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中的第27个故事:耶利哥玫瑰
此刻的凛影是绝望的,夜已经很深了,车子坏在沙漠公路上,救援车要明早才能到,陪在她身边的是晶莹璀璨的漫天繁星,明亮、耀眼、清澈,而深情,这让她愈加想起那个人:程若路,我的生命之火,我的希望之光,只是轻轻地一声呼唤——舌尖向上,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路……
去年夏天。
七月的风懒懒的,云也有气无力地游荡着。想要去看看大海,是凛影由来已久的心愿,大海——蔚蓝、广阔、起伏、神秘、不安,温和有时,暴躁有时,人们口中描绘的大海千姿百态、千奇百怪,只是对于生活在离海洋最遥远城市的她而言,只有亲眼见了,才是最真实的、属于她的大海,尤其,伤心的时候也许更适合看海。
高铁快速地在齐鲁大地上奔驰而过,近处的景物迅速向后退去,耳中插着耳机,头靠在窗户上,把自己安放在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体味着前进中风驰电掣的速度。
青岛火车站有一种独特的风情,红瓦铺就的德国风情建筑洋溢着日耳曼式的热情和昂扬,车站就建在海边,一下车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湿气的、大海独有的腥咸味道。从火车站出来步行不到十分钟,来到栈桥就可以看到大海了,波浪的声音很大,人声很嘈杂。大海啊,全是水,不过如此……
离开人群密集的景点,她开始一个人沿着海岸慢慢行走,用双脚丈量这座城市的边缘,用飘散的长发感受风的温度,听大海在耳边浅唱低吟古老的故事,随手拣起沙滩上散落的的贝壳和海螺……直到,她捡起了沙滩上的一个漂流瓶,就是那么巧合,一个大浪过来,瓶子刚巧被冲到了她的脚下。
“这是什么?好奇怪啊……”凛影打开瓶子,取出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请再给我一个坚持的理由,好吗?
“请再给我一个坚持的理由,好吗?”她反反复复念了几遍。
“呀小姑娘,这是个有意思的漂流瓶呢,用这个你一定可以换一杯聆忘咖啡馆的咖啡。”旁边卖冰汽水的婆婆笑吟吟地对她说到。
“换一杯咖啡?” 凛影很奇怪,“咖啡不是买的吗,也可以用换的?”
“那是一间很奇特的咖啡屋,很少有客人进去,因为他的要求很奇怪:只能用故事换咖啡,用钱是买不到的。你这个瓶子里装的,一定是个有意思的故事呢。”
老婆婆的话激起了凛影强烈的好奇。其实,一个人旅行,大概就是为了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遇到不一样的人和事吧,所以新奇的东西是那么有号召力。她离开海岸,沿着石阶爬上岩石,那块巨大的礁岩上矗立着一座上世纪初的老灯塔,灯塔下是一间小巧别致的咖啡厅,门楣上写着“聆忘咖啡厅”,门边的牌子上写着:这里只用故事换咖啡,期待有故事的你。
推门而进的瞬间,一种奇特的感觉从脚尖触及的地板迅速传到身上,继而飞也似的向上蔓延全身,电流一般击中她的心脏,再升至大脑,一种莫名的感动瞬间将她包围、淹没、沉浸:“这个地方,我似乎来过……”
“你好,欢迎……”她被这和煦春风般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目光也就久久的定在了那里。
那里站着的是一位如星月般优美出尘的男子,月白的衣衫,束起的发髻,优雅翩然。似乎轻柔的海风就环绕在他身旁,时不时调皮地掀起他衣袖的一角。他是天外飞仙里一抹孤独的剪影,独与月成双。
她一步步走向吧台,越来越近了,他温润地笑着,好看的眉目里似乎装着整个星空那样晶莹璀璨:“这里来的人不多,因为这儿只用故事换咖啡,你是这间店的第26位顾客。”
“我刚刚在海边捡到一个漂流瓶,里面有一张字条,婆婆说这也许是个好故事,我就来了。这上面写着:请再给我一个坚持的理由,好吗?”
“这句话,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呢?”程若路问她,依旧是安静、澄澈的语调。
凛影心里微微一颤:他用一种熟稔的口气和我说话,就好像我们认识了很多年,更奇怪的是,我对他也有同样熟稔的感觉。
“只是一句话,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凛影腼腆地笑笑,其实走进这间店本来就很偶然,但冥冥之中就是一股力量,“不知道写这句话的人有什么故事,不过我读了之后很有感触,我说出一个故事,可以吗?”
“可以啊,请——”
“我住的地方,是全世界离海最远的城市,这个夏天突然好想看看海,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一直坚持的是否值得一直坚持,其实我——很伤心、很绝望、很犹豫、很……”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我在说什么啊,不可以说这些的!”她暗暗想到。
“对不起,我应该说故事的,字条上说的,恩,一个关于 ‘坚持’的故事。”
“没关系,先喝杯咖啡吧。”程若路将一杯浓香的黑咖啡递了过来。他的手指苍白而修长,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宁。
黑咖啡,是不加任何修饰的咖啡,原始而又粗犷,深邃而又耐人寻味。很适合心里积压着很多苦闷的她。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语言,娓娓道来:
昙花原本是一位花神,她每天都绽放,清逸幽香,美轮美奂,日与月在她面前都失去了光彩,她就那样傲然绽放着,一日比一日开得美丽多情。但她却开始一天天郁郁寡欢——她爱上了那每日为她浇水的少年,却含情脉脉不知如何表达爱意。
然而上天是不允许花神去爱的,天帝发怒,下令昙花一年只能绽放一次,又将那少年改了姓名抹去记忆送往一处山城,他忘却了前尘,忘记花神。
而花神忘不了那曾经清风抚过的容颜和那双给予她生命的苍白而修长的手。她知道少年每年暮春时节会从山城里出来,下山采灵芝。于是,昙花便选择在与他相遇的时间绽放,她静静守候在山路旁。
她将聚集了一年的勇气与力量在那个凌晨怒然绽放,她希望她美丽的身姿能换来他一抹回眸……可是,他遗忘得太干净了,没能记起她。
就这样,年复一年,少年每年暮春时节下山,昙花都静静守护在那里。
直到有一天,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昙花身边经过,见他黯然伤神,便停下脚步问她:“姑娘你为何悲伤?”
昙花沉浸在酸楚苦涩中低着头,淡淡说道:“你帮不了我,请别问了。”她的心里,只有一位日思夜想的人,可是他却早已忘记她。
四十年过去了,那位老者再次从昙花身边经过,又问她“姑娘你为何悲伤?”
花神抬起头,犹豫片刻,依旧伤心:“你无法帮我的。”
老人笑笑离开了。
又过了四十年,老人愈加苍老,已至暮年,然而他依旧执着地问昙花:“你为何而伤悲?”
昙花仔细打量着老人,此时的她也不再是艳压群芳的百花之神。几十年的时间也不过弹指,她静静守候那个当年错失的心爱男子,期待可以再续前缘。她鼓起勇气将自己的不幸讲与老人,老人笑笑:“花开花落花有时,情归情散情需终,我来助你了却这段情缘吧。”
老人将昙花带到了佛国,在那里,她见到了韦陀,韦陀,正是那少年被天帝改了的名字。在佛国,韦陀终于想起当年与花神相伴相惜的日子,还有那未了的情缘……
故事讲完了,凛影的咖啡也喝完了。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昙花,又名韦陀花。这是这间咖啡店的第26个故事,很凄美。”程若路缓缓说道。
“原来你知道昙花的,有的时候,之所以还在坚持,正是因为除了坚持,别无他法了,对吗?如果忘记很容易……”
凛影抬起头静静看着面前阳光流淌过的绝尘男子,他的眉宇间有千山万水,曾经沧海,如今烟云。凛影轻轻问道:“为什么这间店叫 ‘聆忘’?好奇怪的名字,其实我一直不喜欢‘忘’字,因为——忘者,亡心也,忘记一些东西,一定会是从心间杀死一些什么,难道不痛吗?”
“这世间,每一个人都活得不易,无论是渺小的凡人,还是天界的花神,都有说不尽的苦。但是时光的轮轴依旧转动不息,不会因谁的苦难伤悲而停转,不会!每个人的一生都有很多段路,都会遇到很多人,都会经历很多次的脱胎换骨,那些在你身边的事与人,即使此时相伴,彼时也不一定永远都在,你所拥有的事与人,只作为一段美丽的陪衬,谁也不敢奢求固守永生。所以,忘记并不痛苦,只是细细珍藏。有缘的会再相遇,无缘的请感谢相伴……”
泪水,如流星般不经意划过,原来,忘——是一种仁慈的智慧。
“有人踏浪而来,有人乘风而去。我走进这间店,是一种缘分吗?”凛影问他。
其实凛影想说:遇见你之前,似乎已经认识了你很多年,对吗?人世浩淼,初次相遇,萍水相逢,却有能够靠近的感觉,这多美好。
“是的,所以作为最特别的顾客,我要送给你这个——耶利哥玫瑰!”
那是一株装在玻璃瓶里的干草。在古代的埃及,人们将“耶利哥玫瑰”放入坟墓和棺材……因为它,这种沙草,确实神奇非凡。当它被旅人拔走,带到远离故地千里之外的地方,它可以躺在那里很多年,干枯、灰黄、毫无生意。然而,只要一浸到水里,它马上会舒展开来,萌发小小的叶子,开出粉红色的花朵。于是,不幸者的心便会得到快乐和安慰:世上没有死亡,曾经有过的、曾经全身心投入的一切决不会毁灭!只要我的心灵、我的爱和记忆还活着,便不会有失落和离别!
回忆结束。
此刻的凛影是绝望的,夜已经很深了,车子坏在沙漠公路上,救援车要明早才能到,陪在她身边的是晶莹璀璨的漫天繁星。前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自己在游乐园的鬼屋里,轨道上小小的车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车子缓缓向前穿越鬼屋:昏暗的灯光、恐怖的造型、惊悚的音乐以及车子摩擦铁轨发出空荡荡的回声,其实这一切并没什么可怕的,都是套路。突然车子背后窜出一只骷髅鬼,伸过脑袋吓唬她,可是她觉得这个骷髅鬼一点也不可怕,还蛮可爱的呢,于是伸手去摘他的面具,天哪,面具下,竟然真的是——那间名叫‘聆忘’的店,它的男主人却怎么也让人忘不掉。她欣喜地叫了出来:舌尖向上,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路……就这样在梦里笑醒。于是她知道,梦里梦见到的,醒来就应该赶紧抓住。
快速冲进洗漱间,早间广播里传来台风利奇马的消息,整个山东半岛交通陷入一片瘫痪,机场、高铁全部关闭。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傻了,急忙打开电视,忽然,那个灯塔,新闻画面上出现那个建于上世纪的古老灯塔,在一个大浪下被拦腰斩断!聆忘咖啡厅,天哪,她记得就在海岸边的灯塔下。
于是二话不说,没有飞机没有火车,凛影开着车上了高速一路向东飞驰,疯了吗?从世界上距离海洋最远的城市到达东海之滨,全程四千多公里!
是疯了,此时已是深夜,车子坏在G218国道上,救援明早才能到,她无能为力,躺在车顶看星星。他们说G218是一条孤独的公路,穿越茫茫无边的沙漠戈壁,带你领略最壮阔的凄美。
她伸出手,依照星星遥远的轮廓轻轻抚摸它们,如同抚摸一个人的脸:你定不知,此刻我有多么想念你。
清晨,玫红的早霞开始渲染东方的天空,她起身走下车,奇迹就这样发生了:沙漠里开满了耶利哥玫瑰。
耶利哥玫瑰外形上看只是其貌不扬的草本植物,然而她又名“还魂草”。在极端干旱时,它的枝叶会紧紧收缩成球状,牢牢锁住体内珍贵的最后一滴水,看上去就像一蓬死草;然而只要有些许水的滋润,她便伸展枝叶,起死回生。此时此刻,沙漠里大片大片开满鲜艳的、饱含生命卓越之姿的耶利哥玫瑰。
耶利哥的玫瑰,正如某些高贵而隐寂的心灵,忍受了漫长的寂寞、无尽的收敛,在遇水的瞬间,绽放美丽和尊严。
当她经过四千多公里,穿越沙漠、戈壁、草原,穿越特大台风带来的狂风暴雨,找到那座被海浪拍打残破的灯塔时,登上梦里千百次登临的石阶,聆忘咖啡屋,推门而入,那里是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花语漫天,日光倾城,云深似海。
再见到他时,她其实无限欢喜,却也只是淡淡笑着,问道:“你好,我有第27个故事,想换一杯咖啡可以吗?”
静默的欢喜。含而不露,才是凛影的本色。
第五人格约瑟夫和卡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