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深重的Ump45
乔米尔有时候很喜欢这份工作,她数不清自己干了多长的时间了,不过每一天她都可以问心无愧地说自己乐在其中。尽管如此,她身边却没有几个相熟的同事能够陪自己那么长时间,让她有时候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突出。因为按照她的经验,没有几个人可以干超过一年的时间。
而她在这里起码已经五年了。
她留着那几本自己动手做的日历,虽然上面只有简单的日期,也不分平闰。
当那个女孩坐下来的时候,乔米尔还没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她知道自己走神了,但很快就原谅了自己,因为没人可以一直工作下去。摆弄了一下自己手中堪称摆设的笔,然后抬起头来,笑脸迎人。
这个女孩的脸上有着一道明显的疤痕。乔米尔觉得很奇怪:她们这些人本来是完全不会留下任何疤痕的。
乔米尔的手指交叉在一起,身体稍稍前倾,这种莫须有的威压是她在这里工作的乐趣之一:“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枪的天堂’的面试官,如果需要称呼,你也可以叫我乔米尔,记不住也没关系,因为以后你也不会见到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一把Ump45?”
女孩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是的,他们叫我‘罪孽深重的Ump45’。”
乔米尔很少听人这么介绍自己:“这应该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吧?”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中已经沦为了摆设的笔,然后抬头继续说道:“你可以说说你的生平了,虽然我们这里也有全部资料,”乔米尔的手按着一个档案,上面的封蜡完好无损,“所以比起那些细枝末叶,其实,我更想听听你本人的说法,要记住说谎是没用的哦,因为这不是我对你的审判…”
她吸了口气:“而是你对你自己的审判,这将决定你会进入‘枪的天堂’,还是沦为黑枪。”
那个女孩稍稍抬起头来,乔米尔觉得自己的话可能说重了,虽然枪都大同小异,但她们的经历却会改变她们的性格。她马上赔了个笑脸:“其实也没有那么严肃啦,总之,你就说说你的一生吧。”
女孩始终没有正视乔米尔的双眼,乔米尔一直在判断,她到底是害羞、还是单纯地觉得自卑。
因为没人可以轻轻松松地接受“罪孽深重”这个词。
女孩缓缓说道:“我是作为礼物,来到那个孩子手中的。”
乔米尔忍不住:“孩子?”
女孩抬起了头,那时,乔米尔从她的眼神中,先于她的语句感受到了那种绝望:“没错,这个词决定了我的命运。”
她继续说道:“我后来才想起,总觉得一切都是冥冥中就已经决定好了的,因为那位店员总是喜欢推荐崭新的M1911,还有一把男孩子们都会喜欢的银色左轮,很多孩子都会选它作他们的第一把枪,但可惜的是,那天挑选我的是一位母亲。”
乔米尔点点头:“没错,我知道很多人都会选一把手枪作为自己第一把枪,并且祈祷一辈子都不要在训练场之外的地方扣下扳机。”
女孩忽然抬起头来,呆滞地问道:“你说如果那时候…我是一把普通手枪的话,我还会被叫做‘罪孽深重’吗?”
乔米尔沉吟着,语气也不那么肯定:“所有枪都会杀人…这和类型应该没有关系。”
但是女孩却摇摇头,原来她一直低着头,是想要把那种自嘲的微笑藏起来:“不一定,手枪的话,五米外连飞盘都打不中,而没人可以端着步枪连续发射半个弹夹,他们的肩膀会废掉的。”
“后坐力,”乔米尔点点头,她坐直了,“不过,你也不需要给我上枪械课,这方面我可是经验丰富了。”
女孩点点头:“抱歉,我只是想要跟你确认一点,那就是,我一把性能优异的冲锋枪。”
乔米尔注意到她说性能优异的时候,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女孩抬起头:“也就是说,任何使用我的人,都可以用一眨眼的功夫就杀掉满满一屋子的人”
乔米尔收起了微笑,她很肯定女孩想要的就是这个。
一个严肃的表情。
女孩果然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着:“这位女士笨拙地把我包装进一个长盒子里面,在圣诞节那天,就在我快被焖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拆开了我的包装,圣诞树,Jingle_bell、我还看到了母子的拥抱,我被随意地放在沙发上,看着她让她儿子保证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使用这把枪……”
女孩苦笑着:“他曾经是个会履行任何保证的男孩。”
乔米尔问道:“他的名字是?”
“约瑟夫。”
女孩笑了,一刹那间,所有的乌云都被赶走了,女孩的笑发自心底:“他叫约瑟夫,而他就叫我……小U。”
乔米尔点点头:“也就是说,并不是他给你起了那么……”
女孩不置一词,但她的表情等于默认了。
她继续说道:“约瑟夫知道,之所以会选一把冲锋枪,是因为他的母亲希望,我能够代替…她的丈夫来保护她的儿子。”
“这就是说约瑟夫的父亲……”乔米尔皱起了眉头。
女孩点点头:“拦路抢劫,两个人,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四岁,一把格洛克,我希望我能够在这里看到她,问问她沦为劫匪的帮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两发子弹,一发穿过小腿,无伤大雅,一发穿过心脏,当场毙命。”
乔米尔深呼吸着,不小心发出了太大的声音,女孩抬头看着她,看着她缓慢地把气吐出来。
然后,女孩才继续说道:“约瑟夫的梦想是当一个作家,他很喜欢海明威的书,他上学的时候总是对我说,嘿,永别了,武器,那是他最喜欢的书,而且他喜欢在看书的时候,把里面的文字缓缓地读出来,而我就在他的身边陪着他,啊,我忘了说,自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他的床上陪着他。”
乔米尔忍不住笑了,只是微笑,她还是很快就把微笑消灭了:“这可很少见..很多人都很害怕枪,甚至放在枕头底下就会做噩梦。”
女孩也跟着笑了笑,她没有为乔米尔这个不太合适的微笑感到难堪:“是啊,他一开始也很害怕,我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都在床底下吃灰。”
她马上补充道:“当时,我总是对黑暗感到怒不可遏,我想要真的去…做点什么,如果电影里面有一把枪,那么这把枪终究是会开火的,但现实中可不会,我那时候很怕自己会哑火到故障为止。”
乔米尔的手指点点脑袋:“那应该是所有枪的噩梦吧?”
但女孩却冷冷地说道:“但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就是我的梦想。”
她继续说道:“我刚才提到我一直都被放在床底下,对吧,但是有一天,约瑟夫把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了,在那之前我只在质检的时候开过火,我甚至没见过正常的子弹长什么样,但是那天,我却看到了约瑟夫哭得不成人形,他跪倒在地上,把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然后一口接一口地叫着妈妈。”
女孩的手忍不住指了指自己:“你明白吗?我是她妈妈送给他的最后一件圣诞节礼物,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妈妈在挑选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并不只是代替她的丈夫照看她的儿子,我是要代替她们两个,守护她的儿子。”
乔米尔低下了头,眼睛只盯着那沦为了摆设的铅笔,她拿起了铅笔,又重新放下。
“好吧,这有点沉重。”
她不是在评价那只轻若鸿毛的铅笔。
女孩慢悠悠地说道:“从那之后,约瑟夫总是会在噩梦中醒来,在夜晚,他会关上所有房间的门,吃过饭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如果半夜要去厨房,他会拿着我,小心翼翼地摸下楼梯,他从那之后就没看过任何恐怖片,有时候,还要抱着我才能睡着,我可是一块沉甸甸的铁疙瘩啊……”
乔米尔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他大概是觉得空虚了。”
她注意到女孩再说这段话时的表情,其实并没有她的语气那么阴沉。
女孩继续说道:“嗯,有时候他会笑嘻嘻地叫我小U,跟我问好,就像我是他家里唯一的家人一样,有时候他难过了会抱着我,问我能不能把他的思念传递给他的家人,真正的家人,有很多次,我竟然会觉得害怕,害怕他带回来一个女人,害怕他抱回一只可爱的小狗,然后我就会…重新回到床底下,我很害怕,我想我的罪孽深重是名副其实的,因为我曾经不止一次祈祷,祈祷就这么让我陪着他…不……”
她低下了头:“是让他这么陪着我。”
她重新抬起头来:“我那时候想,就算一辈子不开枪也无所谓了。”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乔米尔:“我在想,我是不是……”
她的眼睛仿佛着火了一样闪烁着光:“我是不是恋爱了?”
乔米尔点点头。
女孩苦笑了:“这就是这个故事里面最令人伤感的部分了。”
她继续说道:“我其实早就应该猜到了,他跟我说过很多的烦恼,但我没有一次认真听,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不能说话,不能跟他的母亲一样抚摸他的头,亲吻他,告诉他一切都如故事之中美好,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根本就没法理解他所谓的被欺负是什么意思。”
乔米尔的眼神凝重了起来:“你是说他在学校里面……”
女孩点点头:“我当时以为只是几个坏孩子而已……约瑟夫喜欢在阅读的时候把句子读出来,他认为那即是所有的开始,那些人,他们嘲笑他的梦想,把他的书塞进厕所,在他的储物柜里面放吃剩下的冰激凌,而我当时在听这些的时候总是在想…为什么不开枪呢?”
“然后就在那时,他把我装进了书包里面,那本来是个晚上,没有人在学校,我以为他要出去放松一下,我看着他慢慢地把子弹塞进弹夹里面,他根本就不会摆弄武器,他颤抖的手指夹起子弹,硬生生地塞进去,然后又不得不趴在地上,去搜寻那些滚进了床底下的子弹,他一直在哭,泪水滴在我的身上,打消了我对于终于开枪的热情。”
“如果我可以说话,我肯定会大喊着不要,因为他一直在哭着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祈祷着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并且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如果是要自杀,为什么要填满弹夹呢?我一次又一次地松了口气,现在是晚上,晚上是没有学生的,可如果他要在大街上做点什么呢?我一次又一次地紧张起来,就在忐忑之中,我被他塞进了书包里。”
“我听到了马路上人来人往的声音,这是我第二次远离那些一成不变的环境,我们是枪,我们还能怎么样呢?”
“就在那时,我听到了派对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因为约瑟夫是来参加那些坏孩子的生日派对的,我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我太过乐观了,一直都是这样,我可以被从琳琅满目的货架里面被选走,我可以从黑暗的床底下出来,我可以和一个喜欢的男孩同床共枕,聆听他的梦想和痛苦,我曾经以为我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成真,但是我错了。”
至此,女孩已经哭得跟泪人一样,她的声音因为哭腔而颤抖不已。
“满满一个弹夹清了空,还有大量的尖叫,根本没有所谓的一切平静下来,那难听又刺耳的音乐根本就没停下来,我履行了作为一把枪的最大职责,我…杀死我的主人所有想杀的人,除了……除了他。”
女孩抬起了泪汪汪的眼睛来,而乔米尔已经忍不住想要躲避着哀怨的眼神。
“他根本不会用枪,他打完了所有的子弹,却忘了给自己留下最后一颗。”
“我听见了空膛里绝望的声音,他不断地扣动扳机,最后垂下了手。”
“他们说我杀了二十一个人。”
“对我来说,是二十二个。”
“他们说我是‘罪孽深重的Ump45’。”
这就是罪孽深重的,Ump45的一生,由她亲自讲述,由她亲自审判。
女孩不再抬头,乔米尔在想,约瑟夫在那里等待自己结局的时候,是不是也和这个女孩一样,有着同样死灰一样的眼睛。她拿起了笔,在档案上,轻轻地勾了一下,她把档案递了过去,交在了女孩的面前,但女孩没伸手接过去。
“什么?”
女孩茫然地看着乔米尔。
“拿着吧,这是你以后会用到的武器属性。”
乔米尔却抖了抖手里的档案,直到女孩接过去之后,她才说道:“你通过了,欢迎你来到‘枪的天堂’。”
“可是…可是我不是都说了吗,我是一把罪孽深重的枪。”
乔米尔摇了摇头:“你错了,女孩,你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义务,你没有在服役的过程中有过任何一次卡弹、没有一次故障,没有害你的主人被杀,所以你合格了,你可以登上枪的天堂,继续作为一把枪服役,而不用因为意外被丢到某个角落里面生锈,瞧瞧那些可怜的AK47吧,苏联人花了多久才想起她们?”
“可是…可是!”女孩激动到站了起来,双手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我不是说了吗,我杀了——我杀了——”
她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然后才问道:“我应该是一把罪孽深重的枪才对啊?你没听明白我的话吗?我不想再杀人了!就让我在‘地狱’的某个角落里烂掉不好吗!?”
乔米尔又摇了摇头,配上了微笑:“只有人类才有善恶,我们是枪,我们只注重自己的职责,那就是开枪,和杀戮。”
说这些话的时候,乔米尔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没有任何一个长期同事了:没人可以和她一样,淡然地说着这些话,而没有任何的内疚感。
她其实也有,也许在未来的哪一天里,她会离开这个职位,回到枪的天堂里,在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
“下一个!”
女孩被带走了,直到最后一刻,她的表情仍然是充满难以置信与愤怒,甚至还有难以名状的悔恨。
下一个走进来的仍然是一个女孩,乔米尔知道,这又是一句废话。
“说说你的一生吧,我是你的面试官,我会决定你是去到‘枪的天堂’里享受永无止境的杀戮,还是会在‘枪的地狱’里面生锈。”
-
与此同时。
在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角落里,人们讨论着他们自己关心的话题。
“你更新了吗?”
“刚下好更新包,又是更新一堆新枪。”
“这把新枪怎么样?”
“‘罪孽深重的Ump45’?也就名字可以,属性烂到要死,污染池子的玩意,应该不会有人去用吧。”
“怎么老出这种垃圾枪。”
“喂,你们在讨论什么呢?”
“游戏,‘枪的天堂’”
(转自一个朋友)
走一下撞一下深深咬合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