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1）

故事开始在1928年的奉天，那是一个少见的暖冬，周九良身上这身儿将校呢，是他昨儿晚上自己鼓捣了半宿熨好的，配上墨镜，他对自己今天的仪表那是贼啦满意，然后他要出发去见一个人，一个故人。
他似乎只是凑巧，并没有刻意计算，却偏偏赶在了那架老的连他都看下下眼的老爷货降落在停机坪上的时候，他的车也开到这儿了，于是远远的看到了这几年来日思夜想的那张脸——虽然那张脸的主人现在只浑然不知的向他展示了一个后脑勺儿，他还是认出了那低沉的嗓门儿和挥舞的手臂，周九良甚至可以确定，哪怕把这小子藏得严严实实一点儿不露，光凭着喘气儿的动静儿自己都能认出他来，因为现在跟他近在咫尺的这个人，那是他从初见就深深看进眼睛里的人，他了解他的每一个习惯，牢记他的每一个举动，在那个心比天高的人看不见的地方。
周九良一脚刹车，孟鹤堂发现了他，冲他笑，灿烂的不像话，周九良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这蛤蟆镜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这要是没带它出来，别说孟鹤堂了，就他身边儿那没眼力劲儿的瘪犊子都能看出自己的眼睛里分明明晃晃的写着：老子想把你搂过来香一口！没办法，太久没见，想得发慌，“小别胜新婚”，这是孔子说的吧？唉，反正不管是孔子还是犊子，周九良都觉得他说的真他娘有道理，陷入沉思的周九良上校似乎忘了，自己现在还只是单恋，离新婚且远着呢！
甭管怎么说，人是见着了，现在就和自己脸对脸，正一脸温柔的等着自己跟他搭话，于是我们的周九良教官一激动，就不知所措了，直接把他每天晚上的梦话溜达出来了：“孟祥辉！”对面的英俊小生那张笑脸当时就沉下来了，扭身儿就走，虽说周九良从开口说出那仨字儿就反应过来了，直想咬掉自己舌头再重说一遍，当然了，他没想明白舌头咬掉了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可是，这小子要不要这么驳他的面子啊？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好歹他也是个干部！好歹他也是他的教官！好歹旁边还站了个看戏的山炮呢！拉不下脸的周九良不好改口，又怕他真就走了，只能一声紧似一声的喊，一边给旁边那小子使眼色，让他叫住估计正在别扭的鼓着腮帮子的孟鹤堂，可是周教官的蛤蟆镜质量实在太好，旁边儿那小子根本看不见啊，急得周九良只得低咒:“这狗屁蛤蟆镜真他娘的碍事！”
许是听见了周九良的抱怨，又许是实在扛不住周九良的魔音传脑，小卒子弱弱开了口：“孟教官，喊您的吧？”
等到台阶的孟鹤堂终于一脸不情不愿的回头朝周九良走过来了。
对于孟鹤堂一座腰噌就窜到了车顶，周九良表示一点儿都不吃惊，让他慌乱的是，这小子靠自己这么近是安的什么心？他甚至都闻到了一点儿松香，那是孟鹤堂身上的味道，在风的裹挟下更显得清冽，只往他鼻子里扑，等等！周九良有点儿晕，他急切的想把脑袋往外探探，脱离一个名叫孟鹤堂的包围圈，其实孟鹤堂说什么他闭眼睛也知道，无非就是一脸别扭的重申我改名字了～走之前改的～末了再配上一句再叫错就不理你的威胁，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周九良还有那么点儿小小的失落，来不及调整情绪，不自觉带着点儿耍赖的语气:“谁让以前的花名册就那么写的？我习惯了！”
周教官当然不会自不量力的再问一句你能把我怎么样，因为孟鹤堂已经立马回答他了：“再叫错我就是哑巴！”
周九良当然知道他会这么说，用“我不理你了”来威胁他，这是孟鹤堂在还是他学生的时候就驾轻就熟的一项技能，且屡屡得手，无一例外，于是，乖乖改口。
改了口的周九良终于想起他也是有正事儿要说的，“把自己整干净儿的，少帅招呼你呢！”
孟鹤堂自然不信，于是好好的传达命令就由于自己平时惯这小子惯的没边儿愣让他损成是扯犊子，周九良不平衡了，试图拿出教官的威严郑重其事的重申一遍，可是这架子明明在心里是端的足足的，到了嘴边儿就成了软绵绵的一句“谁跟你闹了？”
为了挽回形象 周九良赶紧补了一句“麻溜的啊！”
眼前的男人终于相信，眉梢眼角一派的跃跃欲试，踌躇满志，蹦跶着坐在副驾驶，一脸笑容的向他打探消息，他认得出来，那不是他混迹官场常见的小人得志的笑，也不是刻意压抑的急功近利的笑，那是期望着自己能施展抱负的憧憬的笑，有点小小得意，却如此明亮耀眼，所以他不搭话，不止因为他真的不了解什么内部消息，更因为自己被那笑容迷住了，周九良知道，面对这样的笑容 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自己都会答应，时间仿佛回溯，他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的有志青年——
“你就那么想去法国？”
“是的，教官！”
“为什么？”
“为了未来！”
周九良不在乎什么未来，但他没办法不在乎那个一脸笑容却无比坚定的孟祥辉，于是他在姓杨的家里待了一礼拜，洗衣服，做饭，伺候姨太太抽大烟，听他讲当年的辉煌与如今的郁郁，软磨硬泡，姓杨的终于答应向少帅推荐孟祥辉……
想起过往种种，周九良不由得侧头看了看如今的他，如今他不是那个偶尔别扭却很愿意让自己照顾的孟祥辉了，他是骄傲的孟鹤堂，每每思及此，他总是觉得，自己以后会后悔，但那又怎样呢，他的小辉越来越好了，就好……
蛤蟆镜再次帮他完美的掩饰了情绪，在有一搭无一搭的对话里，孟鹤堂并没察觉他心里的那些百转千回，絮絮叨叨的，也就到了帅府门前，车停稳后，周九良没有就走，他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儿，总觉得今天过后他们之间就会不一样了，他想多看孟鹤堂一眼，再多看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孟鹤堂回头冲自己来了，周九良当然不会傻到以为他是感应到自己的目光了，那小子十成是又忘了带证件，为了进门来黑他的烟了，于是周九良一边想着没人管你一边儿自动自觉的把烟扔给了他，结果最后还不是出来人把他接进去了？
“这小王八犊子又白白拿走老子一盒烟！”周九良抱屈的嘟囔着，把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