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轻水
『序』
若总是才子佳人王公贵族的故事,各位看官想必也听腻了,今天,就来说说……咳咳,这将军府的公子的事。
什么什么?您说,哎,王公贵族?害,非也非也,这将军府的公子哥儿啊,可不是一般的王公贵族,他老爹,挖矿的,老娘,唱戏的!那为什么是将军府的公子?诸位可听着了,这将军府的将军,就是这公子啊!
哎哎哎,诸位别走啊!我换一个,换一个故事……
一
“就一说书的,神气什么呢,跑这总统府讲故事,嘁——”
哎呀,又失败了。晨哥扣上帽子,钻进巷子不见了踪影。
“喏,你的。”晨哥把手里的包子掰一半丢了过去,小黑嗷呜一声吞了包子,眼巴巴盯着晨哥手里那一半,尾巴摇开了花。
“没啦,真没了!”晨哥把包子往嘴里一塞:“你看,没了!”
小黑“嗷呜嗷呜”地叫着,晨哥往地上一躺,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管了。
哪那么顺利呢?
“喂喂,说你呢,别在这睡啦,换地儿吧。”来者四下瞧了,用尽可能夸张的语气小声说:“老爷们来啦!”
晨哥嘟囔了一声什么,抓抓肚子,翻了个身接着睡过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才发觉大事不妙。
“老爷们”算是这街上黑话,晨哥往身边一摸,果然没见小黑。他跳将起来,趁黑逃了,好在老爷们的目的不是杀人,不然就他这样的,早死了千百遍了。
“你是今天在总统府说书的那个?”晨哥猫着腰,正打算钻到某家院子躲一躲呢,被人抓个正着。他吹起了口哨,举手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他碰上的是个女人,穿格子旗袍,头发低低盘在后头,蹬着双小皮鞋,似乎是个富家女子。
“这个点,在这待着干什么?最近有大人物到这附近,街上正在抓你这样的流浪汉呢。”女人抱着手问他。
“您都说我是流浪汉了,不在这大街上待着,还能去哪呢?”晨哥垂手靠在院墙上,心里觉得这女人大半夜跟流浪汉搭话,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那女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发起烧来:“别说这些了,上来吧。”
晨哥这才发现这个女人旁边停了辆车,女人开了车门,示意晨哥上车,自己开了驾驶座的门。
晨哥又发现这女人竟只是个司机,车子后面坐着另一个女子,不用想,发现试图钻进院子的晨哥的,就是这戴了墨镜,穿着绣了牡丹的大红旗袍批了貂皮的女子,这女子留着时下流行的大卷发,嘴上抹了鲜艳的口红,晨哥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气味。
车停在一个公馆前,穿格子旗袍的女人给穿大红旗袍的女人开了门,领着他们俩进了公馆。
晨哥本来觉着这穿大红旗袍的女人是哪家姨太太,转念一想,哪家姨太太敢明目张胆带男人回家?难不成是做特殊工作的?晨哥盯着那女人的身体瞧了一阵,被大红旗袍发觉了,瞪了一眼,指了一间房道:“那是你的住处。今天这事怎么说也是因我而起,就当行善赎罪了。”
大红旗袍的声音跟装束全然两人,服饰妖艳张扬,像小房间打翻了香水,声音却是山间幽兰,谷间清泉,甘甜轻柔。
“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晨哥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不自觉就问了出来。
“做梦呢?”大红旗袍斜睨了晨哥一眼,径自进了另一边的房间。
红格子旗袍朝晨哥鞠了一躬,把他领进了房。
“喂。”晨哥叫住了红格子,“那大红旗袍是什么人?”
红格子看了晨哥一眼,没打算理他,晨哥觉着这红格子虽然在外面对大红旗袍毕恭毕敬,之前在车外还有现在在这房间里倒是嚣张得很,那大红旗袍恐怕不是她真正的主子。
晨哥缠着红格子不让她走,红格子拗不过他:“上海来的歌女,‘大人’们喜欢,给她接到南京,长得妖精样,祸害一个。”
晨哥这才知道先前在外面大红旗袍说的“这事因我而起”是什么。
“嘁。”晨哥不屑,自己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情况,怎么今天就有人把责任揽了过去,还是个傻女人,明明是“大人”们……
“那大红旗袍,叫什么?”晨哥问红格子。
“真名不知道,艺名似火,明明声音水花似的,偏偏取这么个名,闹着玩儿似的。”
晨哥愣住了,他也跟红格子一个看法,“似火”,明明是“如水”才对。不过,晨哥让红格子离了房间,思忖到,看外表取得艺名也说不定呢。
晨哥枕着自己胳膊看着窗外,太久没睡过床了,反而难以入眠。
二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似火脱了旗袍,抱着膝盖坐在床角,月光轻水一样泻进来,似火的头发似海藻,月光打在纯白的衬里上,乌黑的头发上,好像照在水面上发出粼粼波光。
似火第一次到金陵来,“老爷”把她送过来的时候,只说给这里的“大人”们唱歌,没曾想一来这边,又是扫街又是清场,舞台的氛围没了,似火唱歌的兴致也没了。
她是“老爷”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天生一副好嗓子,“老爷”常跟她说,上辈子积了大善,这辈子捡到似火这块宝。“老爷”把她当宝,“大人”们也只把她当个歌女罢了。
似火头一次离开“老爷”,什么都不会,“老爷”让自己身边的女佣人跟着她,就是红格子,照顾她,似火抬头看窗外的月亮,她知道红格子跟她亲不起来,所以只以主人的口吻命令她,吃穿住行什也好,把街头流浪汉带回来也好,似火的命令,红格子算盘接受,因为她是“老爷”派来伺候这金丝雀的。
夜里连鸟儿都归巢了,似火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就要准备准备去舞厅了。
舞厅就在公馆对面,晨哥一醒就看到似火站在他床边,今天还是大红旗袍厚皮貂,头发弄了个发包盘在脑后,跟昨天红格子的发型差不多。
走路踢踢踏踏的,晨哥听得心烦,又在人家住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晨哥拿被子蒙住脑袋打算接着睡。
“吃早饭了。”似火把吃食放在床头的桌子上,把晨哥拽上来的被子又拽下去。
“你是讲故事的人吗?”似火问晨哥。
“啊,是啊。”晨哥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回答,“一说书的,就讲故事的。”
“那你能讲故事给我听吗?”似火拿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晨哥碗里。
晨哥一顿:“你……那我给你讲我妈讲给我的故事吧。”
晨哥吃饱喝足,跑腿坐在床上,红格子把碗筷收了下去,似火坐在桌边,捧着脑袋听晨哥讲话。
小女孩的仪态跟大红旗袍也太违和了。晨哥清了清嗓子,竖起右手食指,表示故事开始。
“过去有一个生活在馆子里的琴师,馆子你懂吧……有一个公主,每天都点他……公主被皇帝指派去和亲了,到了离中原很远很远的西疆……”
三
似火晚上去舞厅了,晨哥又跑总统府附近说书,依然没什么人愿意听。一来晨哥的故事老套,二来晨哥也不懂说话的艺术,直来直往,故事情节平淡得让人能站立睡着。
此前有人问晨哥干这图啥,又赚不到钱,还遭人嫌。晨哥总叼着根芒草,吊儿郎当回那人两个字:“自在。”
晨哥也是上海跑来的,这点他没跟人说起过,所以得知似火也是上海来的那时,她老觉得自己跟似火见过,说不准还搭过话。他也没多想,就当许久没见上海人,晃了神了。
南京比上上海,晨哥也说不准孰好孰坏,反正这地儿给他的,上海给不了。
瞧着有人来了,晨哥又装模作样开了扇子,说起那不精彩的故事来。
四
似火在上海出名,到了南京却没什么人认得。大人们把她接来,本来是想撑撑场子,没成想场子没撑起来,台子差点给人砸了。
似火一上台,场下就惊呼一片,生得一副天仙样,化了浓妆,大红旗袍换了黑色,一抬眼,就是万种风情。
倒更像个舞女。
“喂,台上那个!”不多会儿,有人欲打断演出,调戏起似火。
在上海也有这般事儿发生,似火是不必在意,“老爷”给她样样摆平。于是似火不理台下那喳喳叫的男人,自顾自继续唱,台上那些人看似火不受影响,也不多想,继续演出了。
欲调戏似火的那人没想到自己被无视,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知是哪家公子,平日里肯定放荡惯了,今天头一次被人这样对待,自觉被人瞧扁了,一瞬就怒不可遏,拍桌跳起来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出来了。
似火仍不理他,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办。台下那公子哥的朋友也恼了,纷纷骂似火不识好歹,敢得罪这什么公子。
似火跟一块冰似的,该怎么演就怎么演,终于,那公子哥让人砸了台子。
五
晨哥一回公馆就见这么个场面,似火跟红格子被堵在大厅,几个男的蛮横得不得了,非让似火跟他家少爷回去,似火抱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斜睨着来的那些人,黑旗袍大浓妆,身段妖艳得不得了,晨哥却觉得这个女人跟铁杵似的,更不明白了,声音是水,性子是冰,怎么就名字是“似火”呢?
那几个人没注意到晨哥,晨哥溜过去,拿电话报了警。
那几个人听到外面动静,又看到晨哥,互相对了一眼,把晨哥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跑了,警察来看到一副穷酸样的晨哥,把他当流氓要抓了,红格子给警察点意思,说了情况,警察瞥了一眼旁边的似火,走了。
红格子说去找医生过来,晨哥摆摆手:“不用,这点伤,还死不了。”
红格子疑惑地看着晨哥:“你说什么呢?”
“啊?”
“你在这里看着大小姐,我去找医生给她看看。”红格子说完就提着包出门了。
晨哥看似火,才发现似火抱着手一直在发抖。
那些人砸了台子不够,还要上台打人,不分男女,畜牲一样上台就拱,似火被灯架砸了胳膊,又被那公子哥揪着头发扇了一巴掌。
难怪发包散了。似火愣是没哭,晨哥把她扶到她房里,似火坐在镜子前单手拢了拢头发。
“见笑了。”似火还扶着胳膊,翘起腿转过来看着晨哥。
“害……”晨哥没敢看似火,这俩人在房里就是一对难兄难妹,一个伤了胳膊伤了脸,一个给人踢了腿,“别提了,我到南京这么些年,家常便饭,家常便饭。”
“我过两天走,你跟我回上海?”
晨哥愣了,似火一副看穿他的样子,他求证似的:“什么?”
“您是不打算回去了吗?”似火盯着晨哥,“老爷还盼着您呢。”
晨哥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老觉得跟似火见过了。岂止见过?似火是“老爷”最骄傲的歌女,在舞厅,地位恨不得比他这个儿子还高,小心翼翼护着,就算晨哥跑了也没见得多伤心,因为那天似火被厅里别的歌女伤了嗓子,气得大病一场把那害人歌女整得爹娘不认。
“不回去。”晨哥赌气似的,偏过头不看似火。
“那行吧。”似火反倒笑了出来,“正好,我也不大想回上海。”
六
似火打小就喜欢晨哥,他是老爷最宝贝的公子,她是老爷最宝贝的歌女,俩宝贝,要说凑一对儿,怕也没人反对,偏偏老爷不乐意。
似火听老爷说过,她一个歌女,要做的,就是唱歌,给他挣钱,唱到死,要是嫁到他们家,钱没挣了,还得赔钱养她。说到底,养的这么多歌女啊舞女啊,一旦嫁了人生了孩子,就都是赔钱货。
老爷把似火当宝贝,似火也尽心尽力给他挣钱,那时歌女都浓妆艳抹,似火长得清纯,是歌舞厅一股清流,打的就是“人间轻水”的名号,她不许扭,不许浓妆艳抹,不许出舞厅……
晨哥几次撞进似火房里,被老爷追着打,说什么玷污了白莲花,疯了球了,人家都这么说。
也难得老爷对似火这么好,风尘地出来的女儿,愣是一尘不染,跟个仙女儿似的,这样一来,倒是不少权贵公子赶着趟儿来求娶这姑娘。似火不同意,因她喜欢晨哥,老爷也不同意,因他说过,似火这命,就是来给他唱歌挣钱到死的。
不知道哪家,在南京那边有关系,给老爷施压,说非娶似火不可,老爷这才把似火送出去,让似火也找找那不识好歹跑南京去的逆子。
似火一眼就认出了晨哥,才让红格子把他领回来。
本来要马上跟老爷说的,看晨哥这样子,混得也烂,不过自己反正也回不去了,就逗晨哥,问他,想不想回去,果不其然不想,不愿,不乐意,似火笑了:“正好,我也不大想回上海。”
七
这将军府的公子,年纪轻轻就当了将军,年轻啊,人家还喊他公子呢。
这公子,看上了个歌女,声音跟水花儿似的,长得天仙似的,把公子迷得!非娶她不可。
……
这歌女穿个黑旗袍,化着浓妆,珠光宝气的,公子愣是没认出来,自个儿的天仙,怎么成了这么个妖精?公子气啊,喊她,她也不理,气得砸了台子把她赶了。
嘿,你说巧不巧,养这歌女的老爷,他儿子在这舞厅附近,听着动静看到这么个场面,他认识这歌女啊,不仅认识,他还喜欢这歌女。要不是老爷子不同意,他早给这姑娘娶进家门了。
这谁受得了?老爷这儿子跟自家养的歌女学弹琴,是个顶厉害的琴师,他跟老爷子说,以后他弹琴,给歌女弹琴,俩人绑一块了,总可以娶她了吧?老爷子不行啊,这家伙一气之下,跑了。
啧,巧得很呐。哟,咱接着说,这小子抄起手边家伙就冲了进去,一个人哪打得过这公子跟他朋友?况且这地儿,也没人认得他,歌女也认得这小子,跑来护着他,任人打骂也不松手,愣是给那要娶她的公子打死了。
公子吓得不轻,不过人权势在那呢,也没怎么着,反倒是来救人的这小子被抓了,说说扰乱公共秩序,耍流氓。
关了几年,也放出来了,就在这总统府旁晃荡,到处问人家,可曾见过一歌女,穿大红旗袍,仙女儿似的……
棉花堵住不让尿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