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命至 （三）

最近月下仙人可高兴坏了。九重天上不知何时兴起了浪潮，竟学得人间那套世俗浪漫，大大小小的神仙都来这姻缘府求红线，向心爱之人表明心意。
姻缘府热闹我也最常来。缘机仙子闲暇时也时常来姻缘府小坐，看到这门庭若市的场景，不禁调笑到：
『你这老头这下心里可舒坦了吧，这么多神仙都来求姻缘。』
『那是那是，这发生在身边的故事啊可比话本里那些有趣多了~』
正说着话，进来一位俊郎少年，月下仙人看着面生，就上去询问。
少年赶忙恭敬行礼，『斗姆元君座下弟子轩琩拜见月下仙人。』
『哦~原来是西海的三殿下啊，怎么跑到上清天去了？』
轩琩不好意思地说，『回仙上，家父觉得我本性顽劣，送我到斗姆元君处修炼，望有所得。』
『不错不错，好好修炼，元君定能祝你一臂之力。今日来找老夫所为何事啊？』
轩琩微微低下头，手指不知所措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结结巴巴地说：『小仙……今日……今日前来……也是为了向仙上……求一红线……』
声音越说越小，少年的羞涩一览无余。
月下仙人拿起一根红线放进少年的手心。
『有心爱的人就勇敢地去追求不用这么害羞！』
轩琩感激地看向月下仙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散发着少年的活力。
月下仙人笑着说，『老夫这红线也只是求个好彩头，你可要抓住机会啊~』
『小仙一定不负仙上所望！』
哎，这孩子，哪里是他人所望，明明就是自己心中所想。
他兴冲冲地跑出去，还摸了摸我的脑袋，他的手心暖烘烘的，带着少年特有的阳光。
我认得他的，在上清天时他常向我打听邝露的事，偶尔他还虎视眈眈地盯着邝露给我送来的糕点，哼~我才不要分给他呢！
我和缘机，月下仙人站在门口，看着少年欣喜的背影，不禁觉得年轻真好啊~
『哎，要是我那大侄子能开窍就好了。』
月下仙人帮助那么多人和神仙找到了自己的真爱，但我知道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大殿，毕竟当年的事，月下仙人也是看在眼里，无奈和惋惜都在心里。
九重天不似人间那般有四季轮换，即便是有，那朵昙花也活不过来了。它就静静地待在那儿，好像在提醒所有人那悲伤痛苦的回忆。殿下从不移走它，不知道是不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就这样又过了几千个年头，殿下和邝露之间还是不温不火。殿下高高在上，邝露从不逾矩，面面俱到但也事事分寸。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邝露像锦觅仙子一样大胆一点儿，活泼一点儿，能否获得殿下的青睐。可是邝露就是如此，她也并非不活泼，只是在殿下面前她只能是上元仙子。
太巳仙人爱女心切，不愿看到心爱的女儿为了这无望的情爱费心劳神，终于在朝堂之上提出要殿下遵守承诺。
那时我不在，但听刚来的小仙娥说，平常处变不惊的殿下那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打碎了一个白玉琉璃杯。许是不慎，但我总觉得殿下那般谨慎的人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殿下让邝露告假回去好好思虑，她不在的这些天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殿下晨起梳妆时没有淡淡的木兰香，晌午用膳时没人陪伴在侧，夜晚批改奏折时也没人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磨墨。
真的，没什么不同。
其实我有点儿害怕邝露会离开，殿下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我不愿看到殿下再一次心伤。我知道我这样想对邝露不公平，可我从小就跟着殿下了，我看着润玉成长的经历实在是心痛不已，我希望他能找到真心待他好的人。
我悄悄地偷走了邝露这几日的所见梦，在梦中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少年。
轩琩带着邝露下凡了。
许是在九重天太久，轩琩的提议对邝露来说有很大的吸引力。这个满心满眼只有殿下的人儿，也想去感受下人间的热闹，想看看人间是否真的如彦佑所说那般让人流连忘返。
他们一齐去醉仙楼饮酒赋诗，在戏楼共赏繁华。傍晚去逛夜市，放水灯。少年少女们在灯上写下自己心底难以启齿的美好，轻轻地放置于水面泛起圈圈涟漪。看着它们随着水流远去，希望它们飘向远方，也飘到所爱之人的心上。
轩琩本想假装不小心露出水灯上的愿望，其实早已经把灯送到邝露眼前，生怕她看不见。少年带着心爱的女孩儿游戏人间，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逗趣儿。这般装模作样的笨拙逗乐了邝露，她笑得额头上细汗微起，浑身有种沁人心脾的清香，令轩琩心醉。
其实不用轩琩这般努力，从他那日慌慌张张地拜访父亲，小心翼翼地提出要带自己下凡，眼角余光都是期待的时候，邝露就心下了然。她没有拒绝，许是也不想令少年的一番真情失望。
只是她不懂，如此明朗英俊的少年怎会倾心于自己？
哎，傻邝露，几万年来心里眼里都是夜神殿下，怎会在意他人爱慕的眼神？
水岸旁，轩琩将那被打成同心结模样的红线递给邝露。头顶迸发出绚烂的烟花，身旁是潺潺的水流，少年将全部的爱意寄予当下，等待一个回答。
我不知邝露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她是想念在人间与轩琩一起的日子吗？我感到不安，她要将无望的爱意放下了吗？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个梦仅仅是悲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