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微澜 刘三金和同床异梦的他④
一开始,自然是抗拒的。甚至,她无时无刻想过自杀。可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时,她又想起自己的爹。想起他含泪的双眼,他愈发佝偻的后背。他在母亲死后,越发苍老的面容。
她又不敢死了。
刘三金慢慢的,慢慢的就接受了。接受现实,接受自己早已被污秽的现实,她时而觉得日子像沁了苦汁,她后悔自己轻信拐子的话,后悔自己挣扎力竭睡去的那天夜晚,又后悔自己没能一时直截了当的咬断自己的舌头。
结果自己越来越脏,越来越不敢死。
人想死的时候,只有一开始才最勇敢的。她越大越觉得如此。
混迹码头,多年攒了钱,急得去往家乡看了一眼,她顿时什么心也没了,死了个干净。她之后愿意活着,也只是为了再去看爹一眼,可去了才知道,爹早就不在了。
她彻底成了孤儿,什么也不会,十四岁那年被拐去做妓子后,她就什么都没了。
可她早就不敢死了。于是就好赖的活着,她存着钱,等存够了就找个小地方躲起来。至于男人……她若是能找到个愿意娶她,还算过得去的男人,她便一心一意的嫁了她,如果找不到,她也不强求了。
不去期待,便不会绝望。
郑余庆自然不会时时刻刻陪着她。他远比她想的要忙,只不过前几日他实在对她新鲜,舍不得离开她,况且事也不多,他有陪她玩的时间。
即便他嘴上说的不是这样,但刘三金知道男人嘴上没说的隐情。但即便是哄着她,她却也喜欢让郑余庆哄着。对这样的男人,大多数的女人都是喜欢的。
他把她放在宅子里,天亮以后亲了亲她的额头,出去了。她醒了,却装着睡,他出去以后,笑得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然后睁开眼待在床上发了会呆。
不一会有人敲门,此时刘三金刚刚把衣服穿好,被子叠好了。妆也没来得及画。
她请敲门的人进来,发现是那天的丫鬟。听郑余庆说,她的名字是婵娟。
“婵娟姑娘,你有什么事吗?”刘三金笑着问。
婵娟模样长的不错,柳叶眉杏仁眼,只是嘴巴有些薄,显得有些刻薄,但是笑起来还是很好看。不过此时她的表情淡淡的,说话也带着点不太自然的感觉,轻声问:“刘小姐,您还没梳妆好吗?”
“啊,是,刚起来,还没画呢。”刘三金摸不准她的来意,仍笑意盈盈的回答。
婵娟用不冒犯的眼神打量了她的脸,沉默一会说:“刘小姐,老爷吩咐我要照顾您,所以……我现在来给您梳妆。这次我来晚了,下次我会早来些的。”她走进刘三金,语气平淡,只是提到“老爷”时,她突然显露出些许的自豪与喜悦。
刘三金连忙笑着说,这怎么好麻烦你呢。
婵娟摇头回答:“我只是听从老爷吩咐,刘小姐。”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接着她让刘三金坐在梳妆台前,替她擦了胭脂,梳了头插了饰品。然后她低了低头,忍不住赞叹一声:“刘小姐,你真好看。”这句感叹的语气突然变得自卑且低声下气。像极了一个仆人。
刘三金又夸起她来,说她也漂亮温婉。
婵娟笑了笑,却没多大笑意,告诉了刘三金一会到用饭时间了,她来叫她,又问她有什么忌口和什么爱吃的。
刘三金说,没有的。
她退下了。似乎真的只是来梳头的。
等她走后,刘三金愣愣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上了妆的她,没有刚起来时苍白的脸,无甚血色的唇。没有那么的憔悴。看起来顺眼了多。
她的手指拂过擦了胭脂,格外鲜红的嘴唇。
她在风月场里熬了那么久,早就无法见人了。只是这骨相皮囊还算将就,还会有人买她的帐。
她突然想起郑余庆老是说他喜欢她的热闹,性格,眼神。就是不说她长的如何。他是如何想的呢?
她苦笑一声,心里生出隐隐的期待,纵使她知道,这原是不该有的。
她又想起婵娟。那个小姑娘平淡眼神下隐藏的傲慢和……嫉妒。
她笑了。
“不过,郑老爷,你的女人缘可真是不错……”
她没等婵娟来叫,也是为了自己认认府里的路,待在自己的屋里也很无聊。顺着路,她闻见桂花的香气,其实在川蜀,这花不常见,在江浙地区倒是有的是。之前郑余庆告诉她,因为他喜欢吃桂花糕,也喜欢闻七月初的桂花香,便在每一个宅子里都种了桂花。
她听的时候,含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在想,像这样的桂花,这样的宅子,他和多少人看过了,说过了。自己这样的玩物,他又有几个?
他对个个都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思来想去,觉得闻在鼻子里的桂花不香了,还带着一股子甜腻。她实在不安,可有无处发泄。郑余庆倒是发现了想,他摘了一支长的最好的桂花枝,把花瓣撸了下来。
“三金,把手张开……”他把手里的桂花瓣放进刘三金手心,“你替我做个香囊好不好?”他笑着,夜空般的眼睛里闪闪发亮,他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模样。
她看着手里的桂花瓣,又看着郑余庆,一时间笑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绣工可不太好。”
“不要紧,能看就可以。再不好,我也天天带着。”刘三金明白他纯粹是宽自己的心,可这毫无道理。她是郑余庆包的妓子,他又怎么知晓还理解自己的醋意。他或许会知道,但……不该做出这么让她误解的事。
万一,刘三金真的被他惯的当了真,这苦兮兮的日子被他的这么多的甜给惯坏了,她还怎么安心的再去当一个不要脸的,肮脏的婊子。
像郑余庆这种有钱的老板,即便是愿意娶一个妓女,也得是清倌,怎么会是她这种……
她不敢奢望。也不敢去想。
“回回神!发什么呆呢?”郑余庆一个脑瓜崩毫不留情的弹到了刘三金的额头上。
刘三金一下回了过神,额头顿时痛了起来,娇声喊道:“干达达怎么这么狠心!这额头都肿了。”
郑余庆轻笑一声,却没回答,安抚似的揉了揉她只是微微发红的额头,“定下了,你不做完香囊,我可是要好好的罚你。”
“罚我什么?”
郑余庆闻言,正了正色,对刘三金勾了勾手指。刘三金迟疑了下,还是乖乖的过了去。
“你晚上就知晓了……”他咬着耳朵,含着隐晦的笑意,清朗的声音此刻带着点暗哑,撩人的气息喷在刘三金微微发红的耳朵上,莫名的暧昧气息扑面而来。
刘三金听荤话就和喝水一样简单自然,可面对郑余庆不知为何却节节退败,手里的手绢都抓皱了也浑然不知。她结巴的回:“……又、又来了,反正就是捶腿不是?”
郑余庆却不回答,余光看了看四周,直接把刘三金抱在怀里,看她可怜的小脸不禁逗了起来。“要是你干达达花五十两只为了捶腿,那还算个男人吗?”
刘三金瞥向一旁,不敢看他直勾勾的眼。“那干达达,想做什么嘛……”她自然明白他想做什么,可是还是羞答答的问他。
她一时意乱情迷,小脸越发的红。她那里经过这些挑逗,港口的男人都把龌龊当豪情,嘴里口花花却全是为了尝到甜头。可没有一个这么逗刘三金的,刘三金觉得好奇怪,自己如今双十年纪,却好似第一次当少女一般。
郑余庆觉得她可爱,却不想在这里对她太亲密了,到时憋不住做了什么事,他事后要觉得愧的。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晚上你不就知道了。如果要是好奇我如何罚你,你就故意不要做香囊了。到时候,干达达天天罚你,如何?”他糊弄似的说,“不疼了吧?”
“嗯……”刘三金抬头仰望着他,眸光嫣然,只是不知是回答的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刘三金忽然发觉,她的心像只大鼓,被他拥在怀里,就一阵阵的响,响了还不止,她还一阵一阵的抽痛,像是被他的手攥住了,她的心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她到了大厅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了婵娟的声音。
“三桥,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晃悠?”
“婵娟姐,我看铃焕楼有款新的耳环,我……我送给你。”里面传来一个怯弱的少年声,带着点少年的清脆,又有股子韧劲。
“我干什么收你的耳环!收回去!叫老爷看见算什么。”婵娟则不耐烦的回道。
三桥沉默一会,“婵娟姐,这与老爷何干?”他突然声音带了点不服气,“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嫌我年纪小,也没什么能耐,不如……不如老爷那么英俊潇洒,也不如他聪明!”
婵娟叫了一声,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你这时候提老爷干什么!我只拿你当弟弟!不要再说了,再说我恼了!”她的尾音一下子尖锐起来。
“我喜欢你……婵娟姐,你和老爷没可能的。考虑考虑我吧,我会好好对你,多学手艺,努力赚钱。我肯定养的起你的!”
“……我没可能!自然,呵。可那个婊子就能了?我未见得!老爷,他对女人都淡淡的。有谁能上的心?我没可能,谁都没可能!”
大厅突然陷入了沉默。
婵娟哑着嗓子问三桥,“你说,老爷知道我的心意吗?”
三桥不肯说话,只是低声哽咽着。末了,他道:“我去催催张叔,问他饭好了没,婵娟姐你一会就去叫刘小姐吧。”他竟是振作好了,可能苦命人连哭的时间都不长吧。
刘三金听了这么一段八卦,早就呆住了,听三桥劝婵娟叫自己,不禁慌了慌神。她明白该是自己进去的时候了。她听三桥从大厅后门去了厨房,婵娟则低头平复心情。她离门口远了些,然后故意走路出了些声,警示婵娟。
“婵娟姑娘,我先来看看了,不打扰吧?”她微笑着面对了婵娟微微红了的泪眼。
“……刘小姐,啊,不打紧,您先坐着,婵娟去给您倒茶。”她很快反应过来,带上笑容,柔弱的表情尽显一派娇弱的妩媚。
刘三金喝着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忍不住看了婵娟好几眼,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她不觉得这是嫉妒,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解释。
过了一会,她看见三桥笑嘻嘻的来了,完全看不出曾哭过的样子。三桥还是个十四五的少年,唇角有一颗黑痣,眼睛小但鼻梁高挺,薄唇一抿,露出浅浅的梨涡来。也是个可爱的少年。
不知是不是私心,刘三金觉得他和婵娟挺登对的。
她用过饭,就自己回到了屋子里,心里想着方才听到的对话,又想着郑余庆笑眯眯要她缝香囊给他的模样,一时有喜有忧,难以自持。
她生疏的缝起香囊。此种的辛苦不一一赘述。
缝好后,她突然起了调皮的心思。
——先偷偷藏起香囊,等郑余庆问起,先骗得他说出惩罚,闹得他欲就地正法时,她再把香囊这个免死金牌拿出来!
——看他郑老爷怎么办!
刘三金笑眯眯的。
却不知给自己挖好了一个大坑……
他发了疯的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