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适格 楔子

清晨，窗帘被初升的太阳染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时，我起了床。
与其说是起床，还不如一夜未睡更贴切一点。
重新穿好衣服，站到房间一角的那扇等身高的大镜子面前，审视着自己。
镜子里的影像是属于一个叫水东城的16岁男孩的。
——我不是水东城。
对于这一点，我还是可以明确，且坚定地说出口的——虽然我很少说。
我不是水东城，虽然我的身体、相貌、说话的声音、举手投足的习惯，甚至于记忆都是属于水东城的。
我不是水东城，不是镜子中这个影像的本体。
那么我是谁呢？
这个无数次出现在清晨醒来后的问题，再出浮现于我的脑际。
也许用“无数次”并不恰当。毕竟我存在的时间实际上还不超过一年。但是现在回忆起刚刚醒来那天的情景，却恍惚似隔世之前。
我低下头，不敢看镜中影像的眼睛。面对镜子，我始终有一种局促不安，可是心中的某种力量又一而再再而三地驱使我朝镜子望去。
镜子可以反映现实世界的影像，然而那影像又是与现实世界相反的。
对，相反的。
于是镜中是水东城，那么镜子外面的我就不是水东城。
瞧，镜子真是神奇的东西。可也正是因为镜子具有这种神奇的能力，我才不敢时常盯着镜子。
我不是水东城这件事，是个秘密。
镜子知道这个秘密，所以我畏惧镜子，但是我更害怕镜子将这个秘密公布于众，所以我又不得不时时刻刻盯着镜子，监视镜子。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我才在害怕看见镜中影像同时又不得不望向镜子。
你肯定以为我是疯了。镜子没有生命，怎么可能做出公布这种只有人才能做出的事来？
不，我没疯！
真的没有！
不过……或许……
对！我没疯！
能发疯的只有人，而我则不是人。
嗯，不是人。
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就是非人的某种东西。
不单单不是水东城这个个体的人，我所指的是：我并非人类。
从醒来那天起，我就占据了水东城这个人类个体，至于真正的水东城去了哪里，我无从知晓。所以我时时感到惶惑不安。
我可能——我自己这么认为——是处在人和非人的中间态。既然是中间态，那么我就拥有朝两个极端发展的能力。成为人或者彻底不成为人。
于是问题出现了，我要成为人吗？
面对这个问题……
曾经——也许这个词用得不太恰当，在十天前我还抱有成为人的想法，不过如今……
一瞬间，我想起了那双眼睛，那双因为仇恨而满布血丝，喷涌这杀气的眼睛。那眼神像是一支支箭矢，穿过淅淅沥沥的风雨刺进我的身体里。
让我费了千辛万苦而勉强搭起的人形在一瞬间荡然无存，土崩瓦解。
人，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那么我还要成为人吗？成为可怕的骇人的丑陋的东西吗？
可是不成为人，我又能成为什么呢？
我像是站在了漩涡的中心，四周都是漆黑冰冷的海水，我随波逐流不停的旋转，以至于便不清楚东西南北，上下左右。
对啊，成不成为人已经由不得我了。我现在完全不辨方向，只能随着水流，朝着未知的场所前进。
至于这漩涡的如何形成的，这还得从大约半个多月以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