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同人】云梦泽
李承鄞,江南宁海人士,昭明壬辰年,自乡岁贡,及至金陵。
金陵有女,名唤枫娘者,娼府曲家幺女也。
年十四,色艺冠绝金陵,性喜读书,不沾俗子。独居一室,钦贵慕之,千金未尝得见娇颜。
李承鄞初遇曲小枫时是在望湖楼下,当时李承鄞正同几个交好的贡生吃酒作诗。有一白衣女子从楼阁之上莲步轻移而来。湖风吹过,拂落了女子头上帷帽至他脚下,李承鄞遂捡起递去,女子并未来接,身侧侍女接了过来。姑娘面上还遮着白色的纱,虽看不清容貌,李承鄞却被她那双秋水含光的眼给勾去了魂。
女子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音色轻灵,不似凡间客。
待姑娘走后,他拉住身旁贡生的手,忙问道这是哪一家的姑娘。
那贡生笑着对他言道:李小公子,别想了,这是姬馆曲家的小姐,名唤枫娘的,府台老爷家的公子千金砸进去也没得这姑娘一个正眼瞧过,别做那黄粱梦了。人家虽是姬馆出身,却正正经经是个身家清白的姑娘,文采好的不知胜过江南多少才子,这听闻,待及笄之时,便要送到太尉府里,去给小衙内做续弦了。
这小衙内李承鄞也是见过的,出身高贵,是个正经读书的,只不过年初方娶妻便做了鳏夫,想必给他做续弦也和正室无差了。
可李承鄞自那日被枫娘瞧了一眼,回到驿馆便是茶不思饭不想,俨然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与他同行的举子中,有名唤裴照者,是个极好事的。听闻这李公子害了相思病,便上赶着来帮人解决。
“李兄不过是想见一见那小娘子的真容,这有何难?他曲家再干净,也不过是听曲狎妓的去处,我带你去了,你待无人时偷偷翻过院墙,悄悄的去看上一看不就成了。”
李承鄞一听便被打动了,拉着他便要出门去,却被裴照按下叮嘱。
“你去瞧一瞧尚可,可千万别唐突了人家姑娘。”
听了裴照的话,他也知晓那太尉家权势熏天,若是得罪了他们家,以后前程怕都是要断送于此了。
到了曲家姬馆,裴照只唤了一名相好的姑娘来陪酒,趁着没人注意,便让李承鄞趁着夜黑,悄悄的潜到了曲府的内院去。
李承鄞是第一次做这登徒子的行径,心中正是十分忐忑。隔着院墙,听到有丫鬟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其中一个丫鬟叮嘱道,小姐沐浴要用的香备好了吗?另一个便答道说是已备好了,小姐现下正在绣房西面的屋子里沐浴呢。
李承鄞闻言听到了小姐二字,便悄然跟了上去,见四下无人,便从后窗跃入。这姑娘家的绣房并不大,浴桶前挡着低垂的苇帘,苇帘后还立了湖蓝色的屏风挡着。他也并不是真的来轻薄这姑娘的,只是想瞧一瞧姑娘的容貌。他立在屏风后面,并不能看清里面情形如何。
屏风上挂着那姑娘的小像一幅,画中姑娘着了一袭大红襦裙,容颜自是倾城绝色,立于桂花树下,柔夷轻抚着娇花。见此美人,他心中更是动了十分的倾慕之情。
他一直等着,心中思付等那姑娘沐浴完了相看一番便离去。
姑娘柔声细语的念着诗句。
一曲霓裳奏不成,强来别院听瑶笙。
开帘觉道春风暖,后面……后面是什么来着?
李承鄞也没想到,自己是疯魔了才会回答她,满壁淋漓白雪声。
“……谁?”
帘中姑娘也没想到会有人回答自己,吓得急忙兀自穿起了衣服,湿哒哒的头发还滴着水,她伸手扶着屏风走出,却摸到一段柔软冰凉的冰丝银线,正是李承鄞的衣袖。她被吓得一个激灵,脚下一滑便要向后倒去。李承鄞伸手去扶,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那锦绣如画的青丝缠绕在他指尖,姑娘周身若隐若现的莲香也扑到了他鼻子里去。
目光交汇之间,小枫也并没叫人。她思付着,眼前男子虽凭空出现,容貌却是一等一的好,又加上方才所回应的诗文,想来想文才也是尚可,若只是从前院走错了,叫来人便不好说了。她便打算观望这男子是否品行端方,再做决定是否要喊人来擒他。
“你……你是何人?”那姑娘被吓得花容失色,美目嗔视着。
李承鄞愣了一愣, 将姑娘扶稳在一旁,拱手道:“在下名叫李承鄞,宁海人士,是上京岁贡的举子。”
小枫退至屏风后,隔着屏风与他说话:“那你来此,是来轻薄我的?”
李承鄞忙解释道:“不敢!小生只是那日偶然得见姑娘倩影,脑子进水了才偷跑了来,想一睹姑娘芳容,但姑娘放心,小生绝不敢对姑娘有什么非分之想。”
小枫嗔笑道:“你是国子监的贡生,锦绣前程等着,我只是妓馆家的幺女,身世浮萍一般,你何必这般折煞自己。”
李承鄞突然向屏风后走来,小枫闪躲着他,不悦道:“你这是何意?因着我身份卑微,便准备来轻薄我吗?”
“我……我只是想再瞧一瞧你,我怕以后,就瞧不着了。”
小枫心中不觉一惊。
“你以后若是想来瞧我,便来给我的侍女递张帖子,光明正大的来瞧便是了,一张皮相而已,也没什么金贵的。”
自那以后,李承鄞便时常偷偷地来曲府同小枫会面,两人无论是性情还是文采,具是无比契合。来往之间,便交付了情意,私定下终身。
这边李承鄞家中的书信却已是一封又一封催着他回程。临行之前,小枫来送情郎,就在驿馆之中,将自己交给了他。
云雨巫山过后,便是山盟海誓。
“李郎……我将自己交给了你,你可万万不要负我。”
“待我回家禀明了父亲母亲,便来娶你回家。”
李承鄞倒真是回家便禀明了父母,只是李家书香门第,哪里能容许娼妓家女子入门。
在他临行离家之前,李父留下话来:“你若是能得了功名,便让你迎那女子入门。”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李承鄞整整考了六年,才得中探花。往家里寄去了封书信,便往金陵曲家赶去,想迎那曲家的枫娘入门。
他乘舟泛于云梦泽之上,及至半路,突然暴雨倾盆,他被困在了船舫之上。
入夜,有一身穿白袍女子路过,身旁只跟了个撑伞的侍女,雨夜寒凉,风吹得纸伞破旧,那女子身上都已被淋湿。船上有多余客房,李承鄞便将那女子叫上船来。
女子摘下遮面纱罗,却正是他日夜思念的枫娘。
问及枫娘为何会出现此地,枫娘道是家中催嫁催得紧,便出门来散散心。
枫娘不再似从前那般稚嫩,容貌更加的妖冶妩媚起来。李承鄞看的心神荡漾,两人遂在船舫之上云雨一番。
可一夜春宵过后,枫娘便道是要先回家禀明了母亲,才好下聘。
李承鄞不舍送枫娘离去,也随后跟着去了金陵。
可到了曲家,却是人面不知何处去,空留亭台楼阁在水中。
他找人问了才知道,曲家的小姐本都许给了太尉家的衙内公子,可不知怎么却在及笄前被人破了肩上守宫砂,问是与何人有了私情,那姑娘却是誓死也不肯说出,只道是已经许了人家。
太尉家势大,那曲府小姐破了身子许了人家,还硬逼着那曲府小姐再嫁,曲府小姐贞烈至极,道是一女如何堪配二夫,在脚上绑了石块,投入了这云梦泽之中。
入夜,李承鄞坐在曲家小枫生前闺房里,盼望着那芳魂能再来与他相会。
可小枫却没有再出现了。
只遥遥飘来一句话。
奴凡尘心愿已了,如今公子应奔赴前程去了。
“你……再出来让我瞧一瞧吧,我怕以后,就瞧不着了。”
小枫依然只有声音,还伴着依稀哭声传来。
奴沉在水中,周身尸骨早已被鱼虾食尽,自觉污秽,不便相见。
“可没了你,我要这功名还有何用啊?”
李承鄞在问着那水中的人,却也是在对自己说着最后的宣判。
小枫叹了口气,从那已经破旧斑驳的屏风后闪出身来,除了面色苍白如雪,还是一如当年的模样。
“小枫……你在我心中,可比这功名重要多了。”
“你当初在望湖楼看我一眼,我就被你勾去了魂魄。我想着,若是有你做我的妻子,便是给我皇帝做,我也不去了。”
小枫无声的落着眼泪,泪水鲜红,落在惨白的脸上看着很是瘆人。
李承鄞却不怕,抬袖为她擦着眼泪。
“是我负了你,若是当初我弃了功名,直接来娶你,我夫妻二人便不会如此阴阳相隔了。”
小枫凄然道:“你命不该如此,这世间有万紫千红,无数的女子等着你去挑选,又何必如此执着与我,我现在不过是一缕残魂,你我此生因缘已尽,你速速离去吧……”
“可世上再多的女子,哪一个也不是你啊……”
小枫良久无言。
“你既不能来陪我,为夫便只好去寻你,你我夫妻二人,碧落黄泉都同在一处,倒也算是圆满。”
李承鄞者,宁海人士,昭明己亥年,得中探花。返乡途中失足沉于云梦泽中,尸身现时,同一白骨相拥,十余男子不能离散,家中人至,为二人举白帐,行阴婚,终合于一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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