎叫融化在台风震耳的呼啸中。在他想起这些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
少女的绝望是因为她绝望到让自己本身就成为绝望,那为何已经成为绝望本身的她,又唱着让人感到希望的旋律呢?
韦恩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在这无尽的黑夜中,他明白,黎明总会到来,就算它来不了,那干脆我们就自己去找它。而在少女无尽的绝望中,必定,希望也总会来的,如果它依然来不了,那么,谁来带着少女去寻找它呢?而正如韦恩所说,他绝不会独自离开。换句话说,他绝不会放着少女一个人面对这黑夜(绝望)。
当天空中再次出现死者点亮的明灯后,韦恩将一些橙色的浆果包进棕榈叶里,放入小船上之后,他走到少女身旁。
或许他是来告别的。少女如是想到。但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在那天空中的灯火徘徊在海上时,韦恩伸手绕过少女的腿弯,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就像是抱起了一袋羽毛。韦恩想到,他甚至觉得自己四岁的外甥女都比这个少女有分量。但他依旧紧紧地抱住少女,他无暇感受少女的柔软,只是小心翼翼地从嶙峋的礁石上下来。
少女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她转动着眼珠子,扭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才意识到自己被韦恩牢牢地抱在怀里。她感到惊讶,她无法理解,无法挣脱,无法想象。最后她被轻轻地放在船上。
“我说过,我会带你离开。”坐在少女对面,韦恩撑起双桨,湿透的裤腿不断滴着水。少女回头望去,第一次看清那块礁石的全貌,然后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远离那个海滩。此时韦恩依然吊着一颗心,他十分担心,担心少女会突然跃入水中,然后重新回到那块礁石上。他担心自己会错意,担心少女或许是真的想要留在那里,她不回应韦恩的邀请纯粹是因为她从未想过离开。但很快少女便用轻快的歌声打消了他的忧虑。伴随着海风,跟着天空中亡者点亮的明灯,韦恩和少女目送着那块礁石消失在视线中。
绝对回不去了。他们只能继续前行。
这成为了他们的信条,在破晓之后,踏在新世界的土地上开始了他们新的旅程,而在那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分开。
日后谈“真是个无比浪漫的爱情故事!”哈娜捧着热卡尼(贝尔著名的饮料,类似与热可可),一脸花痴地回想着刚刚那个故事。
在加西尔港,我和哈娜在一个被传闹鬼的屋子里找到了很多的笔记本,上面记载了一个名叫一个名叫韦恩的人和他的伴侣在麦德兰旅行的故事,而在这其中,我也找到了一些有趣的玩意,那就是关于韦恩和他的伴侣来到麦德兰之前的故事,虽然从无尽的黑夜这一点可以推测他们可能是从永夜之地的海那边过来的,但是关于他们在离开岛屿前完全没有生理需求这一点上看,又和永夜之地的夜之民毫不相干。
“拉格纳,我还想再听一些关于韦恩(Wagne)先生和维希(Wich)小姐的故事!”
“嘿,哈娜,这可不是云游诗人口中的言情小说,就算你让我多讲一些,我也没法一下子把这么多用古精灵语加密过的笔记全都翻译过来!”我向哈娜抱怨道。
事实上,在我把两人到达麦德兰大陆前的那一段翻译出来,并删去一些哈娜无法理解的玩意之前,这个年轻的女追猎者对这些陈旧蒙尘的笔记毫无兴趣,要不是我拦着她甚至可能会把其中一本拿去生火。
我完全不用指望这个女追猎者能在这个方面帮上我什么忙,将润色过的故事讲给她听也纯粹是因为为了让她不要在我翻译这些笔记的时候烦扰我,但没想到这样反而让她以为这是个爱情故事,让这个老道的女追猎者像以前在O江等更新的、青春萌动的少女一样。
我甚至开始能够想象得到之后她每天“催更”我的样子了!(事实上她之后的确每天都这样,而我也每天晚上睡觉去都会把这天翻译好的笔记加以润色,当作睡前故事讲给她听,这是后话。)
我将韦恩的笔记按照编号整理好,堆放在桌面上,原本我是计划着在韦恩的旧居直接进行翻译工作,但是因为那里面真的有不少的幽灵生物居住,使得我和哈娜只能在短暂的时间内把大量的资料从那宅子中搬离,带回旅店继续翻译工作,然后万幸韦恩先生记录笔记的手笔十分风趣,让这枯燥的古精灵语翻译呈现出不少乐趣,而且从中我也看出不少向马尔加西亚先生致敬的地方,让我感到无比亲切;在翻译到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往事,让我唏嘘不已的同时也感到些许惆怅,因为从韦恩先生的记录中,我发现,他虽然也有寻找过回去的方法,但也是无疾而终。
我坐在魔法小台灯前,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发黄且脆弱的书页,感受着笼罩在城镇上空的黑夜逝去,然后迎来黎明。
旧巷笙歌熬夜办公室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