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和,言渊(中)
由于昨夜的雨,今日的空气分外清新,天空像是一块被雨淋洗过了的湛蓝宝石,透彻无暇。森林中的生物开始活跃起来,鸟鸣、兽啸、风吟、泉响,给青翠的森林添了一抹生气;排水沟渠中积满了水,不时有树叶承受不住雨滴的重力,将雨滴放入渠中,带起一圈圈涟漪。
而人类活动的地方,则更是热闹,你看:老城城墙上那一层厚厚的灰尘被雨冲洗得一尘不染,露出千百年来岁月在上面刻下的痕印;城外一块块的规整农田中,村民在不停奔忙,扶起倒伏的小麦,长叹着捡拾起泥泞中的青色麦粒。村里族老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些许,但同时心底还在庆幸,这场暴雨造成的损失还承受得起,只是要更忙碌一些,去挖野菜充饥了。文人雅士则身坐凉亭,烹茶论道,不消片刻,一首《惜农》便引得众人叫好,只是不知,惜农惜农,为何这些文人雅士对田垄中的泥泞却避之如蛇蝎。
至于这座县城,来头可是不小。此乃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座城池,沐浴皇恩,没有贪官污吏光明正大捞钱,而且是京城去往南方富饶之地的首发站和补给站。而且依山傍水,景色宜人。以至于诸多达官贵人在此置办房产,以及一些不够资格入住京城的小官员居住。交通咽喉、风水宝地、员外大夫群聚,这诸多因素加起来,导致这里各路盗贼蚁聚鹰扬,其中以伏龙山上的一伙贼寇最为嚣张。官府多次调兵入山,却始终不得成效,县令怕圣上怪罪,城中员外们怕丢失财物,于是众人合伙凑钱,买通门路,将六扇门总部安置在这里,周围的盗贼这才收敛。
正所谓东贵西富北贫南贱(这句话来历是清朝,虽然本文不是清朝文,但为了方便暂且借用一下),城东的达官贵人们今日可谓是人心惶惶,而城中至城西北,却被官府封锁,不时有凶神恶煞、腰挎横刀的捕快破门而入,而主人家则惶恐应对盘查。不过不管怎么乱,全城人脸上都有一抹难掩的喜色。
一位不久前亲自面圣乞骸骨的监察御史昨夜惨遭灭门,除开一位回京城置办归乡事务的少爷,全家上下五十七口人,无一活口!而城西北处,竟有处城墙因城砖破旧而塌陷掉一部分!一根漆黑如墨的飞虎爪正绑在两旁的垛口上。而为什么说面有喜色,便是因为城东到此的最近的一十八条联通巷中,一路上竟然发现了十具尸体!据前来的捕快探查,此十人皆是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都有极高的武艺傍身,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如今却折戟沉沙在这小小县城。如果不是灭门惨案,百姓甚至都要敲锣打鼓庆贺恶贼授首!
而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流星探马往来奔驰,给京城中的人送去第一手消息。
至于为何一众官员心神不宁,除开他一家人死状极惨之外,还与十七年前的一场大案有关。
十七年前,这位御史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芝麻大的小官,可是他不知为何,忽然不畏强权,大殿之上慷慨陈词,铁骨铮铮,悍不畏死,揭露了一位将军图谋叛逆的狼子野心,当时的众人为明哲保身,不仅没有帮他辩白,反而有些人还落井下石。最后,将军家被满门抄斩,而他则因为不惧将军的淫威,受到先皇赏识,提拔成了监察御史。今日遭此横祸,众人猜想,或许是那将军不忿,率冤魂附身于强盗身上,屠杀满门,以报此仇。
前些日子,他忽然上书,请求辞官归乡,当今圣上初登大宝,根基不稳,而宰相乐正龙牙权倾朝野,满朝上下不是故吏就是门生,圣上是夜不能寐啊……此人不畏强权的正直早为先帝所称赞,更兼先帝在时有大将阴谋作乱,被此人识破,圣上对他的信任可谓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想亲手扶持他,同宰相抗衡。却不想他竟突兀上书乞骸骨,圣上为何不大惊?于是再三挽留,却挽不回他清高的孤傲之心,只是借口辞官文书要经过吏部审批,借口将他留在京城。陛下的心意,做臣子的岂能不知?所以这文书便迟迟不批。圣上本想着借此将他留在京城,按着他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小报告可是少不了多少,没有官职只是稍微麻烦了些罢了。
可他去意已决,圣上只得让他到此县城暂住,没想到才住下不过三个月,竟然遭此横祸!圣上龙颜震怒,着御林军将县令押入大理寺,同时下旨令六扇门彻查此事。
御史的庄园,经过一夜暴雨的冲刷,鲜血渗入土壤,整座庭院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尸首横七竖八的躺在各处,只是疏密不同。
前院的尸首大约占八成,而且全是手执棍棒的家仆,甚至还有十数把钢刀。另外,还有两三个家仆的尸首倒在正堂门前,剩下的寥寥数名奴仆则是面带绝望惨死在庭院各处。御史大人和一众直系支系亲属男丁死在正堂,御史大人双膝被击碎,其余男尸身上都存在着或多或少的拷打痕迹。女眷则死在后堂,御史家长女衣服撕碎,玉颈上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夺走了她的生机,可是捕快“请来”的数名婆子检查,发现女子贞洁未失。整座庄园被洗劫一空。
“喂!御史大人被杀的时候,那些刀剑相交的撞击声,你们都听不见吗!赶紧从实招来!不然,本官将你当从犯论处!”
庭院中,一身着白衣,面容姣好的白发女子正对着御史大人家的左邻右舍大声训斥。身后数名捕快跟随,更远处还有一些捕快,在勘察尸体的刀伤。但不管是站着的捕快还是被押过来的左邻右舍,都是一脸的生无可恋,而勘察刀伤的捕快,则是一脸庆幸。毕竟不是谁都能站在密密麻麻的尸体堆中,还能面不改色的照常审问。
“这……这位大人……”一位员外勉强开口道,可是一看见总捕头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又结巴起来,“小人……小人……这……”
“快说!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
“是……是……”员外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那油光发亮的汗,颤声道:
“不是我等听不见呐,是……是御……御史大人不知为何,突然开始训练家丁,说是归乡路遥,以备不测……但凡不认真的家丁,非打即骂,有好几个家丁僮仆被打的遍体鳞伤,血腥味儿经久不散;要么便是关起来不给饭吃。一开始,我等还被惊吓得夜不能寐,后来渐渐就习惯了。而且昨夜,雷雨声那么大,血腥味儿也给掩盖住了大半,我等还以为是逼迫他们雨中锻炼呢,谁知道……后……后半夜雨点小了的时候,血腥味儿渐渐大了起来,我等这才感觉不对劲儿!派了几个家丁去敲了敲门,发现没人应,怕破坏了现场,连大门都没开就赶忙报了官,谁知道那些个衙役非要等雨停了再来看,然后……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他奶奶的熊……”言和恨恨骂道,“这狗知县手底下怎么养了这么多废物!给他关大理寺去,真是一点都不屈了他!”
“还有你!”女子鄙视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员外,“大老爷们说话都不利索,真丢脸!御史大人他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些行当的?”
“小人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应该是一个月前吧……”
“行了!下次好好练练胆!”训完话,女子挥挥手,几个捕快见了,便上前把众邻带了下去。言和转身接过伤口勘验记录,便走入中堂,慢慢的踱步,不知思索着什么,其他人见了,都知道她这个习惯,慢慢地都退了出去。
“大人,这到底是……”一个比其他捕快杀气略重的青年踏进中堂,躬身问道。此人叫言玉,可以说是言和的小弟,对言和是忠心耿耿,所以言和被打断思考,也不恼,只是道:
“言玉,公开场合,叫大人,平常日子叫大姐头就行。“
“是!大姐头!”说着,言玉露出温和朴实的笑容,“查出点什么来了吗?”
说着言和继续道,“”根据收集到的证据和对尸首的判断,应该是一个月前,御史大人收到了某种能让他家破人亡的消息,御史大人为求自保,便操练家丁。可是正主没来,却被这么一伙儿流寇侦知,于是趁着雨夜,四面封锁。前院那些家丁的尸首,应该是上前抵御外敌而被杀;中堂大门前两具,应该是,临阵退缩而被杀,因为此二人是据你们所察是剑痕,而在场只有御史大人佩剑;中堂男丁,拷打痕迹则应该是审问出财宝在哪,后院姐姐的衣服则是被那在城门口被杀的二当家撕破,不过奇怪的是,这淫棍竟然……”说着,言和揪着自己的银发,懊恼着。
“要不……咱们去看看二爷那里的结果?”
“嗯!好主意!走走走,去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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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杀的二当家尸首静静地靠在墙上,不时有经过的百姓对着他的尸首吐吐沫。
六扇门二把手半蹲在尸首一侧,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老二!老二!你发现了什么没?!”清泉流淌般的清澈声音忽然响起,那二把手眼中闪过瞬间一丝火热,不过很快便压了下去,站起来迎了上去。
“言和,你怎么来了?”
“见过二爷。”言玉拱手道,二把手点了点头,就相当于打招呼了。
“老二你发现了什么没?”
“没……没什么……”
二把手的结巴只是一瞬,但还是被言玉听到言玉心中一动,便暗暗留心。
“不过……”二当家忽然话锋一转,道:“还真有些发现。”
“是什么?!!”言和大喜道。
“这一路上所有尸首……好像……都是一人所杀!”
“什么?!!”言和言玉二人惊道。
“就算这几人筋疲力竭,但留下他们所有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估摸着,六扇门里,应该只有言和能和他打个不分上下吧。”
“这……附近何时来了这么个武林高手?!”言玉惊道,同时他的眼角余光,清楚地看着二把手正在细细观察言和的表情。
“二爷肯定有什么秘密!”疑心已起,便再难消去,言玉心里暗道。
“这只能说明不是分赃不均引起的反目啊……哎老二,除了这些再没了?”言和不甘心道。
“嗯,现在所有钱财都还没归拢到一起,等会儿叫H还那少爷来领!”见言和表情不似作伪,二把手便好像放弃了,道,“我去叫他过来,毕竟是个官宦子弟,就有劳二位帮忙主持一下现场了。”
“嗯!去吧去吧,这种纨绔子弟真是拿他没辙!”
眼见着二把手转过街角,言玉便挨个询问在场的捕快:“二爷刚刚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吗?”
众人纷纷摇头。
“那二爷干过啥?”
“二爷走到靠墙那具尸首旁蹲下,过了不久,问我们总捕头昨晚在干嘛。”一个捕快道,“二爷喜欢总捕头我们也心知肚明,所以我们就说,总捕头昨晚陪几个即将调进监狱监管这本城县令的兄弟们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哥几个换班的时候,亲眼看见总捕头把几个兄弟送了进去,十几个兄弟看着呢。二爷听了啥也没说,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我们不知道也不敢问,再过一会儿您二位便来了……”
“再没了?”
“嗯!除了看着尸体入神,二爷再没干什么。”
“嗯,诺!拿去给孩子买些零食儿!”言玉见再问不出什么,便从怀里掏出半吊钱便抛给了那位捕快。
“哎呦!谢言爷!”
“言玉,你在怀疑老二?”
“谈不上,二爷心里头肯定藏着点什么,而且据王兄弟所说,这事肯定与你有关!”
“啥?!!不会吧!!”
“我确定,大姐头你最近小心些。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单凭武艺,二爷是怎么怀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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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转过街口的二把手,一直紧紧握着的拳头松开,手心出了一层汗,而食指上,则缠着数道细细的银丝。
“不行,我还是要跟大人禀报一下!”
二把手暗道,便纵起轻功,也不走正道,突兀拐进小巷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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