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
街上冷冷清清,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宽敞的大厅里摆开了十几张大而厚重的木桌。木桌上,各式各样的菜肴冒着热气。木桌旁,客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大厅里,一时只听见人们的说话声与觥筹交错的脆响。大厅上方十余盏大红灯笼把屋里照得如白昼一般,这是王家三少爷娶亲办喜宴。
王家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次少爷办婚事更是要求一个热闹,不仅在府内大摆筵席,还在王府门外拼了十几张桌子摆流水席,水席绵延有半里之长。让过往的路人也能分一杯羹。此举不仅叫街坊们喜欢,更是一显王家的阔绰,衬出王家少爷的身份。
说话儿间,又一道菜上了。
“桂花儿糕来喽!”
一听菜名,府里的客人议论纷纷“听说这王府的桂花糕,是取西湖畔金秋之际将开未开的桂花,将其内瓣研磨成碎,再以陈年桂花蜜勾兑为馅将其外瓣绞碎与面粉、牛奶、白油等调和为皮。酥皮裹糖馅送入烤炉烘制。品上一口那是酥而不艮,脆而不焦,甜而不腻。待回味时,自有一抹淡淡的桂花香在舌尖徘徊......”
众人听的聚精会神,只有一个女子在角落里,似听非听。眼睛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桂花......糕么”
(十年前)
“福青!福青!你看这桂花戴在我头上,好看吗?”
“好看!你可真和那天上的仙女儿一般呢!”
“呆子,你又没见过天上的仙女,又怎知我和她一样美?”
“我虽没见过,但前人想是见过的。不然'貌若天仙'这词从何而来。再说,你又没见过仙女儿,怎见得你不与她一般?”
“你......”
“好啦,桥头的陈记开了,你不是最爱吃他家桂花糕了吗,走吧,我请你。”
“福青,如今,你还记得当年那碟桂花糕吗?”女子喃喃自语。
正在这时,一阵喧嚣传来,是新郎新娘来敬酒了。
各人赶忙起身,只见新郎新娘各着大红色喜服。缀以金线银丝,华贵非凡。
女子抬眼见那新郎,眉眼间竟也依稀有些当年福青模样。
“头一杯,谢在座诸位赏光来赴我与灵儿的这场喜宴。”
“第二杯,祝各位身体健康,无病无恙。”
“第三杯,祝各位日后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新郎正待与新娘离开,忽然看见了她,赶忙迎上前,又倒了一杯酒。
“这一杯,是我敬嫂......何姑娘的。”
女子凄然一笑,一饮而尽。
宴席结束各人都匆忙离席归家。她却不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又从面前那盘桂花糕中拣了几块好的装进布包里。末了,把布包又揣在怀中出府门上马车走了。
马车行进着行进着,直到转进了一座山坳,马车才渐渐停住。
这是王家祖坟,世世代代王家的子孙,死后都会葬在这里。
女子移着步子缓缓走着,穿着三寸金莲的小脚走这种路有些步伐不稳,车夫想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雪依旧下着,女子进去的脚印很快被雪盖住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女子走到一座碑前,从袖中抽出手巾,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积雪,积雪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墓碑上有朱笔写就的五个大字“王福青之墓”。
女子从怀里取出适才宴上的桂花糕放在墓前的石台上。
她也不说什么,在墓旁找了块石头坐下,静静的。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听见福青当日的话:“你,会永远记得今天的吧。”
她悲从中来,不由得痛哭失声,“记得,福青,我都记得。关于你的一切,我全部都记得。”
她记得,十年前,一场大火席卷了半个镇子。起因,是桥头某家小吃店起火。
她记得,本来他们俩起火时根本不在那边。那时的他们,已经买完桂花糕离开了,可他执意要再回去。
“我们常在他们家买东西,应当帮忙去救火,万一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呢。”
“你就不要去了,教浓烟一熏,你的妆可就全花了。”
“我去去就回,要是没回来,福生还小,就拜托你照顾了。”
“你还年轻,路还很长。别把余生都留给我,偶尔想我一下就可以了。”
谁想到,这一去,竟是永别。
“福青,福生现在很好,都长大娶新娘子了。”
“福青,这是今天喜宴上的桂花糕你也吃几块。”
“福青,你吃啊。”
她再次泣不成声,抱着那方矮矮的墓碑,嚎啕大哭。
雪愈下愈大,遮盖了那方坟墓,也遮盖了她,到最后连同石台上那几块带着体温的桂花糕也消失于一片白色之中。只有那哭声在冰雪之中,山谷之间回荡。到后来,哭声也渐渐低沉下去了,只有呼呼的风声在山谷之间盘旋。
天地间复归一片苍茫。
数日后福生带新娘子来拜祭兄长,他惊异地发现,哥哥的墓旁,多了一个小坟丘。与此同时。墓旁的四棵桂树全开花了,金灿灿的。
微风吹过。
一地金黄。
承花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