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单车,香巴拉
我看着汪哥,汪哥看着山崖下早已粉碎的摩托车。
“出师不利啊汪哥。”我从怀里掏出根烟递给汪哥,看着蹲在山崖边的他若有所思。
“摩托车去不了香巴拉,就骑单车去。你一辆,我一辆。”汪哥深深吸了一口烟。“总有办法。”
“汪哥,香巴拉到底在哪里啊?”我看着实在忍不住了,问了一句。
汪哥站起来,把烟头扔下山谷,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划过山谷,消失于摩托车残骸的周围。
“谁知道呢。”
(一)
我姓林,跟汪哥是发小,从小玩到大。虽然我管他叫哥,实际上他俩同岁,他比我早生三小时。
毕业季也是失恋季,幸亏没人要我同学,他倒也乐得。然后在毕业的第二天,汪哥骑着摩托车过来找他。汪哥把一个头盔给他,说,哥失恋了,我要去旅行,你去不?
我接过头盔,毫不犹豫的坐上摩托车。去哪里?
汪哥深吸了一口气。
去香巴拉。
香格里拉?
是香巴拉。
在哪里?
不知道。
他当时就后悔了,后来在看见汪哥的计划时我就更后悔了。没见过要去西藏,从西安走的。
但是我还是跟他去了,义无反顾。
怎么说呢,也不算讲义气。
毕竟,我也想去西藏。
(二)
出发第八天,道路湿滑,汪哥一个打滑,摩托车滑下山崖。幸亏他们们离最近的城市不远,路程不到半个小时。
汪哥大手一挥,在城里买了两辆山地车,很贵质量很好的那种。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汪哥的黄色,我的绿色。
汪哥看着自行车不住的赞叹,这是好东西啊,据说能骑出尼泊尔。
我看着汪哥,你不是改主意要去尼泊尔吧?
汪哥装作看其他地方,讪笑道,我不就那么一说么……
我说你可算了吧,想一出是一出,要是到了过了青海香巴拉还没影子,我就自己去拉萨,和你分开。
汪哥楞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凝重了下来。
快了。他似乎在跟我说,更像在自言自语。快到了。
(三)
骑了一天,按计划时间到了城里。汪哥也是财大气粗,预约了一个文艺驴友都喜欢去的一个骑行主题的旅馆。很棒,很温馨。
两个糙汉子,一间房。
省钱。汪哥看着屋里的两张床,凝重地说。
半夜敢接近我我就跟你拼了。我看着洗手间里的肥皂,凝重地说。
下楼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汪哥像被勾了魂了一样,一直看着餐厅的一角。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看到一个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
我当时很沉重的跟汪哥说,女友刚离开你,你就忘了人家,是不是不太厚道。
汪哥欢脱的跑到女孩子桌前去搭讪,理都没理他。
我看着汪哥越聊越兴奋的脸色,有预感,是不是今夜我要一个人睡觉了?
汪哥跟那个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聊了很久,我就自己先回房间了。
一会,汪哥跟做贼似的回了房间,脸色却不像是占了什么便宜。
他调侃汪哥,没有成功?
汪哥说,电话要到了,这不是重点,我有个事跟你说……
你要跟人家跑了?我做出了很做作的表情,表示情绪稳定。
不是。汪哥正气凛然表示革命友谊情比金坚,然后非常不好意思的边搓手边说,就是有个事商量下。
啥?我觉得有种不妙的感觉。
就是,阿玲她车被偷了,向最近的警察局报过案了。据说已经在前面的城市找到了。但是这条路走得费劲,所以……
少拐弯抹角的,直说。我义正言辞的阻止了汪哥和稀泥的打算。
我把自行车借她了,她说到了前面城市还给我。汪哥老老实实的说了出来。
然后我重复了5分钟的“你是不是傻”。
汪哥皱着眉说,我都答应人家姑娘了,不能言而无信。现在还是商量商量咱们两个人,一辆车,怎么走。
我看着汪哥,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老汪,如果到了前面,你的自行车丢了,我就回去,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汪哥看着坐在床上的他,掏出了根烟。林生,你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我一点没有退让的意思,看着汪哥的眼睛。你大老远骗我过来,叫我去那劳什子香巴拉,还不说清楚。无条件相信也是有上限的,你现在东一个馊主意西一个馊主意,兄弟我很难做啊。
汪哥看着他,默不作声。许久叹了口气。
那行。汪哥最后悠悠的说。那明天咋走。
简单。我坐起身,严肃的说。明天走路的先走,骑车的后走。走路的背东西少,骑车的驮东西多 。走到一定地方换人,就这么简单。
汪哥蜷身在床的一角,沉默了一会,
就按你说的办吧。汪哥说。
(四)
办法是好办法,奈何体力跟不上。
两个人骑一辆单车,实在困难。两头不怎么锻炼的猪,终于在精疲力尽的前一刻到了城里。
汪哥兴冲冲的跑到相约的地点,愣了。我走在后面,看着愣住的汪哥,心中“噔”的一声。
丢了?我看着汪哥的背影,不太忍心偏头去看那个小巷。
那倒不是。汪哥走进了小巷,推出了他的那辆黄色自行车。
这不是挺好的么。我笑道。至少不是人财两空。
汪哥只是不住的叹气,时而望天,时而愣神。我很无语的看着汪哥。
咋,除了自行车你是不是还想看见花骨朵?
没,就是觉得空落落得。汪哥讪笑道。左手去掏烟,却发现烟早就没了。
往下走吧。我掏出一根烟递给汪哥。
咋,你敢说你对人家小姑娘没点心思?我挪揄道,汪哥的脸居然颜色不改,只是有些怅惘。
那姑娘长得很像她,我以为这是她留给我的线索,汪哥砸了咂嘴,似乎没想多说。
合着你还不知道目的地在哪?我大惊,这是望山跑死马啊。
快了,汪哥叹了口气。
就快了。
(五)
我跟你说,我要去的香巴拉,是个仙境般的地方,里面全是花朵。
汪哥边进城边吹嘘。
得了吧你,这里除了土就是雪。我无情的反驳了汪哥。没遇见那朵花骨朵,你开始想象大草原了哈。
进了这座城才发现,这里的建筑风格已是白墙红瓦,标准的藏民风。大概是因为很少有驴友经过这里,这里的人很热情。最后,一位格拉把我们迎进了家,又是做饭又是献哈达,弄得我和汪哥不好意思了。当天夜里,我们就住在这位格拉家里。
我觉得这里接近了。汪哥躺在床上,喃喃道。
从何得知?我好奇地问着,这一路上汪哥都绝口不提香巴拉,理由和地点,都不说。
她等着我。汪哥看着我的眼睛。她说如果我在香巴拉找到他,就回到我身边。
你精神没毛病吧。我看着汪哥无比担心地说。你精神状态不太对啊。
滚,我没毛病。汪哥笑骂道。真的,她说她在雪山下一片“阿加日加”中等我,那里就是香巴拉。
“阿加日加”是啥?我问。
一种花,中文叫狼毒花。汪哥向往着。
行,反正我都陪你走到这里了。我淡淡的笑着。这一路上都很顺利,希望接下来……
汪哥惊恐的看着我,我一下子说不下去了。
咋了。我好奇道。
你记不记得你当初我过生**祝我生日快乐,还祝我考神保佑?
嗯啊。我不明所以。
之后我全挂科了。汪哥惊恐万分,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暴雨倾盆,紧接着一声高喊,传来了一声声小钟撞击的声音。
怎么了。我坐起来看向窗外,一股巨大的水流冲破了玻璃。
这是旅行中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洪水。
林生你大爷。这是汪哥被水淹过的最后一句话。
管我毛事啊。这是我被水淹过的最后一句话。
幸好这次水并不是很大,看起来这些藏民很有经验,不仅没人受伤,还把这俩活宝抢救了出来。
但是那绿色与黄色的自行车,怕是没了。
我和汪哥湿漉漉的坐在地上,相对无言。许久,大雨退去,太阳归来。周围虔诚地藏民都伏在地下,口中念着“堆阿”啥的。
汪哥出神的看着远方的雪山,突然站了起来。
你干嘛?我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
就在这里!汪哥从怀里掏出湿漉漉的两张明信片。一张是雪山,一张是朝阳下的绿洲。
啥?我不明所以。
汪哥没跟他解释,急忙向老乡问,有没自行车。
慈祥的老格拉从山坡上推来了一个老式的大梁自行车,做出了拿去的手势。
就一辆?他看着这个大得出奇的老式单车发愣。
走不走。汪哥跨上了坐子,一拍横梁。
不要。我表示这种姿势太过屈辱,宁死不从。
于是,汪哥疯狂的骑在公路上。
我坐在后座子上,小鸟依人,内心崩溃。
(终)
最后还是这样,两个人,一辆单车。
汪哥越骑越兴奋,甚至开始大声唱歌。
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 homeward
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 home
Sleep pretty darling do not cry
And I will sing a lullabye
披头士的《金色梦乡》。汪哥大声唱着,在这无人的公路上,一边是山,一边是河。
临近日出,周围景色渐渐变了。植被开始增多,景色开始超越天堂,进入了如梦般的彼岸。
太阳出来的一刹那,万物丛生。汪哥大声唱着。
Golden slumbers fill your eyes
Smiles awake you when you rise
那一刻,我此生都无法忘怀。两个人,一辆单车,高原公路,日出,肆意而疯狂的唱歌。
是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金色梦乡。
他看见了香巴拉。
汪哥猛地跳下了车,站在路旁看着山坡的那边。
我跟着看了过去,他看见了绿洲,看见了朝阳,看见了一个藏民住的牦牛毛织帐篷,看见了无数的“阿加日加”,看见绿色。
中间有一个女子,素衣长裙,背对他们面向朝阳,手中拿着画板临摹。那一刻,似乎全世界的花香回到了这片神眷顾的土地。那一刻我也不得不相信,这里就是香巴拉。
汪哥不顾一切的跑了过去,大声叫着什么也听不清。那女生慢慢扭过身子,笑着看着汪哥,唇形构成“你来了“这几个字。
这是十月的最后一天,万物都在这一刻重现最好的自己。
汪哥找到了他的香巴拉,兴许王臣所写“只一刹那。世界便换了天地,只因他映入了她的眼。他见她,芜杂心底落满花。她看他,渐靡心花倏忽间便又再现落艳风华”,真的存在吧。
但是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挠了挠头,看见远处这一对男女甜甜蜜蜜,幸好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不然我这条单身狗当场就能腻歪死在当场。
重新跨上这辆单车,我调转头来,顺着阳光和花海的平行线慢慢的骑行,如同游走在幻梦和真实的分界线。
其实香巴拉真实存在的,是个不错的旅游区,你对传说中的香巴拉的所有幻想,在那里都有最低限度的满足,算是一种奇妙的朝圣。
世上只有一个香格里拉,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香巴拉,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么我的香巴拉,在哪里呢?
先把车还回老乡那里去吧……嗯。
布加拉提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