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满西汀
1
“雨鸣啊,这周回来吗?”
“嗯,妈,回来的。”
“嗯,我们到时候去看看李婆婆,顺便让她为你做几件衣服。”
苏雨鸣答应了母亲,又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李婆婆是西汀巷里开裁衣铺子的,从前,宁城最有名的裁衣铺子都在西汀巷。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西汀巷变成了一条冷清的老街,连裁衣铺子也仅剩三家。自苏雨鸣记事起,她的母亲就经常带着她去李婆婆那做衣服,有时候母亲也会帮着李婆婆做些杂活。
苏雨鸣周五放学便理了东西回家,到家的时候母亲做了一桌子好菜。“回来了,雨鸣,最近上学怎么样?”母亲转过身摘下围裙,用有些油腻的手帮苏雨鸣拿了行李上楼,苏雨鸣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坐到饭桌上吃饭。母亲下来同她一起。
“爸爸晚上又不回来吗?”苏雨鸣问。
“是啊,他太忙了,晚上也要运货呢。”母亲回答道。
“喔。”苏雨鸣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母亲则一个人在那里说话,苏雨鸣偶尔抬起头回应“喔”“好的”“知道了”。苏雨鸣吃完饭便上楼去了,母亲眼睛红了,她只觉得孩子越大越难管了,收拾了碗筷便上楼休息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母亲便叫苏雨鸣起来洗漱吃饭,领着苏雨鸣去了李婆婆那里。
李婆婆正在踩缝纫机,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往门口望去,望得并不真切,只是熟悉的身影还是让她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光。随即,又很快地恢复了平静:“小鸣,好久不见。”说着就上前去,到了苏雨鸣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说:“越来越漂亮了。”苏雨鸣报以礼貌地微笑。她不喜欢李婆婆,李婆婆裁衣的本事确实好,可为人尖酸刻薄,上次说什么隔壁张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像只猴子一样,反正她总说别人的不是。苏雨鸣讨厌极了这些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对李婆婆这么好,一直照顾她家生意,有时候李婆婆生病了还会赶来照顾。
李婆婆一边量着苏雨鸣的尺寸一边开玩笑说:“长这么好看,急着嫁人了吧。”苏雨鸣厌恶地看了看李婆婆一眼,这两件事本就没有必然的联系,从她口里说出来,更是变了味。母亲察觉到苏雨鸣脸上的不悦,在一边打圆场:“李婆婆,尺寸可要量好的,可别打岔了。”李婆婆皱了皱眉,马上应道:“我的手艺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她停了一下连带着手上量尺寸的动作也停了:“怎么?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吗?你家闺女倒是越来越金贵了,说也说不得。” 苏雨鸣轻轻推开了李婆婆,语气充满了不快:“不做了。”说完就一个人往外走,母亲连忙跟上去,苏雨鸣气冲冲地往外走,听见后面李婆婆还在“翁嗡嗡”地说着:“小时候抱过的人,现在大了了不得喽!”
李婆婆上辈子是只蚊子吧,反正不是蚊子就是苍蝇。至少苏雨鸣是这样想的。
母亲跟上苏雨鸣,喘了两口气,说:“雨鸣,李婆婆年纪大了,没有个伴儿,儿子又没在身边,老人家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妈妈!”苏雨鸣卯足了劲儿,声音响亮,似乎把这些年所有的快都发泄出来:“李婆婆到底有什么好!”她停了一下,用一种不知道怎么样的口吻说:“你总是这样照顾她——还不如带我去见见外婆。”
2
母亲听了,愣在原地,叹了一口气:“你外婆早就没了。”母亲似乎很平静:“我一直骗你说路太远不方便,是因为不想你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而已。”她低了头。
苏雨鸣听了一点都不惊讶,她早就猜到了。母亲是外婆带大的,如果外婆还在,就算路程再远,母亲又怎么会一次都不回去呢?
“我就知道,你猜到了。”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你外婆她从小就奚落我,从没夸过我好呢,。”苏雨鸣听到这里,似乎有些懂了母亲的心思。她们一起走出西汀巷,西汀巷的某些青石板上长着斑驳的苔痕,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些东西仍在生长,无法遗忘。“外婆她一直不同意我和你爸爸在一起,说你爸爸她在水上运货,一年都见不到几回。”说着,母亲停了一下,眼神中有一丝暗淡:“于是,我和你爸爸私奔到了这里。然后才打电话给外婆,外婆气得不行,骂骂咧咧的。”她皱了眉头,又很快地舒展开,她的神色变化都被苏雨鸣瞧在眼里,母亲又说:“我不知道她那时候有哮喘,她一口气没缓过来,就在电话那边走了。”
苏雨鸣是第一次听到母亲讲这些,天开始下起了小雨,母亲撑起了伞,苏雨鸣想要安慰母亲,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喊了一声:“妈……”母亲似乎知道苏雨鸣的意思,却笑了笑说:“没事的,雨鸣,都过去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曾见过另一个自己,她过得并不快乐,因为她也选择了你爸爸。”母亲撑着伞,手紧紧地握着伞柄,力气又慢慢变小,然后长舒了一口气:“我想,有些事情就算有机会重来我也不会做别的选择。”苏雨鸣在母亲的一旁,对这些话一知半解。“你外婆她以前也在家帮人做衣服。”母亲又补了一句:“后来,嘴太不饶人,很多生意都跑了……”
“妈妈,带我去外婆那里看看吧。”苏雨鸣若有所思地说。
“雨鸣,现在还回去又干什么呢?只会让人伤心罢了。不过,那里的雪倒是好看。”母亲撑着伞,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雪吗?”苏雨鸣问,眼里闪过一丝渴望。宁城在南方,很少下雪,即便下了,也只是飘几片雪花,慢悠悠地,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到地上就化了。
“是啊。”母亲答道。两人坐上回程的公交车,一会儿便到家了。
苏雨鸣回到自己房间,又开始玩起了手机。母亲过来敲了敲门,苏雨鸣犹豫了一会儿,打开了门——这是她上大学之后,第一次给母亲开门,平时自己去上学会把房间锁上,放假回来的时候就自己打扫。母亲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苏雨鸣看着母亲:“进来吧。”母亲进了房间,坐到凳子上:“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年没有让你学法律?”
窗外的雨没有停,滴滴答答地敲着窗户。
高考在即,填志愿时她想学法律。她觉得律师是一个极威风的职业。法庭上,口若悬河,法庭外,受人敬仰。她从初中就开始看法律条文,高中的时候还参加了辩论社,演讲社,每次她站在台上就会觉得自己便是主角。可是,她的母亲反对了,一定不让她学法律,甚至说如果她要我行我素,以后就别再回家。后来,她学了医,她就回应她的母亲,敢踏进她的房间就不认她这个妈。苏雨鸣讨厌母亲吗?她自己也不知道,随着关系的变淡,似乎那一点讨厌也被岁月磨干净了。只是,她习惯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别人不接近她,她也不会主动去接近别人。她宁可将生活所有不快吐露给社交软件上的陌生人,也不会跟身边的人说。她想着,突然有点怀念高中时在辩论社的自己。
母亲见她不说话,又叹了口气说道:“你现在大了,我越来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不让你学法律,我是为了你好。”苏雨鸣皱了皱眉,为了你好不就是中国家长说得最多的话吗?好像凭这四个字,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干涉别人的未来和生活。苏雨鸣自顾自地刷手机,不想再听下去。“雨鸣,有些事情我不会有别的选择,但是,有些事情,如果再来一回,我会重新做出选择。”母亲看着她不耐烦地脸,又说:“毕竟为了你好,也只是我觉得而已。”
苏雨鸣听着母亲了这句,心中五味杂陈,然后只是淡淡地说:“妈,我没有怪你。”
“真的?”母亲问。苏雨鸣点了点头。
母亲笑了笑:“那就好。”然后,母亲走出了门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锁进了抽屉。在那些苏雨鸣没有回来的日子,她偷偷打开她的房间,拿了扫帚却又放回原来的地方,进了房间想把被子叠好,却又只是伸出手摸了两下。只有角落的蜘蛛网,她才敢拿抹布抹掉。
3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苏雨鸣看着这天气讨厌极了——冷是冷,却又不下雪。寒假她回到家,和母亲的关系依然冷淡,看手机的时间依然很多,可终究还是有些微妙的变化。饭桌上,会稍微说一些学校的事情了。转眼就到了除夕,父亲终于是赶回来了,一进门就说:“对不起啊,我应该早点回来的,可是越到过年要运的货越多,这会儿才能回来呢。”母亲迎上去说:“没事的,辛苦了,能赶回来就好。”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苏雨鸣开口喊了声:“爸。”
父亲看着苏雨鸣笑着说:“雨鸣,你又大了一岁咯!”父亲坐到凳子上,聊起了很多工作中有趣的事情,苏雨鸣和母亲听得津津有味,父亲坐在窗前的凳子上,苏雨鸣似乎看到点点雪白,恍惚间,她以为外面下雪了。再仔细一看,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的头发有了点点雪白,她记得父亲因为常年在外,所以皮肤黝黑,可是她从来没见过父亲头上生过白发的。吃完饭,父亲拿出了红包:“雨鸣啊,这是今年给你的压岁钱,年纪大了,女孩子该买啥买啥,别太省着花了,钱不够,爸爸有!”然后母亲也拿出了红包,说道:“是啊,雨鸣,你千万别舍不得!”苏雨鸣接过两个红包,还是大红大红的老土款式,红包上映着“恭喜发财”四个大字。
父亲拍拍脑袋又问道:“唉,老婆,你还记得雨鸣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我这几天总是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一本书上的,我真是老糊涂了。”
母亲回到:“不记得了,我又没什么文化,只是随便翻到的,觉得好听便起了,只记得大约是风雨什么鸣什么的。”
苏雨鸣笑了,父母啊,竟不记得了自己名字的由来。这一辈子都平淡朴实,哪里能记得什么诗呢,可是苏雨鸣却记得的,记得小学语文试卷上有一道题:你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她实在胡掐不出来,赫然写上“不知道”三个大字。之后她问了母亲,那时候母亲还年轻,记性也好,眉眼间还带着一些农村姑娘的朴实和灵动,母亲跟她说是翻了《诗经》,然后用比现在清脆很多的声音念了一遍:“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苏雨鸣当时还很失望,觉得自己名字这样的人生大事竟被父母随意翻了一本书便起了。她还闹过绝食要改名,母亲都会把饭放门口,她饿了,听到母亲走了之后,就偷偷把饭拿进来吃两口,又很快地放回外面。然后还死不承认,一口咬定说家里进了老鼠。苏雨鸣想起这些事情,有些感慨。
后来,苏雨鸣长大了,才发现这个名字是多么的诗意而特别,好写却又避免了容易同名的尴尬。
除夕夜,大家都睡得很好,苏雨鸣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见到了那时和外婆吵架的母亲,那时的窗外,正下着雪。当然,苏雨鸣没见过外婆,梦里那个身影也很模糊。
苏雨鸣不知道的是,她的窗外,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晚。苏雨鸣起来的时候,欣喜极了,迫不及待地拍了视频发了朋友圈。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可是她没有白熬,终于是下了场大雪。
她起来敲了敲父母房间的门,没有回应。父亲大概一早又去运货了,她打了个电话给母亲: “妈,你在哪里?”
“西汀巷。”那边简洁明了。
“又去找李婆婆做衣服吗?”苏雨鸣不解地问:“不是年前不久才去做过新衣服的吗?”
“李婆婆,死了。”电话里,让人难分辨语气。
“妈……”苏雨鸣说,一瞬间,大雪带给她的欣喜似乎没了。她知道的,李婆婆对于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雨鸣,没事的,我待会儿就回来。”那边打断了苏雨鸣的话。
苏雨鸣挂了电话,自己去了西汀巷,看见母亲正在整理李婆婆的裁衣铺,母亲回头看了看他,又转回去整理说:“雨鸣啊,你怎么来了,妈妈总归要让她走得干净些,我也已经联系她儿子了。你跑来干嘛,回去休息吧。”
“妈,我等你一起回去。”说着,她帮母亲一起理了裁缝铺。
理完的时候,她们一起回去,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出来了,地上的雪还有很多雪没有消融。
“估计是夜里起来的时候没摸到灯,摔了一跤,年纪大了,这一摔就起不来了。”母亲说。
苏雨鸣和母亲走出巷子。
冷清清的旧巷。
4
大雪掩盖了脚印和苔痕,有些事情始终是过去了。
一辈子很长,一场雪却很短。
祺鑫涨精装满用塞子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