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
《青鸾》
Act.1
自从小红来到这座巫山已有数十年载，在巫仙人的指点下已经有了化为人形修为。小红是只妖，本体是只火鸡。
她来到巫山并非自愿，而是在巫仙人云游四海之时偶然发现后于饲主手中讨要来的。
这座巫山上有着数以百计修为层次不齐的妖，接受巫仙人指点走上修炼之道。
仙人每个月都会来到山顶给众妖传授修行的心得，然后在众妖羡慕的目光下将修为最高的几只妖怪携往仙界。
那些妖怪在仙界做什么呢？一定是整天吃着珍馐佳肴，享受着仙乐美景吧。
真是令人羡慕。
然而小红自己也明白凭借她那点修为永远也不会有前往仙界的可能，于是只好在巫仙人停留在巫山的时候费劲去讨好他。当他授道的时候坐在第一排，在他口渴的时候第一时间递上琼汁玉露，在他流汗的时候奉上毛巾……也许是这些行动终于感动了巫仙人了吧，他承诺下次回来的时候会带上小红去仙界。
这可把小红给乐坏了，同时也惹得山上无数妖怪的嫉妒。
“哼，马屁精！去了天上也只有刷马槽的份。”
“没错，像我们这种勤勉的妖怪，仙人总有一天会注意到，我们可是要靠着自己的本事去仙界……”
对此，小红只是得意地摇了摇她那茂盛的尾巴不以为意。
“小红呀，恭喜你得到了仙人的垂青……还有你能别一来就揪我头发呀！”
小红坐在一颗桃花树的树枝上，指尖捏着几片花瓣怡然自得。和她聊天的正是这颗桃花树。
“几片花瓣而已。等我到了仙界，每天都要用一千朵花瓣沐浴，唉嘿嘿~”
脑海中构造着未来美好生活的蓝图，小红又忍不住摘了几朵桃花……
夜晚。
平时这个时间小红早就已经在自己的小窝里和周公畅谈了，然而即将前往仙界的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站在水塘前，冷月倒映在水面随着微风吹起的涟漪轻舞着。
“水妖姐姐，你在吗？”
“嗯，有什么事吗？”
水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一个浑身半透明的小人儿坐在水中的一片荷叶上。
水妖是原本就在巫山上的妖怪，年龄和修为都要高出小红许多，而且她懂得很多东西，所以小红也愿意与她谈心。
“巫仙人答应带我去仙界了。”
“这样啊……恭喜你了，小红。”
“嗯。对了，水妖姐姐还记得以前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梦吗？”
坐在荷叶上的小人歪了歪脑袋思索了一会，然后拍了下手心。
“梦见自己在天上飞的梦？”
“是的。”
听到对方仍记得这件事，小红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所以呢？”
“别笑话我，水妖姐姐。其实呀，我一直觉得我应该是一只在天穹中自由翱翔的凤凰。”
“噗嗤——”
看着小红一脸认真地表情说着蠢话，水妖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似乎是早就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小红鼓着脸颊轻轻地哼了一声，并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肯定是因为某种缘故封印了我的记忆和法力，等到去了仙界自然会见分晓。”
“那就提前再次恭喜你了，凤凰小姐姐。”
水妖揶揄道。
“嗯，以水妖姐姐的修为肯定很快也会被仙人看中然后前往仙界的。”
听到这句话，水妖突然沉默了，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地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小红，最近我在想一个问题。人吃牲畜，妖吃人，那么……神仙吃什么呢？”
听到这个问题，小红吓得脸色铁青。环视了下四周确认没有第三只妖怪后才直摇着头说。
“水妖姐姐，这话可说不得。妖吃人是错的，你看我们整天修行吸收天地精华不吃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吗？而神仙更不是我们这些小妖可以揣度的了。”
坐在荷叶上的小人歪了下脑袋不顾小红慌张的表情继续问。
“你知道吗？人类呀，为了能够长久地享受到食物，会将牛羊鸡鸭饲养在自己的领地里，这样等自己饿了的时候就能随时抓几只满足口腹。”
忽然，水妖站了起来，轻盈一跃跳到了水面上，将月亮踩碎。
“你觉得，神仙是怎样看待我们的？”
话语中的怒意化为水面上的波纹扩散开来。然而当她看到小红眼中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一样时，水妖笑了。
“听说呀，上面的神仙忽然要想尝试下西方的节日，下个月就是感恩节了呢。”
对于水妖的话，小红一句也没听懂。
在道别之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里，但她依然睡不着，脑海中始终回响着水妖那句未说完的话。
Act.2
小红是从未开化时就由巫仙人指点的，在她眼中巫仙人是无所不能的。
而今天，就是这个月巫仙人授道的日子了。
为了让自己在仙界不会丢巫仙人的脸，小红一大早就起来打扮。
在山坡阳面盛开着野花的那边，她寻找着足以匹配仙界的最美的花朵。
忽然，她愣住了。
在百花丛中，一个穿着兽皮制成的战袍，头顶上有着两根长角的男子依坐在地上。
他是新来的妖怪吗？唉嘿嘿~那我可得展露出身为前辈的威严才行。
“喂~新来的，别只顾着坐在这里晒太阳。巫仙人马上就要到了，快去准备最新鲜的果子和甘露……”
他注意到了小红，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站了起来，随后脸上渐渐浮现出喜色。
“青…青鸾，真的是你么？”
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小红用力地搂在怀中。
“太好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这个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凶狠感觉的男子此刻像是见到失散母亲的孩童一般，眼中闪烁着小星星。
但是被搂着的小红却丝毫没有功夫去感慨，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快要被碾碎了一般。
“咳咳~谋杀了呀！！救命！”
听到小红的悲鸣，那只妖怪放开了她，挠了挠后脑勺腼腆地笑了。
“你还是这么的活泼啊，青鸾。”
“嘁，别和我乱攀关系。我可是即将随同巫仙人一同前往仙界的高贵的火鸡妖。”
小红将眼前这家伙的异常理解成为了和自己攀上关系而装熟，于是扬起脑袋骄傲地摇了摇尾羽。
看到小红这幅模样，那只妖怪露出既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表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陆明。”
“哦，如果你想跟我混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每个月都上贡三…不，五颗血灵果，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咯。”
小红左手插着腰，伸出右手竖起五根手指头晃了晃得意地说道。
听到小红的话语，陆明脸上温和的笑容顿时冷了下来。
“血灵果……”
就在这时，一段仙乐自天而至传遍了山的各个角落。
“仙人来了，一起过去吧。”
陆明说完便独自走在了前面，只留下随风起舞的白发在她的视线中。
虽然小红很想告诫他要保持对前辈的恭敬，但是从其身上所流露出来的危险气息让她只敢乖乖地跟在后面……
巫山之巅
巫仙人乘着仙鹤飘然而至。
扫了眼跪伏在地上黑压压的如同蚁群一般的妖群，他摸了摸胡须微微颔首，脚踏祥云缓缓地来到了地上。
看着巫仙人这样自在地遨游天地，小红心中十分的羡慕。
忽然，巫仙人和蔼的面孔凝固住了。
因为那众妖之中竟然有一个身影是站着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
“咕哈哈哈哈哈哈……”
那道身影并没有回复，只是发出一串狂傲至极的笑声。
“你笑什么？”
巫仙人皱着眉头厉声呵斥道。
“我笑是因为……你死到临头了还不知。”
伴随着尾音落下，陆明的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妖气。在场的众妖被这股宛如飓风般强横的妖力吹下山了。
“陆明？你……你竟然是那个妖魔陆明！”
如果还有第三者在场的话便会惊讶地看到，永远保持着风轻云淡模样的巫仙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恐惧。
……
没过多久，飓风停了下来。
被吹下山的妖怪因为不了解山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一个个地缩在自己的老窝里不敢出来。
这时小红却独自毅然地踏上了前往山顶的路。
今天是巫仙人带她前去仙界的日子，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要去见巫仙人。
然而，当她抵达山顶的时候，看到了的场面是……陆明正捧着一只胳膊面无表情地啃食着，而他屁股底下垫着的是已经没有生息的巫仙人。
小红晕了过去，她的美梦随之化为泡沫，永远只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Act.3
清晨，露水在嫩绿的叶面上汇聚着。随着水渍越来越重，叶根一点点地弯了下来，最终不堪重负，一滴露珠从叶尖上垂落，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水珠落下后散开，又顺着光洁的肌肤汇流最终悄悄地溜进了她的脖子里。
长长的睫毛缓缓睁开一半，繁盛枝叶中的间隙漏下几束阳光洒在了她的身上。因为整夜睡在地上而浑身酸痛，她费力地撑着地坐了起来。
环视了圈四周，可是没有一块景色是她熟悉的。一股难以言喻的由寂寞生出来的失落而引发的恐惧在她心中肆掠着。
突然，小红感觉到自己的头上顶着什么东西，吓得发出一声悲鸣急忙起身。
而在她头上的那个生物发现自己脚下的东西竟然能动，也被吓得发出一串“滋滋”的惨叫慌忙地跑到树上。
小红这才看到原来那是一只通体棕色的成年松鼠。
“呼~”
巫仙人死后，陆明将山上的妖怪遣散，然后背着小红一同下山。
在小红醒过来之后看到陆明那张脸，脸色吓得惨白，急忙说了一堆自己肉糙不好吃之类的话惹得陆明哭笑不得。
不过相处了一会后小红也能感受到陆明并没有恶意。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盯着小红的眼睛，认真地请求。当然小红也没那个胆子拒绝，于是迫于无奈地随着陆明一同行动。
“昨晚睡得还好吗？”
突然，一个轻柔的声音出现在了她身后。小红转过身，看到陆明怀中捧着一堆色彩鲜艳水果，两眼顿时发出精神的光芒……
在填饱了肚子后小红终于变得精神了些。
她打了个饱嗝，然后不经意间发现陆明的衣袍上又多出了几块暗红色的血斑。
“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在注意到小红的视线后陆明愣了下。
“昨晚……我饿了，便去宰了一头野猪充饥。”
“唉？！哼~在我睡着了之后吃独食。我昨晚可是饿着肚子睡着的！”
“……火鸡不吃肉食的吧。”
“我不管，我就是想吃。”
无意义地争辩很快便结束了。陆明带着小红继续赶路……
赶了数天日程，终于看到了一座镇子。
饲养小红的那家农户是在山上的村子里，所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人类的镇子。
在踏进之前陆明将头上的角收了起来，而小红也不得不将其引以为豪的尾巴缩了起来。
起初小红还不停嘀咕着“人家的尾巴一点都不奇怪！”，随着步入到镇子的商业区，各式各样的事物将小红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刚刚到的绸缎喔，快来看看。”
“烤红薯，刚烤熟的热乎着。”
“卖~糖葫芦喔。卖~糖……”
……
除了五颜六色的花布衣服，各色各样食物的香气交汇在一起引得小红魂不守舍。
为了防止不懂事故的小红做出惹人注目的事，陆明耐心地陪着她逛了一圈。
“歇歇你，对窝台号了……”
“给我把东西咽下去再说。”
看着双手抱着一大堆零食，嘴里还含着一颗糖葫芦、一副幸福满足到极点模样的小红，陆明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在给小红买了套新衣服又买了双鞋后就近找了家客栈落脚住了下来。
当小红放松地呈“大”字形躺在柔软的棉絮床上，对比前几日露宿野外的处境，她甚至有种几近流泪的幸福感。
躺在床上的小红翻了个身，几束火红的仿佛在燃烧着的发丝垂在她的眼前。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好奇怪呀。
她想。身体也并没有不适，但是不知道为何当呆在那个人的身旁时，心总会跳的很快，而且感到非常的温暖……
这种感觉是小红前所未有过的，这让她感到很迷惑，但是又伴随着几分欢喜和甜蜜让她不舍。
视线不经意落在了右手的手腕处，之前的欢喜全都沉了下去。
那里有一块黑斑，不是很起眼，但这块黑斑显得十分的诡异，它的构型就像是一只蜈蚣一样，许许多多的触角向着四处延伸……
“求…求求你，再给我几天…几天就好。”
小红将手心在心口攥紧着，五官也变得扭曲，好像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低声言语道。
Act.4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小红推开被褥光着脚丫跑下去。她还不习惯穿鞋，总觉得光着脚踩在地面上比穿鞋舒服得多。
她站在陆明的房间前，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在听到富有节奏的呼声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踮着脚走了进去。
四脚木桌上摆放着陆明的衣袍，行李包裹则是放在床头边。
小红悄悄地走到陆明的床前，然后默默地看着那张因为好几道疤痕而在平时显得凶恶狰狞，但在此刻却没有一分戾气，只有安详和不易察觉的温柔的脸庞。
这一看便是半个时辰，就在她感到有些疲倦之时，突然陆明的口中传出一声雷霆般的叫喊惊得小红差点翻了个跟头。
“青鸾！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别离开我……”
陆明的话语让小红联想起了彼此初次见面时的场景，有些疑惑地继续听了下去。
“对不起……青鸾，我知道你不想回来…可是，可是我真的，真的好想见你……”
“原谅我……”
后面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最后溶入一阵阵呼声不见下文。
小红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了。
忽然她感到有些冷，于是便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膝盖地坐在床上。
在巫山上的时候，很多妖怪都笑她蠢，连水妖也对她下了“单纯”这种褒贬暧昧的评价。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些妖怪说得对。
陆明对她好，很好，特别好……但是，为什么呢？
青鸾是谁？
是和我长得很像的妖怪，所以陆明才爱屋及乌？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之前陆明经常会用一种露骨充满着渴望的眼神偷偷地看着她。
起初小红以为那只是雄性妖怪喜欢异性时的表现，还为自己的魅力而沾沾自喜。但是现在自己回想，那眼神仿佛是在渴望剥开她的衣服、剥开她的肌肤、剥开她的血肉，寻找灵魂最深处的什么。
小红打了个寒颤不再多想，蒙着被子，世界陷入黑暗之中。
在镇上的几日，陆明修养生息恢复前些日子所遗留下来的伤患，而小红则在街道上毫无忌惮地闲逛着。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拿着陆明给的银两，小红出手阔绰渐渐地在镇上都有了小小的名气。
一位老妇人坐在路边，面前摆着的摊子上放置着许多件刺绣、香囊这样的手工制品。
小红蹲下身来，拿着一只香囊轻轻嗅了嗅好奇地问道。
“这是什么？好香啊。”
“这叫香囊。你看有各式各样的，给你的情郎买一个塞给他准会让他心花怒放。”
“可是我没有情郎啊。”
“……那，那就买个送给朋友或者自己留着也都不错啊。”
因为这股味道确实让人喜欢，小红最后还是买了一个挂在自己的腰间，同时也要了点香料和针线准备自己亲手做一个。
她绣了一只小鹿，惟妙惟肖的，可那只小鹿头上站着一只骄傲的火鸡显得有几分滑稽，可是小红对此非常的满意，在当天的晚上将香囊放在了陆明的床边。可是让她失望的是，陆明从来都没有拿起过那只香囊。
在巫仙人死去的那一天，小红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人和她说了许多。
老人在小红身上种下了痕迹，并告诉她只要稍微用法力激发痕迹就能联系上他。
他让小红在一定的期限内把陆明引到一个地方。做好这件事后会有奖赏，若是做不好……
“哈欠！”
感觉鼻子有些发痒，小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将自己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她还没有完全的清醒，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
窗外还是漆黑的一片。
小红目光死死地盯着手腕上的那块已经蔓延到整个胳膊的黑斑，想了一会。
在这一会，她想了许多。
只要按照那个老神仙的话去做就也许能够活下去，可是……
翌日。
像往常那样，陆明在清醒过后修炼了一会功法，然后在太阳高升之时才走到小红的房前轻轻地敲了几下。
然而等了好一会也没有回应，陆明稍微犹豫了下之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呃？”
房间里一改往日乱糟糟的风格，被整理的十分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
被子也是叠放整齐地摆在床尾，枕头旁边几根凌乱的发丝寂寞地躺在那儿。
“小红？”
陆明试着喊了声，希望下一刻那只贪嘴的火鸡妖能够从房间的某处角落里跳出来。
声音很快湮灭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直到最后也没有谁回应他。
他有些害怕，害怕那种最坏状况的发生。
在镇子里寻了好几圈无果，情急之下的他不顾可能引来神仙追杀的危险唤来了土地神。
在土地神的协助下，终于在镇子附近的一片小树林中，一颗粗壮的梧桐树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小红。
找到小红的那一刻，陆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在陆明伸出手打算摇醒她的时候，忽然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他表情凝重地解开了小红的衣领和袖口，随后倒吸了口凉气。
不详的黑色侵染了小红大半的身躯，原本白皙的肌肤显得丑恶无比。
陆明认得这种病，亦或者说是诅咒。
这是在违背契约时受到反噬的表现，而这种手段是只有神仙才有的。
“不……不，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他虽然有着一身强横的妖力，但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黑色将自己所重视之人一点点地吞噬！
……
在陆明还没有修得人形时，他结识了一个有着火焰般美丽尾羽的妖怪，她叫青鸾。
自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当时他还很弱小，总喜欢呆在青鸾的那对又宽又温暖翅膀下寻求庇护。
有一次，懵懂的陆明犯下了大错，青鸾为了保护他独自前去岐山，然后陆明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
直到在巫山上，那个自称“小红”的火鸡妖出现在他面前……
Act.5
回顾一生，陆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罪无可恕穷凶极恶的妖怪。
他带着小红跑到了凤凰的巢穴，然后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将巢穴的主人给宰了。
凤凰的精血对妖怪而言有着强大的治愈效果。
于是陆明在将那只凤凰杀了之后取其精血以求能够治好小红身上的诅咒。
事实上能不能治好陆明自己也不清楚，此刻的他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徒日夜地守候在昏迷的小红身边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小红依旧是不见醒过来的迹象。
如果小红就这样地一直昏睡下去，陆明宁愿自己就这样地陪在她的身边直至死去。
可是长时间的疲劳堆积起来，即便是陆明也扛不住趴在小红的身边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这一觉却是一下子扫清了所有的疲倦。
“呃？！”
然而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原本应该躺在他身前昏迷着的小红却不见了影……
——————————————————
她忘却了一切，但却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她终于想起来她叫青鸾，但心里空洞一片，隐约感觉忘记了某个重要的名字……
话说当时小红，或者说青鸾在苏醒之后感到头痛欲裂，脑海中混乱一片。等回过神之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天空中熟练地挥动着翅膀飞翔着。
或许是高空中的冷气让她清醒了些，恢复冷静后的青鸾想了许久，但终究只能勉强地从混沌的意识海洋里捞起属于自己名字的那一颗珍珠。
她飞了很久，直到累得扇不动翅膀才降落到了地上。
巧合的是，她所降落的地方是平溪城里的一座凤凰庙。
这座小庙已经废弃很久了，院子中到处都是灰尘和腐烂的落叶，地面肮脏潮湿，时不时有老鼠毒虫爬过。在中央处，一座残缺了大半的凤凰铜像孤零零地摆在那显得凄凉无比。
对此青鸾皱了皱眉，一挥袖这庙宇的墙壁地面包括那铜像表面都燃起了红色的火焰。火焰灼烧了一会后自行熄灭，庙宇顿时焕然一新，连那铜像都变得光亮如初……
当日城中之人看到青鸾那赤红宽敞的双翼和如同跳动着的火焰般美丽的尾羽，纷纷赶到凤凰庙前跪拜磕头。
青鸾看到这些人类聚集在她的面前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在感受到他们的虔诚和膜拜后挺起了胸脯，做出一副威风八面的模样，心里很是得意。
“上仙，我家妻子得了怪病。我散尽家财也未能替她治好，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妻子吧。”
“凤凰仙人，我家娃去京城赶考已经是第五次了！求仙人保佑他高中一次吧！”
“大仙，我自认李才华一生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可惜不遇伯乐蹉跎数十载岁月，求您发发善心……”
“凤凰仙子……”
“凤凰娘娘……”
“……”
凡人们的苦恼永远是数之不尽的。一开始青鸾还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着的样子，然而听到后来发现大抵上都是那几类，觉得厌烦了便将那些人赶了出去。
虽然青鸾没有去庇佑任何人，但毕竟是神迹显现，许多城里城外的达官贵人都慕名而来只为求见仙人真容。
可是青鸾哪管这些凡夫俗子怎么想，直接让所有人都吃了个闭门羹。
如此一来半年过后，这座凤凰庙又变为了原先落魄寂静的模样，而青鸾也不客气地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神仙姐姐……救救我阿爸阿妈吧……”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庙前响起。但青鸾对于打发这种人已经非常熟练了，于是她抽出枕头睡起了午觉。
站在庙门口的少年叫喊了半天也不见回应，神情变得失望无比。
“婶婶以前跟我说过，这座庙曾经有过神仙显露过神迹，看来也不过是传闻而已。”
少年又喊了一会儿后终究是离开了。
青鸾伸了个懒腰，将床边的青葫芦取了过来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露出满足的神情。
这青葫芦是在庙里原本剩下的，却不知是什么宝贝，每当过了一夜里面便会生成满满的一壶琼汁玉液，青鸾十分的喜欢。
次日。
“神仙姐姐……救救我阿爸阿妈吧……”
清晨，公鸡都还没打鸣，昨天的那个少年便又跑了过来叫喊。
青鸾有了几分怒意，但只是不加理会。可是没想到，后天，大后天……那个少年仿佛是和她拗上了一般。
终于，青鸾的耐心已消磨殆尽，她准备教训下这个小鬼头。
“神仙……啊呀！”
木质的双开门突然打开来，正好撞到了那少年的脸上。
“有完没完啊！天天都一大早跑过来吵的人家睡不好……”
对于这个浑身脏兮兮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还在流鼻血惨兮兮的少年全无好感，青鸾打算好好地骂他一顿。突然，视线被地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和苹果差不多大小的果子，红红的颜色像是圣女果那般鲜艳。
“这是什么？”
或许是根本没有期待，所以当神仙真的出现时少年反而显得手足无措，喉咙半天才挤出几个音符。
“红皮果儿……我们这都这么叫的。味道特别难吃，而且没什么果肉，全是汁水。”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红皮果儿后，青鸾的目光就死死地锁在了这上面无法挪开。
看到青鸾这幅模样，少年也还算机灵，立马将地上的红皮果儿捡起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擦了擦双手奉了过去。
朱唇轻起，玉齿落下，红皮果的果汁在口中迸发开来。那一瞬间，青鸾的舌苔接触到了前所未有的味觉冲击，这种冲击之强甚至让她产生了仙乐缭绕的幻觉。一股暖流从喉咙中流进身体，仿佛五脏六腑都得到了滋润一般。
青鸾从陶醉中回到了现实，睁开眼。
“你若是能带来三个……呃不，五个这样的果子，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的请求。”
自那以后，这位爱吃红皮果的凤凰仙子渐渐地传出了名，寻求她帮忙的人越来越多，而这红皮果也一改以往那低贱的身价，成了极为贵重的贡品。
而自从青鸾满足了那些祈求者的心愿，这凤凰庙也变得热闹非凡。城中的一些大商贾出钱将这凤凰庙维修了番，变成了副崭新的模样。
神迹自然也会引来真正的神仙。本地的一些小神小仙也相继拜访青鸾，也很快地混熟了。
可是让青鸾苦恼的是，因为那红皮果竟是稀罕娇贵之物，无法人工培植。过了阵子后那些上门请求的人虽然也都带了重礼，但却不见红皮果了。
或许是吃的多了，青鸾隐约回想起了，那种果子似乎还有个叫法……是叫“血灵果”来着。
Act.6
这平溪城自从青鸾来了后就变得不太平。
在这之前，虽然偷鸡摸狗这样的小事也没有停过，但像现在这样每过几天就会死一个人却是没有过的。
说来蹊跷，这死去之人皆为一些欺男霸女的痞子和索贿贪污的小吏小官。于是有人说，这是凤凰仙子发威惩治这些罪人。
而青鸾当然心里清楚这件事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但无缘无故地被贴上了“嗜杀”的标签却让她感到郁闷。
于是在和当地的一些小神商量了下后决定去抓住这个犯人。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青鸾带着两个当地的神明在城中埋伏着。
等了近乎三个时辰，就在青鸾都已经昏昏欲睡之时，一声惨叫从城内的某一处传到了她的耳中。
听到声音后，青鸾变出一对翅膀，震翅赶向目的地。
那几个小神却没有御风而行的道行，只得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天上的青鸾跟过去。
青鸾的速度已经是很快了，几个眨眼间便已经来到了声源处。
这是城内一处大户人家的门前，一位身着兽皮战袍，头顶两根长角的妖怪正单手举着一个浑身穿得漆黑欲行盗窃之事的男子。
“大胆妖魔，还不住手！”
青鸾落到地上后收起双翼厉声呵斥道。
那妖魔听到青鸾的声音后愣了好长时间，手中的力气也松了下来。黑衣男子乘机从妖魔的掌中挣脱，捂着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青…青鸾？”
听到那妖魔道出自己的名字，青鸾细眉微蹙，心中却是起了一丝波澜。
这妖魔的声音怎么会如此熟悉？
视线转到对方的手中，忽然青鸾发现他右手中攥着一个十分眼熟的青色葫芦。自己的宝贝青葫芦怎么会在他手里？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那两个小神终于是追了上来。
“凤凰仙子，你飞得太快了……吓？！就是这个妖魔。”
“这个妖魔好像有点眼熟……”
那妖魔听到这两个小神的话语，发出一声嘲弄的冷哼。
“哼！凤凰仙子？！……这就是你所祈求的么，青鸾。”
从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妖魔的身影完全地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吓！陆陆陆……明！大魔头陆明！！”
其中一位小神在看到陆明的模样后直接吓得口吐白沫昏倒了过去，而另一个也是浑身颤抖着的躲在青鸾的身后。
而青鸾因为丢失了记忆，对这妖魔的恶迹并不知晓，但……隐约感觉到对方与自己有着某种联系。
“陆明是么。你这妖魔在城内杀人无数，今日我便将你从这世上抹去也算是除恶扬善。”
站在青鸾身后的小神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了句。
“待会我拖住那厮的腿，仙子乘机逃离此处联系上仙界的上仙后替我兄弟俩报仇！”
陆明的凶名早已在仙妖两界传遍了，小神并不认为青鸾会是他的对手。
可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陆明并没有大开杀戒，而是……
“凤凰仙子的威名我陆某早有耳闻，自知不是对手。我陆某愿降于仙子，任凭仙子处置。”
听到陆明的话语，躲在身后的小神死死地拉着青鸾的衣服连忙说道。
“仙子别听他说的，这妖魔生性狡诈作恶多端，这种鬼话绝不可信。”
然而青鸾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一掌拍在陆明的后脑勺上将其击晕。那位小神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地上被青鸾绑个严严实实的陆明，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是不是认错了。
在城内杀人的凶手被抓到了，青鸾受到了上面仙人的褒奖，得到承诺很快就能封神然后飞升仙界。
可是青鸾并没有感到多么的开心。
这天，下着小雨。雨水在院子里的一块低洼处汇聚了起来。
青鸾站在这灰蒙蒙的雨中，安静、孤独得仿佛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个。
她从腰间取出青葫芦，缓缓地贴到嘴唇上抿了一口……
突然，她愤怒地将青葫芦砸在了地上。青葫芦裂了开来，充满腥味的红色液体流出来了，很快便将这地面染成红色的一片。
庞大的妖力忽然爆发出来，青鸾显露出自己的真身。
倒映在水洼中的是一只浑身燃着永不熄灭的凶焰，拥有丑恶的残缺尾羽，九个头颅十八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彼此，浑身散发出骇人戾气的怪鸟。
这一刻，她终于回想起了全部。
她不是火鸡妖小红，更不是什么凤凰仙子，她是散播灾厄喜食人血的鬼车（九头鸟）。
青鸾变回人形，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苍穹低声倾诉道。
“值得吗？”
很久以前，青鸾记得自己那时还没修得人形。当时的她食量非常的大，并且脾气比较暴躁，所以其它妖怪都不敢接近她。
除了一个叫陆明的小鹿妖。
他的本体是梅花鹿，所以性情温和。而且因为他脑子比较笨的缘故，其它妖怪都不和他玩。因为某些缘故结识了这个笨头笨脑的家伙，身为前辈的青鸾就稍微照顾点他了。她教会他种植“血灵果”的方法，还有战斗的技巧。事实上这血灵果并不算是什么灵果，唯一的功效就是让妖怪保持“妖性”。
所谓的“妖性”，和野兽的“野性”类似。如果野兽被饲养在笼子里便会失去“野性”，成为懦弱不堪的个体。同样的，如果妖怪不去吃人，时间久了也会失去“妖性”最后失去法力成为普通的畜生。血灵果树这种植物需要生灵骸骨和血肉的滋润才能生长，所以青鸾总是带着陆明去猎杀山上的各种生灵。
然而有一次，陆明无意中踩坏了一棵仙草。那棵仙草是岐山上空玄道人种植已久的，所以他很生气。
对此无奈，青鸾只好独自去岐山替陆明赔罪。盛怒之下的空玄道人将青鸾变成了一只火鸡并且封印了记忆丢在山脚下的一户农家院里等待被宰杀，却没想到被路过的巫仙人所看中……
Act.7
青鸾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了仙界。
像她这样的妖怪原本是为仙界所不容的。但事实上，仙界也是有着许多的妖怪的。这些妖怪的“妖性”被消磨殆尽，成了仙人们温顺的坐骑，宠物。且美其名曰“灵兽”“神兽”。
因为青鸾抓到了仙界史上最大最恶的大魔头，所以破例得到仙帝的奖赏受封神位。
而凑巧的是，青鸾受封的这一天，正好也是大魔头陆明被处刑的日子……
仙界
烟云缭绕，仙乐齐鸣。
为了庆祝抓到陆明，仙帝设下了大宴，而青鸾也位列受邀名额之中。
宴会期间，仙女们穿着绫罗绸缎，端着珍馐佳肴美酒仙酿。
而在仙人们饮酒作乐之时，陆明被“缚妖索”绑在通天柱上。
他头上的鹿角不见了，双目尽瞎，脸上的鞭痕深可见骨，身躯更是残破不堪，甚至可见恶虫在他的血肉中撕咬着……
他曾是让神仙听到名字便会战栗的妖怪，而现在已被折磨的不成形，虚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看到这一幕，青鸾浑身一震，攥紧了拳头。
“诸位，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站在席位最高处的仙帝捋着胡须得意洋洋地说道。
“在人界滥杀生灵，残杀了神兽凤凰，甚至连老实本分的巫仙人都给杀害了……如今这魔头终于伏法，仙人两界自此将安宁百世。”
仙帝的话音刚落，席下传来一阵叫好欢呼声，甚至还有喜极而泣的。
“抓住这魔头，青鸾仙子功不可没。今天同时也是她受赏封神的日子。青鸾仙子，你来持此物将那妖魔诛灭。”
听到仙帝的话，无数道羡慕的目光射向青鸾。
在这天上，真正封神的也就那么几十个神仙，其余的都不过是做做杂事，并不算仙人之列。
一把烈日金刀飞向了青鸾，最终停在她的面前。
青鸾手持宝刀脚踏祥云飞到了半空中。
近距离看时，陆明此时的惨状却更是让人怜悯。她想，这大概就是妖怪的末路吧。
烈日金刀的刀尖碰到了陆明的血肉，从上面传来的灼热温度让陆明稍微清醒了一丝。
他笑了。
因为他感受到了她的气息，死在她的手上并不坏，陆明最后这样想到。
所有的神仙都在观察着她，她知道已经没时间了。可是在这一刻，青鸾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忽然，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他的腰间上。
那是一个沾满了暗红色血污，破旧不堪的香囊。香囊的上面绣着一只火鸡骄傲地站在一只小鹿身上。
看得出他用这只香囊已经用了很久了……
烈日金刀从她的手中滑落，同时落下的还有几滴清泪。
她终于明白，那个一声不响默默守候在自己身边，残忍而又温柔的妖怪，到底是有多么深爱她！
青鸾轻轻地抱住陆明，白皙的脸蛋贴到他那张狰狞粗糙的脸颊上。
这时，宴席上的仙帝显露出了嘲讽的表情。他的一只手中握着一根长弓，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挽上弦。
噗嗤——
青鸾的嘴角流出了一道血迹，她的腹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
然而她依旧依旧浑然不知，面带喜悦地磨蹭着陆明的脸颊，就像是曾经的小红一样肆无忌惮的对着他撒娇。
如果早点说出口的话……
真是个傻瓜……
瞄向青鸾头颅的箭失射了出去。
END
Act.1
自从小红来到这座巫山已有数十年载，在巫仙人的指点下已经有了化为人形修为。小红是只妖，本体是只火鸡。
她来到巫山并非自愿，而是在巫仙人云游四海之时偶然发现后于饲主手中讨要来的。
这座巫山上有着数以百计修为层次不齐的妖，接受巫仙人指点走上修炼之道。
仙人每个月都会来到山顶给众妖传授修行的心得，然后在众妖羡慕的目光下将修为最高的几只妖怪携往仙界。
那些妖怪在仙界做什么呢？一定是整天吃着珍馐佳肴，享受着仙乐美景吧。
真是令人羡慕。
然而小红自己也明白凭借她那点修为永远也不会有前往仙界的可能，于是只好在巫仙人停留在巫山的时候费劲去讨好他。当他授道的时候坐在第一排，在他口渴的时候第一时间递上琼汁玉露，在他流汗的时候奉上毛巾……也许是这些行动终于感动了巫仙人了吧，他承诺下次回来的时候会带上小红去仙界。
这可把小红给乐坏了，同时也惹得山上无数妖怪的嫉妒。
“哼，马屁精！去了天上也只有刷马槽的份。”
“没错，像我们这种勤勉的妖怪，仙人总有一天会注意到，我们可是要靠着自己的本事去仙界……”
对此，小红只是得意地摇了摇她那茂盛的尾巴不以为意。
“小红呀，恭喜你得到了仙人的垂青……还有你能别一来就揪我头发呀！”
小红坐在一颗桃花树的树枝上，指尖捏着几片花瓣怡然自得。和她聊天的正是这颗桃花树。
“几片花瓣而已。等我到了仙界，每天都要用一千朵花瓣沐浴，唉嘿嘿~”
脑海中构造着未来美好生活的蓝图，小红又忍不住摘了几朵桃花……
夜晚。
平时这个时间小红早就已经在自己的小窝里和周公畅谈了，然而即将前往仙界的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站在水塘前，冷月倒映在水面随着微风吹起的涟漪轻舞着。
“水妖姐姐，你在吗？”
“嗯，有什么事吗？”
水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一个浑身半透明的小人儿坐在水中的一片荷叶上。
水妖是原本就在巫山上的妖怪，年龄和修为都要高出小红许多，而且她懂得很多东西，所以小红也愿意与她谈心。
“巫仙人答应带我去仙界了。”
“这样啊……恭喜你了，小红。”
“嗯。对了，水妖姐姐还记得以前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梦吗？”
坐在荷叶上的小人歪了歪脑袋思索了一会，然后拍了下手心。
“梦见自己在天上飞的梦？”
“是的。”
听到对方仍记得这件事，小红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所以呢？”
“别笑话我，水妖姐姐。其实呀，我一直觉得我应该是一只在天穹中自由翱翔的凤凰。”
“噗嗤——”
看着小红一脸认真地表情说着蠢话，水妖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似乎是早就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小红鼓着脸颊轻轻地哼了一声，并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肯定是因为某种缘故封印了我的记忆和法力，等到去了仙界自然会见分晓。”
“那就提前再次恭喜你了，凤凰小姐姐。”
水妖揶揄道。
“嗯，以水妖姐姐的修为肯定很快也会被仙人看中然后前往仙界的。”
听到这句话，水妖突然沉默了，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地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小红，最近我在想一个问题。人吃牲畜，妖吃人，那么……神仙吃什么呢？”
听到这个问题，小红吓得脸色铁青。环视了下四周确认没有第三只妖怪后才直摇着头说。
“水妖姐姐，这话可说不得。妖吃人是错的，你看我们整天修行吸收天地精华不吃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吗？而神仙更不是我们这些小妖可以揣度的了。”
坐在荷叶上的小人歪了下脑袋不顾小红慌张的表情继续问。
“你知道吗？人类呀，为了能够长久地享受到食物，会将牛羊鸡鸭饲养在自己的领地里，这样等自己饿了的时候就能随时抓几只满足口腹。”
忽然，水妖站了起来，轻盈一跃跳到了水面上，将月亮踩碎。
“你觉得，神仙是怎样看待我们的？”
话语中的怒意化为水面上的波纹扩散开来。然而当她看到小红眼中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一样时，水妖笑了。
“听说呀，上面的神仙忽然要想尝试下西方的节日，下个月就是感恩节了呢。”
对于水妖的话，小红一句也没听懂。
在道别之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里，但她依然睡不着，脑海中始终回响着水妖那句未说完的话。
Act.2
小红是从未开化时就由巫仙人指点的，在她眼中巫仙人是无所不能的。
而今天，就是这个月巫仙人授道的日子了。
为了让自己在仙界不会丢巫仙人的脸，小红一大早就起来打扮。
在山坡阳面盛开着野花的那边，她寻找着足以匹配仙界的最美的花朵。
忽然，她愣住了。
在百花丛中，一个穿着兽皮制成的战袍，头顶上有着两根长角的男子依坐在地上。
他是新来的妖怪吗？唉嘿嘿~那我可得展露出身为前辈的威严才行。
“喂~新来的，别只顾着坐在这里晒太阳。巫仙人马上就要到了，快去准备最新鲜的果子和甘露……”
他注意到了小红，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站了起来，随后脸上渐渐浮现出喜色。
“青…青鸾，真的是你么？”
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小红用力地搂在怀中。
“太好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这个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凶狠感觉的男子此刻像是见到失散母亲的孩童一般，眼中闪烁着小星星。
但是被搂着的小红却丝毫没有功夫去感慨，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快要被碾碎了一般。
“咳咳~谋杀了呀！！救命！”
听到小红的悲鸣，那只妖怪放开了她，挠了挠后脑勺腼腆地笑了。
“你还是这么的活泼啊，青鸾。”
“嘁，别和我乱攀关系。我可是即将随同巫仙人一同前往仙界的高贵的火鸡妖。”
小红将眼前这家伙的异常理解成为了和自己攀上关系而装熟，于是扬起脑袋骄傲地摇了摇尾羽。
看到小红这幅模样，那只妖怪露出既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表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陆明。”
“哦，如果你想跟我混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每个月都上贡三…不，五颗血灵果，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咯。”
小红左手插着腰，伸出右手竖起五根手指头晃了晃得意地说道。
听到小红的话语，陆明脸上温和的笑容顿时冷了下来。
“血灵果……”
就在这时，一段仙乐自天而至传遍了山的各个角落。
“仙人来了，一起过去吧。”
陆明说完便独自走在了前面，只留下随风起舞的白发在她的视线中。
虽然小红很想告诫他要保持对前辈的恭敬，但是从其身上所流露出来的危险气息让她只敢乖乖地跟在后面……
巫山之巅
巫仙人乘着仙鹤飘然而至。
扫了眼跪伏在地上黑压压的如同蚁群一般的妖群，他摸了摸胡须微微颔首，脚踏祥云缓缓地来到了地上。
看着巫仙人这样自在地遨游天地，小红心中十分的羡慕。
忽然，巫仙人和蔼的面孔凝固住了。
因为那众妖之中竟然有一个身影是站着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
“咕哈哈哈哈哈哈……”
那道身影并没有回复，只是发出一串狂傲至极的笑声。
“你笑什么？”
巫仙人皱着眉头厉声呵斥道。
“我笑是因为……你死到临头了还不知。”
伴随着尾音落下，陆明的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妖气。在场的众妖被这股宛如飓风般强横的妖力吹下山了。
“陆明？你……你竟然是那个妖魔陆明！”
如果还有第三者在场的话便会惊讶地看到，永远保持着风轻云淡模样的巫仙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恐惧。
……
没过多久，飓风停了下来。
被吹下山的妖怪因为不了解山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一个个地缩在自己的老窝里不敢出来。
这时小红却独自毅然地踏上了前往山顶的路。
今天是巫仙人带她前去仙界的日子，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要去见巫仙人。
然而，当她抵达山顶的时候，看到了的场面是……陆明正捧着一只胳膊面无表情地啃食着，而他屁股底下垫着的是已经没有生息的巫仙人。
小红晕了过去，她的美梦随之化为泡沫，永远只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Act.3
清晨，露水在嫩绿的叶面上汇聚着。随着水渍越来越重，叶根一点点地弯了下来，最终不堪重负，一滴露珠从叶尖上垂落，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水珠落下后散开，又顺着光洁的肌肤汇流最终悄悄地溜进了她的脖子里。
长长的睫毛缓缓睁开一半，繁盛枝叶中的间隙漏下几束阳光洒在了她的身上。因为整夜睡在地上而浑身酸痛，她费力地撑着地坐了起来。
环视了圈四周，可是没有一块景色是她熟悉的。一股难以言喻的由寂寞生出来的失落而引发的恐惧在她心中肆掠着。
突然，小红感觉到自己的头上顶着什么东西，吓得发出一声悲鸣急忙起身。
而在她头上的那个生物发现自己脚下的东西竟然能动，也被吓得发出一串“滋滋”的惨叫慌忙地跑到树上。
小红这才看到原来那是一只通体棕色的成年松鼠。
“呼~”
巫仙人死后，陆明将山上的妖怪遣散，然后背着小红一同下山。
在小红醒过来之后看到陆明那张脸，脸色吓得惨白，急忙说了一堆自己肉糙不好吃之类的话惹得陆明哭笑不得。
不过相处了一会后小红也能感受到陆明并没有恶意。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盯着小红的眼睛，认真地请求。当然小红也没那个胆子拒绝，于是迫于无奈地随着陆明一同行动。
“昨晚睡得还好吗？”
突然，一个轻柔的声音出现在了她身后。小红转过身，看到陆明怀中捧着一堆色彩鲜艳水果，两眼顿时发出精神的光芒……
在填饱了肚子后小红终于变得精神了些。
她打了个饱嗝，然后不经意间发现陆明的衣袍上又多出了几块暗红色的血斑。
“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在注意到小红的视线后陆明愣了下。
“昨晚……我饿了，便去宰了一头野猪充饥。”
“唉？！哼~在我睡着了之后吃独食。我昨晚可是饿着肚子睡着的！”
“……火鸡不吃肉食的吧。”
“我不管，我就是想吃。”
无意义地争辩很快便结束了。陆明带着小红继续赶路……
赶了数天日程，终于看到了一座镇子。
饲养小红的那家农户是在山上的村子里，所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人类的镇子。
在踏进之前陆明将头上的角收了起来，而小红也不得不将其引以为豪的尾巴缩了起来。
起初小红还不停嘀咕着“人家的尾巴一点都不奇怪！”，随着步入到镇子的商业区，各式各样的事物将小红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刚刚到的绸缎喔，快来看看。”
“烤红薯，刚烤熟的热乎着。”
“卖~糖葫芦喔。卖~糖……”
……
除了五颜六色的花布衣服，各色各样食物的香气交汇在一起引得小红魂不守舍。
为了防止不懂事故的小红做出惹人注目的事，陆明耐心地陪着她逛了一圈。
“歇歇你，对窝台号了……”
“给我把东西咽下去再说。”
看着双手抱着一大堆零食，嘴里还含着一颗糖葫芦、一副幸福满足到极点模样的小红，陆明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在给小红买了套新衣服又买了双鞋后就近找了家客栈落脚住了下来。
当小红放松地呈“大”字形躺在柔软的棉絮床上，对比前几日露宿野外的处境，她甚至有种几近流泪的幸福感。
躺在床上的小红翻了个身，几束火红的仿佛在燃烧着的发丝垂在她的眼前。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好奇怪呀。
她想。身体也并没有不适，但是不知道为何当呆在那个人的身旁时，心总会跳的很快，而且感到非常的温暖……
这种感觉是小红前所未有过的，这让她感到很迷惑，但是又伴随着几分欢喜和甜蜜让她不舍。
视线不经意落在了右手的手腕处，之前的欢喜全都沉了下去。
那里有一块黑斑，不是很起眼，但这块黑斑显得十分的诡异，它的构型就像是一只蜈蚣一样，许许多多的触角向着四处延伸……
“求…求求你，再给我几天…几天就好。”
小红将手心在心口攥紧着，五官也变得扭曲，好像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低声言语道。
Act.4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小红推开被褥光着脚丫跑下去。她还不习惯穿鞋，总觉得光着脚踩在地面上比穿鞋舒服得多。
她站在陆明的房间前，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在听到富有节奏的呼声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踮着脚走了进去。
四脚木桌上摆放着陆明的衣袍，行李包裹则是放在床头边。
小红悄悄地走到陆明的床前，然后默默地看着那张因为好几道疤痕而在平时显得凶恶狰狞，但在此刻却没有一分戾气，只有安详和不易察觉的温柔的脸庞。
这一看便是半个时辰，就在她感到有些疲倦之时，突然陆明的口中传出一声雷霆般的叫喊惊得小红差点翻了个跟头。
“青鸾！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别离开我……”
陆明的话语让小红联想起了彼此初次见面时的场景，有些疑惑地继续听了下去。
“对不起……青鸾，我知道你不想回来…可是，可是我真的，真的好想见你……”
“原谅我……”
后面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最后溶入一阵阵呼声不见下文。
小红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了。
忽然她感到有些冷，于是便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膝盖地坐在床上。
在巫山上的时候，很多妖怪都笑她蠢，连水妖也对她下了“单纯”这种褒贬暧昧的评价。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些妖怪说得对。
陆明对她好，很好，特别好……但是，为什么呢？
青鸾是谁？
是和我长得很像的妖怪，所以陆明才爱屋及乌？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之前陆明经常会用一种露骨充满着渴望的眼神偷偷地看着她。
起初小红以为那只是雄性妖怪喜欢异性时的表现，还为自己的魅力而沾沾自喜。但是现在自己回想，那眼神仿佛是在渴望剥开她的衣服、剥开她的肌肤、剥开她的血肉，寻找灵魂最深处的什么。
小红打了个寒颤不再多想，蒙着被子，世界陷入黑暗之中。
在镇上的几日，陆明修养生息恢复前些日子所遗留下来的伤患，而小红则在街道上毫无忌惮地闲逛着。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拿着陆明给的银两，小红出手阔绰渐渐地在镇上都有了小小的名气。
一位老妇人坐在路边，面前摆着的摊子上放置着许多件刺绣、香囊这样的手工制品。
小红蹲下身来，拿着一只香囊轻轻嗅了嗅好奇地问道。
“这是什么？好香啊。”
“这叫香囊。你看有各式各样的，给你的情郎买一个塞给他准会让他心花怒放。”
“可是我没有情郎啊。”
“……那，那就买个送给朋友或者自己留着也都不错啊。”
因为这股味道确实让人喜欢，小红最后还是买了一个挂在自己的腰间，同时也要了点香料和针线准备自己亲手做一个。
她绣了一只小鹿，惟妙惟肖的，可那只小鹿头上站着一只骄傲的火鸡显得有几分滑稽，可是小红对此非常的满意，在当天的晚上将香囊放在了陆明的床边。可是让她失望的是，陆明从来都没有拿起过那只香囊。
在巫仙人死去的那一天，小红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人和她说了许多。
老人在小红身上种下了痕迹，并告诉她只要稍微用法力激发痕迹就能联系上他。
他让小红在一定的期限内把陆明引到一个地方。做好这件事后会有奖赏，若是做不好……
“哈欠！”
感觉鼻子有些发痒，小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将自己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她还没有完全的清醒，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
窗外还是漆黑的一片。
小红目光死死地盯着手腕上的那块已经蔓延到整个胳膊的黑斑，想了一会。
在这一会，她想了许多。
只要按照那个老神仙的话去做就也许能够活下去，可是……
翌日。
像往常那样，陆明在清醒过后修炼了一会功法，然后在太阳高升之时才走到小红的房前轻轻地敲了几下。
然而等了好一会也没有回应，陆明稍微犹豫了下之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呃？”
房间里一改往日乱糟糟的风格，被整理的十分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
被子也是叠放整齐地摆在床尾，枕头旁边几根凌乱的发丝寂寞地躺在那儿。
“小红？”
陆明试着喊了声，希望下一刻那只贪嘴的火鸡妖能够从房间的某处角落里跳出来。
声音很快湮灭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直到最后也没有谁回应他。
他有些害怕，害怕那种最坏状况的发生。
在镇子里寻了好几圈无果，情急之下的他不顾可能引来神仙追杀的危险唤来了土地神。
在土地神的协助下，终于在镇子附近的一片小树林中，一颗粗壮的梧桐树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小红。
找到小红的那一刻，陆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在陆明伸出手打算摇醒她的时候，忽然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他表情凝重地解开了小红的衣领和袖口，随后倒吸了口凉气。
不详的黑色侵染了小红大半的身躯，原本白皙的肌肤显得丑恶无比。
陆明认得这种病，亦或者说是诅咒。
这是在违背契约时受到反噬的表现，而这种手段是只有神仙才有的。
“不……不，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他虽然有着一身强横的妖力，但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黑色将自己所重视之人一点点地吞噬！
……
在陆明还没有修得人形时，他结识了一个有着火焰般美丽尾羽的妖怪，她叫青鸾。
自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当时他还很弱小，总喜欢呆在青鸾的那对又宽又温暖翅膀下寻求庇护。
有一次，懵懂的陆明犯下了大错，青鸾为了保护他独自前去岐山，然后陆明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
直到在巫山上，那个自称“小红”的火鸡妖出现在他面前……
Act.5
回顾一生，陆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罪无可恕穷凶极恶的妖怪。
他带着小红跑到了凤凰的巢穴，然后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将巢穴的主人给宰了。
凤凰的精血对妖怪而言有着强大的治愈效果。
于是陆明在将那只凤凰杀了之后取其精血以求能够治好小红身上的诅咒。
事实上能不能治好陆明自己也不清楚，此刻的他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徒日夜地守候在昏迷的小红身边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小红依旧是不见醒过来的迹象。
如果小红就这样地一直昏睡下去，陆明宁愿自己就这样地陪在她的身边直至死去。
可是长时间的疲劳堆积起来，即便是陆明也扛不住趴在小红的身边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这一觉却是一下子扫清了所有的疲倦。
“呃？！”
然而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原本应该躺在他身前昏迷着的小红却不见了影……
——————————————————
她忘却了一切，但却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她终于想起来她叫青鸾，但心里空洞一片，隐约感觉忘记了某个重要的名字……
话说当时小红，或者说青鸾在苏醒之后感到头痛欲裂，脑海中混乱一片。等回过神之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天空中熟练地挥动着翅膀飞翔着。
或许是高空中的冷气让她清醒了些，恢复冷静后的青鸾想了许久，但终究只能勉强地从混沌的意识海洋里捞起属于自己名字的那一颗珍珠。
她飞了很久，直到累得扇不动翅膀才降落到了地上。
巧合的是，她所降落的地方是平溪城里的一座凤凰庙。
这座小庙已经废弃很久了，院子中到处都是灰尘和腐烂的落叶，地面肮脏潮湿，时不时有老鼠毒虫爬过。在中央处，一座残缺了大半的凤凰铜像孤零零地摆在那显得凄凉无比。
对此青鸾皱了皱眉，一挥袖这庙宇的墙壁地面包括那铜像表面都燃起了红色的火焰。火焰灼烧了一会后自行熄灭，庙宇顿时焕然一新，连那铜像都变得光亮如初……
当日城中之人看到青鸾那赤红宽敞的双翼和如同跳动着的火焰般美丽的尾羽，纷纷赶到凤凰庙前跪拜磕头。
青鸾看到这些人类聚集在她的面前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在感受到他们的虔诚和膜拜后挺起了胸脯，做出一副威风八面的模样，心里很是得意。
“上仙，我家妻子得了怪病。我散尽家财也未能替她治好，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妻子吧。”
“凤凰仙人，我家娃去京城赶考已经是第五次了！求仙人保佑他高中一次吧！”
“大仙，我自认李才华一生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可惜不遇伯乐蹉跎数十载岁月，求您发发善心……”
“凤凰仙子……”
“凤凰娘娘……”
“……”
凡人们的苦恼永远是数之不尽的。一开始青鸾还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着的样子，然而听到后来发现大抵上都是那几类，觉得厌烦了便将那些人赶了出去。
虽然青鸾没有去庇佑任何人，但毕竟是神迹显现，许多城里城外的达官贵人都慕名而来只为求见仙人真容。
可是青鸾哪管这些凡夫俗子怎么想，直接让所有人都吃了个闭门羹。
如此一来半年过后，这座凤凰庙又变为了原先落魄寂静的模样，而青鸾也不客气地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神仙姐姐……救救我阿爸阿妈吧……”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庙前响起。但青鸾对于打发这种人已经非常熟练了，于是她抽出枕头睡起了午觉。
站在庙门口的少年叫喊了半天也不见回应，神情变得失望无比。
“婶婶以前跟我说过，这座庙曾经有过神仙显露过神迹，看来也不过是传闻而已。”
少年又喊了一会儿后终究是离开了。
青鸾伸了个懒腰，将床边的青葫芦取了过来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露出满足的神情。
这青葫芦是在庙里原本剩下的，却不知是什么宝贝，每当过了一夜里面便会生成满满的一壶琼汁玉液，青鸾十分的喜欢。
次日。
“神仙姐姐……救救我阿爸阿妈吧……”
清晨，公鸡都还没打鸣，昨天的那个少年便又跑了过来叫喊。
青鸾有了几分怒意，但只是不加理会。可是没想到，后天，大后天……那个少年仿佛是和她拗上了一般。
终于，青鸾的耐心已消磨殆尽，她准备教训下这个小鬼头。
“神仙……啊呀！”
木质的双开门突然打开来，正好撞到了那少年的脸上。
“有完没完啊！天天都一大早跑过来吵的人家睡不好……”
对于这个浑身脏兮兮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还在流鼻血惨兮兮的少年全无好感，青鸾打算好好地骂他一顿。突然，视线被地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和苹果差不多大小的果子，红红的颜色像是圣女果那般鲜艳。
“这是什么？”
或许是根本没有期待，所以当神仙真的出现时少年反而显得手足无措，喉咙半天才挤出几个音符。
“红皮果儿……我们这都这么叫的。味道特别难吃，而且没什么果肉，全是汁水。”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红皮果儿后，青鸾的目光就死死地锁在了这上面无法挪开。
看到青鸾这幅模样，少年也还算机灵，立马将地上的红皮果儿捡起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擦了擦双手奉了过去。
朱唇轻起，玉齿落下，红皮果的果汁在口中迸发开来。那一瞬间，青鸾的舌苔接触到了前所未有的味觉冲击，这种冲击之强甚至让她产生了仙乐缭绕的幻觉。一股暖流从喉咙中流进身体，仿佛五脏六腑都得到了滋润一般。
青鸾从陶醉中回到了现实，睁开眼。
“你若是能带来三个……呃不，五个这样的果子，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的请求。”
自那以后，这位爱吃红皮果的凤凰仙子渐渐地传出了名，寻求她帮忙的人越来越多，而这红皮果也一改以往那低贱的身价，成了极为贵重的贡品。
而自从青鸾满足了那些祈求者的心愿，这凤凰庙也变得热闹非凡。城中的一些大商贾出钱将这凤凰庙维修了番，变成了副崭新的模样。
神迹自然也会引来真正的神仙。本地的一些小神小仙也相继拜访青鸾，也很快地混熟了。
可是让青鸾苦恼的是，因为那红皮果竟是稀罕娇贵之物，无法人工培植。过了阵子后那些上门请求的人虽然也都带了重礼，但却不见红皮果了。
或许是吃的多了，青鸾隐约回想起了，那种果子似乎还有个叫法……是叫“血灵果”来着。
Act.6
这平溪城自从青鸾来了后就变得不太平。
在这之前，虽然偷鸡摸狗这样的小事也没有停过，但像现在这样每过几天就会死一个人却是没有过的。
说来蹊跷，这死去之人皆为一些欺男霸女的痞子和索贿贪污的小吏小官。于是有人说，这是凤凰仙子发威惩治这些罪人。
而青鸾当然心里清楚这件事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但无缘无故地被贴上了“嗜杀”的标签却让她感到郁闷。
于是在和当地的一些小神商量了下后决定去抓住这个犯人。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青鸾带着两个当地的神明在城中埋伏着。
等了近乎三个时辰，就在青鸾都已经昏昏欲睡之时，一声惨叫从城内的某一处传到了她的耳中。
听到声音后，青鸾变出一对翅膀，震翅赶向目的地。
那几个小神却没有御风而行的道行，只得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天上的青鸾跟过去。
青鸾的速度已经是很快了，几个眨眼间便已经来到了声源处。
这是城内一处大户人家的门前，一位身着兽皮战袍，头顶两根长角的妖怪正单手举着一个浑身穿得漆黑欲行盗窃之事的男子。
“大胆妖魔，还不住手！”
青鸾落到地上后收起双翼厉声呵斥道。
那妖魔听到青鸾的声音后愣了好长时间，手中的力气也松了下来。黑衣男子乘机从妖魔的掌中挣脱，捂着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青…青鸾？”
听到那妖魔道出自己的名字，青鸾细眉微蹙，心中却是起了一丝波澜。
这妖魔的声音怎么会如此熟悉？
视线转到对方的手中，忽然青鸾发现他右手中攥着一个十分眼熟的青色葫芦。自己的宝贝青葫芦怎么会在他手里？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那两个小神终于是追了上来。
“凤凰仙子，你飞得太快了……吓？！就是这个妖魔。”
“这个妖魔好像有点眼熟……”
那妖魔听到这两个小神的话语，发出一声嘲弄的冷哼。
“哼！凤凰仙子？！……这就是你所祈求的么，青鸾。”
从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妖魔的身影完全地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吓！陆陆陆……明！大魔头陆明！！”
其中一位小神在看到陆明的模样后直接吓得口吐白沫昏倒了过去，而另一个也是浑身颤抖着的躲在青鸾的身后。
而青鸾因为丢失了记忆，对这妖魔的恶迹并不知晓，但……隐约感觉到对方与自己有着某种联系。
“陆明是么。你这妖魔在城内杀人无数，今日我便将你从这世上抹去也算是除恶扬善。”
站在青鸾身后的小神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了句。
“待会我拖住那厮的腿，仙子乘机逃离此处联系上仙界的上仙后替我兄弟俩报仇！”
陆明的凶名早已在仙妖两界传遍了，小神并不认为青鸾会是他的对手。
可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陆明并没有大开杀戒，而是……
“凤凰仙子的威名我陆某早有耳闻，自知不是对手。我陆某愿降于仙子，任凭仙子处置。”
听到陆明的话语，躲在身后的小神死死地拉着青鸾的衣服连忙说道。
“仙子别听他说的，这妖魔生性狡诈作恶多端，这种鬼话绝不可信。”
然而青鸾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一掌拍在陆明的后脑勺上将其击晕。那位小神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地上被青鸾绑个严严实实的陆明，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是不是认错了。
在城内杀人的凶手被抓到了，青鸾受到了上面仙人的褒奖，得到承诺很快就能封神然后飞升仙界。
可是青鸾并没有感到多么的开心。
这天，下着小雨。雨水在院子里的一块低洼处汇聚了起来。
青鸾站在这灰蒙蒙的雨中，安静、孤独得仿佛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个。
她从腰间取出青葫芦，缓缓地贴到嘴唇上抿了一口……
突然，她愤怒地将青葫芦砸在了地上。青葫芦裂了开来，充满腥味的红色液体流出来了，很快便将这地面染成红色的一片。
庞大的妖力忽然爆发出来，青鸾显露出自己的真身。
倒映在水洼中的是一只浑身燃着永不熄灭的凶焰，拥有丑恶的残缺尾羽，九个头颅十八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彼此，浑身散发出骇人戾气的怪鸟。
这一刻，她终于回想起了全部。
她不是火鸡妖小红，更不是什么凤凰仙子，她是散播灾厄喜食人血的鬼车（九头鸟）。
青鸾变回人形，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苍穹低声倾诉道。
“值得吗？”
很久以前，青鸾记得自己那时还没修得人形。当时的她食量非常的大，并且脾气比较暴躁，所以其它妖怪都不敢接近她。
除了一个叫陆明的小鹿妖。
他的本体是梅花鹿，所以性情温和。而且因为他脑子比较笨的缘故，其它妖怪都不和他玩。因为某些缘故结识了这个笨头笨脑的家伙，身为前辈的青鸾就稍微照顾点他了。她教会他种植“血灵果”的方法，还有战斗的技巧。事实上这血灵果并不算是什么灵果，唯一的功效就是让妖怪保持“妖性”。
所谓的“妖性”，和野兽的“野性”类似。如果野兽被饲养在笼子里便会失去“野性”，成为懦弱不堪的个体。同样的，如果妖怪不去吃人，时间久了也会失去“妖性”最后失去法力成为普通的畜生。血灵果树这种植物需要生灵骸骨和血肉的滋润才能生长，所以青鸾总是带着陆明去猎杀山上的各种生灵。
然而有一次，陆明无意中踩坏了一棵仙草。那棵仙草是岐山上空玄道人种植已久的，所以他很生气。
对此无奈，青鸾只好独自去岐山替陆明赔罪。盛怒之下的空玄道人将青鸾变成了一只火鸡并且封印了记忆丢在山脚下的一户农家院里等待被宰杀，却没想到被路过的巫仙人所看中……
Act.7
青鸾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了仙界。
像她这样的妖怪原本是为仙界所不容的。但事实上，仙界也是有着许多的妖怪的。这些妖怪的“妖性”被消磨殆尽，成了仙人们温顺的坐骑，宠物。且美其名曰“灵兽”“神兽”。
因为青鸾抓到了仙界史上最大最恶的大魔头，所以破例得到仙帝的奖赏受封神位。
而凑巧的是，青鸾受封的这一天，正好也是大魔头陆明被处刑的日子……
仙界
烟云缭绕，仙乐齐鸣。
为了庆祝抓到陆明，仙帝设下了大宴，而青鸾也位列受邀名额之中。
宴会期间，仙女们穿着绫罗绸缎，端着珍馐佳肴美酒仙酿。
而在仙人们饮酒作乐之时，陆明被“缚妖索”绑在通天柱上。
他头上的鹿角不见了，双目尽瞎，脸上的鞭痕深可见骨，身躯更是残破不堪，甚至可见恶虫在他的血肉中撕咬着……
他曾是让神仙听到名字便会战栗的妖怪，而现在已被折磨的不成形，虚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看到这一幕，青鸾浑身一震，攥紧了拳头。
“诸位，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站在席位最高处的仙帝捋着胡须得意洋洋地说道。
“在人界滥杀生灵，残杀了神兽凤凰，甚至连老实本分的巫仙人都给杀害了……如今这魔头终于伏法，仙人两界自此将安宁百世。”
仙帝的话音刚落，席下传来一阵叫好欢呼声，甚至还有喜极而泣的。
“抓住这魔头，青鸾仙子功不可没。今天同时也是她受赏封神的日子。青鸾仙子，你来持此物将那妖魔诛灭。”
听到仙帝的话，无数道羡慕的目光射向青鸾。
在这天上，真正封神的也就那么几十个神仙，其余的都不过是做做杂事，并不算仙人之列。
一把烈日金刀飞向了青鸾，最终停在她的面前。
青鸾手持宝刀脚踏祥云飞到了半空中。
近距离看时，陆明此时的惨状却更是让人怜悯。她想，这大概就是妖怪的末路吧。
烈日金刀的刀尖碰到了陆明的血肉，从上面传来的灼热温度让陆明稍微清醒了一丝。
他笑了。
因为他感受到了她的气息，死在她的手上并不坏，陆明最后这样想到。
所有的神仙都在观察着她，她知道已经没时间了。可是在这一刻，青鸾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忽然，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他的腰间上。
那是一个沾满了暗红色血污，破旧不堪的香囊。香囊的上面绣着一只火鸡骄傲地站在一只小鹿身上。
看得出他用这只香囊已经用了很久了……
烈日金刀从她的手中滑落，同时落下的还有几滴清泪。
她终于明白，那个一声不响默默守候在自己身边，残忍而又温柔的妖怪，到底是有多么深爱她！
青鸾轻轻地抱住陆明，白皙的脸蛋贴到他那张狰狞粗糙的脸颊上。
这时，宴席上的仙帝显露出了嘲讽的表情。他的一只手中握着一根长弓，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挽上弦。
噗嗤——
青鸾的嘴角流出了一道血迹，她的腹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
然而她依旧依旧浑然不知，面带喜悦地磨蹭着陆明的脸颊，就像是曾经的小红一样肆无忌惮的对着他撒娇。
如果早点说出口的话……
真是个傻瓜……
瞄向青鸾头颅的箭失射了出去。
END
青龙铠×朱雀约wr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