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熙攘

这是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连绵的青山，碧波荡漾的翠湖，轻纱曼舞的灵花，演武场上弟子们各色的道袍上溢满了熟悉的气息，梦里有金色的阳光照进了那终日落雪的天山，千里绵延的白雪上种满了艳红的寒梅，梦里有巨大的游鲸从瑰丽的星辰海行过……
他轻轻的从那些美好的景致中经过，他想停下，他无法停下。
他游荡在世界中央，无拘无束，漂泊无根。
而后，三千世界之风吹拂而过，红尘花静静的飘落下来，悄悄的驻进了他的心里。
梦月坊，是整个风鸣国最大的风月场所，酒馆赌场，梨园青楼，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势力盘根错节，各家枝丫几乎横跨了整个风鸣，繁华非常。
西区，此时将将清晨，昨夜的奢靡之气还徘徊在各处街道上，有醉酒的人被身材健硕的两位大汉毫不留情的扔出了装饰精致的大门。
中间那打扮的格外艳丽的花娘，对着那满身酒气的人唾弃道:“没钱了还死赖着不走，真当我们这婵娟楼是什么慈善堂啊，赶紧给老娘死远点。”
说完，摇了两下手中花团锦簇的扇子，眼尖的望见了一个不远处小小的身影:“哟，那不是小鱼嘛，站那么远干什么，来，快过来给花姨看看。”
被称为小鱼的少年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也不知站了多久，半新不旧的衣袍上缀着浓浓的晨间水汽，听见花娘远远的呼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花娘身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纯良的笑容，道:“远远就看着一个仙女姐姐，原来竟然是花姨啊。”
好话谁都爱听，更何况花娘如今都已是半老徐娘，做到了一个楼的老鸨，当下便抚了抚小鱼的脑袋，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小袋子，笑着应道:“哎，真乖，来花姨请你吃糖。”
小鱼感受了一下怀中的重量，确认袋子里应是不止有糖，笑容更甜了几分:“谢谢花姨!花姨果真是人美心善。”
花娘又是笑着道:“就你嘴甜，说吧，今儿又是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闻言，小鱼脆生生的答道:“这不是想花姨了嘛。想了就要做，我就马上来看您了呀。”
这下，花娘可真是要笑的眼角鱼尾纹都出来了，点了点小鱼的鼻头，亲昵道:“可真是个小滑头。好吧，那便来我这楼里坐坐。”
这时，那后边醉死过去的人，宛如垂死病中惊坐起，意识到自己不在楼内，惊慌的起身，就要往里面冲，被门口的两个彪形大汉拦住。
小鱼被带着往里走的时候，不知想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见着他摸遍了衣兜却什么也没能拿出来，最后望进来的那一眼。
一直到日上三竿，小鱼才带着一身脂粉气与各种样式的蔬果糕点小袋子出了婵娟楼，直奔着宽窄巷子里的一家小店而去。
店名钱来，若是要让那些个自诩文人雅士的来见，定是要骂上一句俗不可耐的。
俗归俗，在现在的小鱼看来却是再亲切不过，毕竟，钱真的是个好东西。
“喂，叶槐安，老板，我回来了。”人未至声先到，少年的唤声老远就传到了尚在屋中养神的人耳中。“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我带了好多好东西呢。”
“吵死了!”屋里的叶槐安随手去摸床头的什么物件想砸出去，却摸了空，只好不情不愿的抱怨了一句，起了身，怔怔的坐在床上。
看了看四围，正好瞅见了捧着一堆东西的少年打开了房门，把东西一股脑放在了桌子上后，就端正的坐在椅子上，对着茶壶嘴就开始往嘴里灌。
叶槐安瞧着他灌水的样子，不自觉嘲道:“上好碧云茶就这么给你糟蹋了。真是暴餮天物。”
听的小鱼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赶紧又灌了几口压压惊，无奈道:“老板，这只是白凉水啊，不能它装茶壶里，你就真叫它茶啊。”
要小鱼说，他这个老板什么都好，就是某些时间要么奇奇怪怪，要么语不惊人死不休，而且是个夜猫子，晚上不好好睡，白天总是一副昏沉又懒散的样子。
说着要赚钱，却总是差使他去招呼客人，进货随他，定价也随他，当真万事不管，偶尔动动嘴皮子就是指点他了，多大脸。
在小鱼看来，他们这个杂货铺开了快两年了，也没什么生意，靠着各处街坊邻居的接济，再来若不是能时不时接点私活，怕是养不活两个人。
叶槐安“哼”了一声，打开了窗，坐到了小鱼的旁，开始轻点这次的收获，边说道:“我说是就是，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
边点还要边往嘴里塞豆糕，有些已经成了碎渣，也不见嫌，抖了抖便往嘴里倒，好些残余落衣服上了也不介意，含糊不清的说:“你今个，去那楼，都看到什么了？”
忒是不拘小节了些。
小鱼瞧了他一眼，给他重新倒了一壶凉水，方才说道:“那陈家大公子今早被扔出来了。”
闻言，叶槐安给自己灌了口水“嗤”了一声，道了句，“该!”
身旁确是半天没有接话，叶槐安瞅了一眼小鱼，放下了手心里把玩的杯子，轻飘飘道:“怎么?你不会是觉得他可怜，想帮他?”
也不等回话，就又自顾自说了起来:“你也不想想陈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有多少是那个陈常远作出来的，他到是可怜了，他家其他人可是连这个可怜命都没有咯。”
陈家沦落到偌大一个家族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一个陈常远跟个泼皮乞丐似的流窜在坊间的原因，传闻数不胜数。
有说陈家冲撞了鬼仙所以全被带走的，有说陈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的，也有说是陈常远新娶的媳妇是狐妖，被发现了身份，所以干脆灭口的……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刚出事那会西区这片可是闹得沸沸扬扬，但至如今也已经快半月有余，热度也渐渐消逝，没什么人会在讲起已经不新鲜的玩意了。
最多在看见天天往妓院跑的陈常远时想起，感慨两句，唾弃一下，人情冷暖，不外如是。
小鱼藏在桌下的拳渐渐捏紧了，少年的脸上浮现了倔强的神色，缓慢的说道:“我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不应该是这样的?陈常远在陈家之后的作为?陈家死光的真相?
小鱼并不知道除了传言之外的东西，只是他突然记起，之前偶然在街道上遇见陈家大公子和他新婚妻子时他们两人的神情。
那是很幸福，很美好，很温暖的样子，就像是很早很早以前……他记忆里的爹娘一样。
叶槐安沉默的看着少年，好一会，叹了一口气:“罢了，那你要去就去查吧。”
话落，起身躺在了他铺满了柔软木棉花和一层厚厚被褥的藤木摇椅上。
没想到叶槐安一下子就松口，小鱼怔愣了几秒，就见对方已经行云流水的又要睡过去了，赶忙问道:“店主，您，你知道什么吗？”
此时，叶槐安已经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恍惚感中，好一会才意识到小鱼问了什么，他努力保持清醒答道:“坊间传闻虽不可尽信，但总是有个三四分的，你这两天干脆去磨一磨那陈常远，看他愿不愿告诉你什么……”
小鱼禁不住咬了咬后槽牙，嘀咕着:“简直是废话。”
谁不知道陈家大公子整个一锯嘴葫芦，陈家的生意场上就没见过他。
若不是嫡子，前阵子家里还热热闹闹的给他娶了妻，谁记得这个大公子啊。
没有存在感到了一定境界，也是非常奇怪。
虽说跟着叶槐安混迹梦月坊的这两年，他的脸皮已经差不多要被自己丢在地上踩了，不然也没脸去人家青楼混吃混喝，但要是碰到那种自己一头热的，岂不是显得像个傻子。
叶槐安听着他的嘟囔，使劲睁开了眼睛半眯着去看他:“俗话说都好汉怕郎缠，你去努力努力说不准就拿下陈常远了呢。”
俗话是这么说的吗？这话怎么就听的这么不得劲呢。
小鱼散发出了生无可恋的气息，知道今天是别想从老板那张嘴里套什么消息了，只好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却在要出门的时候，听到了身后，淡淡的回应，“小心着点，月楼以外的地方就别跟那家伙套近乎了，这可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够插手的事情，你要是……”
小鱼正屏息紧张的听，正关键的时候却又没有了，松了心神，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回身看了一眼，小心的关上了门。
没有见到在他离去之后，叶槐安清明的眼神，越过窗，他看着停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飞鸟，骂了一句:“都是傻子。”
半晌，又是一句:“赔钱的买卖，谁爱做谁做。”
过了一会，又自言自语道:“反正我不做。”
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