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七)
舰长安静地坐在会议室中,汗水大滴大滴地从他的额头落下,在高温区域停泊得太久了,恒温装置也只能延缓温度上升的趋势。
即使这样,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
会议室的门开了,三号一个人走了进来。
“下次会议开始还有一会儿时间……”舰长露出笑容,“还是说,你有什么向我汇报的呢?”
“没有……二号他们从始至终在我面前表现得相当克制。”
“是吗?他在我面前可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舰长似笑非笑。
“还是希望您能稍微宽容一下,毕竟是那样的情况。”
“那样的情况……是吗……”舰长面无表情起来,“你对那样的情况是怎么看的呢?”
“我吗?这其实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我能不回答吗?”
“当然可以,你还是不愿意说假话,对吗?”舰长揽住三号的肩膀。
“……”三号感到一丝愧疚。
“我一直提醒你,你和他们不一样。”舰长温和地笑笑,像是在安抚小孩子,“我一直把你当作我自己的孩子,她也是。”
三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亲手把你从救生舱中救出,然后……”舰长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三号打断道,“您和夫人是对我最好的人……”
“当时推荐你去执行这样危险的任务时你才多大?提出反对声音最大的就是她……”舰长加在三号双肩上的手加大了力道,三号第一次感受到了舰长的颤抖,“后面还主动去帮忙,其实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嗯……”三号低下头。
“后面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担心得不得了,但是没办法,想见你一面都不行……你的任务确实太危险了。”舰长道。
“其实这真的不是什么危险的任务,他们都是好人。”三号低声道。
“你千万要记住,”舰长轻声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我不会忘记的。他们一直都很信任我,我能掌握到他们的一举一动。”三号不安地看向控制室的方向。
“尤其是一号和二号。”舰长近乎耳语道,“千万要小心。”
“您还是不能告诉我原因吗?”三号恳切地问道。
“你……不……不能。”舰长动摇了片刻。
“好。我相信您的判断。”三号耸耸肩。
“如果,”舰长有些迟疑地开口,语速迟缓,“我只是说如果,给你下达了杀死一号或二号的命令……”
三号一惊,冷汗密密渗出,幸好有原先的汗水做掩护。
“你能完成吗?”舰长终于说完了。
“这……”三号当然明白这不是舰长想要的答案。
“好吧。”舰长叹了一口气,松开了三号的肩膀,“我知道了。”
“对不起。”
“我不会强迫你,但是真发生了那样的情况。”舰长的脸上又挂上了熟悉的微笑,“我也不希望你来阻止我。”
三号的右脚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止住后退的趋势,眉头微皱,咬着牙点了点头。
“这样就足够了。我知道你不会说谎。”舰长点点头。
没事的,舰长应该只是在考验我,他没有必要做这种事。
可是……要是他真的……不,不会的,我会全力避免那种情况的发生。
三号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如常。
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大副和二号跟随着一号跑了进来。
舰长在听到响动的一瞬间不露痕迹地退后两步,拿起一面显示器,三号低下头来,装作正在检查清扫情况,一边不停偷瞄。
舰长看向他们,露出了笑容:“怎么了?是有什么进展吗?”
一号的脸显得有些红,看来刚刚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讨论;二号拿着一个显示器不停写着什么;大副还是老样子,只是……三号犹豫是否提醒他穿上防护服。
“您还是穿上防护服比较好。”舰长抢先发声。
“我吗?别担心,我没问题。他们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大副笑笑,“还是别关心我了,一号有话说。”
“哦?”舰长将视线转向一号。
“是这样的……我们在里面讨论了一会儿……目前还只是一个提案……里面还有很多没有论证清楚的地方……”一号显得有些激动。
“不着急,慢慢说清楚。”二号放下显示器道,“舰长,副舰长有一个让鹦鹉螺号脱险的方法,我和大副都认为可行。她来解释的话会更清楚。”
舰长无言地点点头。
一号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呼出,反复几次,表情逐渐严肃:“嗯,那么我开始了。二号,麻烦你把刚刚建的模型给舰长过目吧。”
二号点点头,手指在显示器上划了几下,一个非常复杂的网络结构出现在半空中。
托清扫即时的福,投影还能用。
“这个东西先暂时放在一边。”一号看向舰长,“舰长,您认为天下是什么?”
“这是什么哑谜吗?”舰长语气不怎么高兴,“天下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毁灭它。”
“舰长,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一号微微低头,“这其实很重要。天下是生物。无论它的体积,它的能力,它依旧是地球上的一个生物。”
“继续。”舰长摆摆手示意没关系。
“既然是生物,就像是人一样,它一定有运输物质与能量的途径。”
“天下的每一个细胞都能够完成所有的生命活动,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天下的细胞之间具有相互合作的关系,它们没有这个必要。”舰长冷静地说道,“跟谈不上有什么组织器官的分化了。”
“是的。我的专业就是生物学,我对此的了解程度应该不在您之下,我希望您能先听我表述完,那真是感激不尽。”一号的声音也很平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请见谅。”三号开口道,“一号可能还没有恢复过来,毕竟……”
“谢谢你,可是我现在很清醒。”一号没有看三号一眼,一直直视着舰长的眼睛,“我对于舰长没有半分冒犯之意。可是之前的损失已经证明了,如果舰长稍微听取一下我们的意见,结果可能会更好。我们的……”
二号悄悄地拉了拉一号。
一号没有再说下去,紧紧抿住嘴唇。
三号有些担心地看向舰长,却惊讶地发现舰长温和地笑了笑。
舰长深深地鞠了一躬,正色道:“是的,你继续吧,我们现在需要每一个人的力量。我为我之前的决策对鹦鹉螺号造成的损失表示由衷的歉意。”
三号松了口气。
大副神情黯然,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
“您能这样说真是太好了。”一号惊喜地看向舰长。
二号却皱了皱眉。
“是这样的。虽然长期以来没有观测到天下有任何的有目的运输方式,但是天下相差甚远的两个近似细胞的元素含量基本相同。即使是铜矿上的天下表皮细胞,铜的沉积也不会比其它的表皮细胞多,而在实验室中做出的结果则很明显地表现出了差异。这就催生了一个天下有它自己运输系统的假说。”一号继续说明道。
舰长没有打断,一本正经地听着。
“最开始是认为天下内部有特殊的管道用来运输,但后来的实验并没有显示该结构的存在。这也就此成为了一个迷。”一号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现在我们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处,这里有大量的铁元素和硫元素,这些都是生命所必需的。”
“这里又不得不说到另一个难题了。为什么在大气中的含硫物质已经基本被吸收殆尽的情况下,天下的各部分还能保持相同的生长速率而且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一号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原先的假说我记得是细胞异化导致的硫等可再循环元素的再分配吧。”舰长说道。
“那是因为没有收集到天下各个深度硫元素的含量而提出的假说……虽然我们现在也没办法验证这个假说。”一号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但是,我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天下本身就存在着一种超乎常识的运输方式?”
三号疑惑的看向二号,舰长眉梢微挑。
“以生物体来说,天下未免太过巨大,所以一直很少有人把它当作是一个整体看待,但是有一个天才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他认为……”一号又开始说些无关的东西了,三号内心有些焦躁。
“天下具有自我意识。”
“天下具有自我意识。”
舰长和一号异口同声地说道,一号自信地点点头,舰长却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却佯装喜悦。
三号没有听过这个假说,他看向二号,二号也摇摇头。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个文献要求的权限比较高。”舰长解释道,“你继续吧,我很有兴趣。”
“我受了那篇论文的启发。”一号有些激动的说,“那真是天才之作……我……不。总而言之我的假说是天下具有一种相当宏观的运输途径,根据我的推测,应该就是……”
一号指向投影出的网络结构,振声道:“洋流!”
三号努力地思考着试图跟上一号。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洋流就是天下无形的血管。存在温度差或浓度差,拥有形成洋流的条件;拥有能满足天下需求的运输能力,能够贯穿天下……”一号道。
“密度流是吗……海底火山周围处的海水……确实能说得通,”三号感叹道,“不过还真是大胆的想法呢。”
如同看不见的线一般,线索被串在了一起。
不知道二号最初听到这个假说时的反应。
明明学过的知识都是一样的,但是为什么差距这么大?三号心中产生一丝转瞬溶解的不甘,所剩的只是由衷的钦佩。
“这就是你演算出的洋流结构图是吗?很精彩的猜想,”舰长轻轻拍手道,“但就算是真的,对于我们离开有什么帮助呢?”
“这不只是我们演算出的洋流结构图。”一号平静地说道,“其中的一部分也是真实的结构图。鹦鹉螺号的探测器功能有限,我们只能通过探测温度和离子浓度的不同来判断距离鹦鹉螺号五千米内洋流的存在。这部分洋流的情况与我们测算的结果的相近程度高达99.998%以上。”
“什么……”三号不禁出声道。
“你预测的参数是什么?”舰长眉头紧皱。
“流量尽可能大,且在运输过程中损失离子量尽可能少。”一号的眼神突然温柔起来,像是安慰似的口气轻轻说道,“换言之,最高效。而且不只是结构,我们模拟出的局部温度的相似度甚至更高。”
三号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他求助似的望向舰长。
他惊讶地发现,舰长纠结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我曾经说过吧,天下像是‘开凿了’马里亚纳海沟一样,这个比喻现在看来超乎想象的贴切。”一号继续温柔地说道,试图减少冲击,“我做的模型,是在数据上的马里亚纳海沟之上完成的,是它多年前的样子。它就像是计算好了一样,为了做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作品,这里修饰一下,那里雕琢一下,最终形成了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这已经不是原先的本能假说能够解释的了。”
三号感到原本闷热的空气突然冷却下来,他开始细微地战栗。
舰长咬牙切齿地说,瞪大的眼睛怀着无名的愤怒:“所以你认为,天下具有自我意识!”
“我只是做出事实陈述,判断权还是在您的手上。”一号微微颔首。
天下具有自我意识……如果果真这样,那么人类一直以来的骄傲,将天下视作单细胞生物般的低等生物的潜意识,都是对于自己莫大的讽刺。
三号几乎听见了天下低沉有力的心跳声,当自己的头顶是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庞然大物,潜藏在基因里的恐惧感将会蓬勃生长。
以前把天下视作无物的安全感,可能就此灰飞烟灭。
舰长一瞬间控制住了自己的失态,他轻抚额头神情严肃:“大副,二号,你们怎么看。”
“很有意思的假说,也有一定说服力,但是对于我们现在的情况没有实质性的帮助。我认为对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可以在之后再展开。”二号道。
“我的意见相同。”大副应和道。
“那么,一号,请给出我们的逃离方案吧。”舰长点点头,郑重地看向一号。
逃离方案……而不是突破方案。
“我们,要做哈克贝利·费恩,用着鹦鹉螺号这只皮筏子,”一号的手笔直地指向舰艏的方向,“顺着名为洋流的密西西比河,前往自由州。”
一号神情坚定,目光如炬。
船员们似乎被她的英姿打动,眼神都明亮起来,没有人说话。
“我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很帅。”一号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回过头看向二号,“我构思了好久。”
二号眉头一挑,嘴唇因为强忍笑意变成扭曲的形状:“副舰长,是挺帅的,但是不说最后一句会更好。”
舰长突然笑了出声,三号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早已欢快地扬起,无形的压力缓解了。
感觉气氛缓和,大副欣慰地笑笑。
“嗯,我会接受你的提议。”一号收起笑容,“那么接下来进入细节讲解环节。”
舰长微笑道:“洗耳恭听。”
……
“没有理由伤害这个孩子,她是无辜的。”
是谁的声音?
“伤害?不,不。我们没有伤害,我们只是在研究。”
另一个人的声音。
都不是……我一直听到的声音。
“你们在研究什么?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的研究也已经被停止了。”
“这是上边的意思。”
“那说说吧,你们都研究出了什么?”
“这……无可奉告。”
“我的权限都不够吗?”
“对不起,无可奉告。”
“你们目前什么都没研究出来不是吗?”
“……”
“那个人的成果要是被你们理解了的话也不会在这里对着这个孩子做什么‘研究’了吧。”
“时间太短了……”
“你们不觉得连说明书都看不懂还想通过分析成品来理解是无意义的吗?”
“……”
“把这个孩子给我,我能控制她。我给你们去看那个人手稿的权限。”
“……”
“已经是底线了。你们不能要求更多。”
“这是很诱人的条件,而且我们相信您能做到……但我有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保护这个孩子?”
“这很重要吗?”
“不……当然不。但是科学家总是有着好奇心。”
“我最近*******。”
“啊,是这样……我们听说您在和反抗军的战斗中负伤,失去了生育能力。虽然不能弥补什么,还是祝您和孩子身体健康。”
“他是战斗中的幸存者……感觉对他们有些亏欠,虽然不能弥补什么。”
“您什么时候来接这个孩子?”
“现在吧。”
“行,我们相信您会信守承诺。减少注射剂量。”
朦朦胧胧的混沌感一点一点消失了,声音和光线都鲜明起来。
就像是从水底看到的月光,漫长的上浮之后,终于映照着脸庞。
我睁开眼。
……
迪奥先生连做七天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