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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国

2023-04-02悬疑 来源:百合文库
醒着的人,听不见夜里的雨声。唯独沉睡过去,梦里才会听清声响,密集地敲打意识的表面。直至无法承受,一点点皴裂开,一点点顺着裂缝,滴落到无所防备的心上,刺骨寒冷。
我知晓有在睡梦中共同在山洪中走向死亡的平和,也听闻过试图用年轻生命祭奠河神的疯狂,可那些不可思议统统停留在我踏入这座市镇的前一刻,这座市镇中的千百人正在共同地迎接被溺亡的命运,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样的事实,他们沉溺在平常的生活,被告知沉没的事实时都不愿相信,仿佛事先约定。
沉没,没有比缓缓的下沉,更磨耗耐心,更无声无息的死亡方式了,我宁可在燃烧的火光中燃尽存世形态,映亮四合的黑暗,却无法接受在无声无息中一点点吞没活着的证据,甚至一丝水花也没有。整个城镇正在以这种方式抹除。所至之时,积水没过脚踝,走过的地方散开的层层波纹,是外访者能留下唯一的讯息。积水远比想象的清澈,它们静息,犹如擦亮的明镜,镶嵌在整片区域的地面之上。我惊叹这种纯净,它不像我曾熟悉的暴雨积水,每一寸可见的水面都透明见底,与浑浊昏黄无关,甚至任何可见的杂质都没有——如果可以去衡量,我甚至相信这种“积水”除了消去了杂质尘埃,甚至也消去了大部分的声音。但我没有衡量的工具,所有的景象都只能来自我那粗拙的感官,我看见所有的景观倒映在平静如镜的积水之中,水平面是完美镜像的轴线,那些建筑、车辆、远山和天空,人造与自然的景观,都被一视同仁地复刻,在我脚下形成倒影,甚至比我亲眼所见还要清晰真实,似乎水中的倒影已经洗净了一般。
天气的晴朗,让人更无法相信曾经发生过的强降雨,白云蓝天是只能在旅游画册上才会出现的那种虚假天空,而空地之处会感受到阳光的烧灼。时至正午,气温升高,脚下的水一会儿也会变得滚烫,远处满是积水的街道空空荡荡,边际的热浪让空气扭曲变形,我真希望积水也会逐渐蒸发消失,可事实上随着时间流逝,水平面仍在不断地上升,从城门到市区的路途,水已经没过我的膝盖。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我必须在积水带来更为严重危害之前,尽快使居民得到有秩序的疏散。而在此之前,我必须确定所有人都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而首先需要解决的,是与主管城镇这片区域的相关部门负责人联系。
沉默,我们常说的沉默是绝对的缄口不语。正应了我感觉到的安静,整个街道好像没有一个人的踪迹,空空如也的街道甚至没有任何移动之物,犹如经历了某场瘟疫或是战争之后的死寂。唯独水是澄澈清晰,这种消失必定是没有痛苦的彻底抹去,而剩下的所有人造或自然景观以及水中倒影,不是遗迹却反倒像是艺术,艺术总带着宁静气息。但远处的街角,一串波纹晕散,和我走过的波纹发生了干涉——我明白有人一定还在城中,就像我所接到的报告一样。但事实远超了预估,城镇中没有进行紧急转移的迹象,顺着波纹寻去,会发现更多的波纹在那里汇集,来往的行人与若无其事照常生活的居民,他们和那些建筑景观一样半浸在积水之中,无所顾忌,积水犹如空气般被忽视。他们在只露出梁柱的车站等候,班车来往飞溅起的浪花打在透明的玻璃橱窗,就像承载不住的堤坝,每一次浪花拍打都会是崩塌前最后的叩击,摇摇欲坠。
我却希望那面隔绝事实与虚线的透明玻璃窗早一点破碎,让橱窗里漂浮起展品的积水溢出,震裂的声响让那些低着头抬起:看吧,所见的真实不过是水中倒影,而自己迟早会被未被感知的危险吞没。
我不希望让一切只能坐以待毙,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将他们说服。街角修伞的老者,他高卷其裤腿,在姿势上仿佛对积水的出现有所响应,而手中的破伞也应该是被某次可怕的暴雨中所摧残。他蹲下询问,此地经历如此强的降雨,为什么没有人会注意街道上仍未退去的积水?“强降雨?”那位老者困惑地抬头望着他,“降雨?疯了吗,我们都整整干旱了一个夏天了,别说积水,我们仅留的蓄水池都快蒸干。你看这太阳,是像下雨的天气吗?”我不想抬头看太阳,午后的太阳像是炫耀一般更放肆地炙烤,我关注的是他的伞,那些破碎的伞。“伞是我回收的,因为照这个趋势,我们认为不再需要伞了”,对他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议,我却无法反驳,积水分明在一点点缓慢地上涨,却终究只是我眼中的景象,我无法拿出让他们眼见为实的证据。如果水能让物体浮起来,那就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异样,但是奇怪的是,这种可以吞没一切低于水平面物体的“积水”,却无法让任何物体漂浮于水面之上。
这无异于消灭能了我试图让积水的存在直观化的想法。
抽象的描述与具体的展示均无法起效果,这积水犹如难缠与狡猾的敌人,它深刻地揣测着我的计划,有透彻地了解人类感官的漏洞——无论是光线的折射散射性质,还是所能感受的流体性质,都与空气别无二致。在种种阻遏之下,我向每个人的解释都显得荒唐滑稽,这和向水中的鱼解释水的存在一样困难。作为一个外来者,我反倒显得像个骗子。我必须要更有力的东西来证明——明确的数据也许会让理性的人去相信。
我在下午三时到达了水文站,它像一座粗糙的堡垒,坚守在谷地,而此刻水已经达到门框,我不得不憋住气蹲下转动生锈的门把手。涡流随着门的转动向我袭来,我推搡开一同席卷来的散乱纸卷,沿着昏黑的楼道,好不容易爬到二楼的办公室。“先生,有什么事情吗”我明白那名女记录员的惊讶,我的全身湿透狼狈,在她眼中或许只是因为汗水弄湿全身。“我是初派遣的区域地址考查员,需要该地区近半年以来所有的水文信息记录,以对近期的未知积水现象进行调查。”那名女记录员忍不住笑了,甚至带着嘲讽的意味。她说该地区的主要河道已经断流很久了,所谓的水文部门只是为了应付区域信息调查才得以维持,因为水文记录与农业灌溉系统紧密相关,所以就算是虚报水文信息也必须将数据维持在较正常水平。“因为原因你也懂,这儿就不可能有什么很好的水文条件,灌溉养农作物是活不长,但想点办法让别东西的寿命长点总行吧…
”摊开的数据表,虚虚实实,她自己都说不清多少是可靠的,但终归是给我希望用数据说话的计划判了死刑。“你说的城镇积水,我更没有听闻……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年我们上报数据,却从未见过一个区域地质调查员,此地如此偏僻,想必也不会有谁会来关注核实。是谁派你过来的?”“新任西北区地质局局长,我奉命进行所辖区域的严重地质灾害事件的前期调查,并及时给出指导性意见。”她沉默了,她当然不会一时间意识到此次事件的严重,用屋外的积水无法证明,用无从考证的数据无法证明,但唯独那个指派我进行调查的人会让她明白。我所代表的部门,正是她上报数据的区域级总管部门,此次单独调查的目的正是希望通过直接指派,有效发现并解决小地区的严重问题。
直到离开,我都没有向她提及积水事件的具体情况,也没有必要向她提起,毕竟自我欺骗到这种地步,我的任何警告不用修饰,自身也已是“骗局”。“屋下的水很多,我是游上来的。”
从水文站归来,很远,我乘坐破旧的巴士,更多的原因是我已经不能步行,水面已经到达腰际。瞬间的毁灭创造壮烈,而逐步的走向死亡,却将这一过程解析成片段,眼看着所见的事物被毁灭,又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存在与遗忘。与其说是延长的灭亡,不如说是被压缩了的生命,在被水逐渐淹没的一天里,体验到人生全部的怀疑、决绝、分别和绝望。我逐渐有些想放弃,在这片无法描述的积水中挣扎,终究无法得到什么胜利,倘若就这般离开,却又未能给当地带来何种改变与影响,我与这积水又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怀有着颠覆的力量,却终被视为空气,没有任何杀伤力。但单从目的上,积水占领了城镇,而我只能离开,始终是失败者。
我在街边的餐厅休息,好像已经开始学着像其他居民一样“习惯”积水的存在,已经完全吞没了我的双腿,试着蹬腿游动,波纹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看见。墙上的电视画面倒映在掀起波纹的水面,仿佛正在滚动播放某条重要新闻,音画闯入了宁静。“市区南路出现大面积路人昏迷倒地情况,倒地者已送往附近医院。倒地路人仍在不断增加,具体原因不明,仍需观察鉴定。”南路的地势较低,积水上升的高度已经很接近造成溺亡的水位!事态正在逐步严重,对于完全不知情的当地人,死亡将可能以很快的速度发生而无法避免。我急忙前去处置事件伤者的医院,一路上,街上的房屋已经半没在水中,而水中映像却好似另外长出的一段形体,它们拼凑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无限天空,一整个被颠倒过来的奇诡城市,这样华美的末日景象,只有在教堂穹顶上的壁画可以看见。但在医院里,我所见到的是我熟悉的末日,失去意识者被源源不断地送往医院,走廊里,楼梯间堆满了病床。
我甚至看见了那位最先聊天的修伞老人,而救治者多数为老人和小孩,这也同我所推测的水位危险高度一致!我必须尽最快速度让更多人相信我的推测,才可能在水位上升淹没城镇前有效处理事件。
我寄希望于媒体,当地的电视台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他们在医院里持续进行相关的报道。我像发疯似的冲进报道的人群,只希望能争取更多的时间来进行解释,然而,此刻显然有更重要的人物在进行他们的“解释”:“各位居民朋友请放心,我们已经组织了相关事件的调查小组,专家会对所有的未知昏厥情况进行调查……目前初步结论是由于持续高温带来的中暑情况,请大家不必担心,尽量…..”这样的解释如此丑陋地试图盖住真相,却将让更多的人承受无知,以及在不知情中走向死亡的绝望。我愤怒地冲进人群,争夺过“专家”手中的话筒:“大家听我解释,我是西北区地质局所派的地质勘测员,我负责调查的严重积水事件与此次的事故关系很大,该市镇存在着一种无法正常观察的液体,自昨日观测出现以来,正在市镇所有区域大面积出现,并随时间不断上涨,最终将完全淹没…
…”我听见那些指责我疯子的声音,那些惊恐和恐惧,那双将我钳住试图拖走的手,我在喧嚣中被不停地拖拽,在指责声中挣扎,挥动无力的双手,直至被更多人淹没失去意识,却再也不能对着话筒和镜头说一句话,因为它们再一次面向了那位表情轻松的“负责人”,这时的天空散射开的橙黄,也映在每一条街道的“河道”之上吧,天色暗了,那些积水会更加看不清吧。
在送往警局的车上,我被带上了手铐控制,但我看见外面溅起的水花模糊,所有人都看不清,所有人都要被迫选择,选择什么也不知道的死去吗?傍晚的夕阳烧红了城镇的轮廓,犹如古怪的珊瑚丛生,想到数以千计的人们将随着黑夜降临,溺于水面之下。我不甘心的踹着车门,想让积水泻进来,让每个人都感受着该死的湍流,冲撞地所有人睁不开眼,只剩挣扎与呼救!但我最终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窗户模糊了又清晰,清晰地看见外面的建筑,那是市镇主管者的办公大楼,我看见它的楼层如此之高,以至于整座城镇都被淹没,那高悬的建筑也会安然无恙,它是如此之高,以至于下面所有的喧嚣或是其他声音好像都听不清。
在警局里,警官递给我一封官方的回信,可我不想拆开这“无声”的回复,因为我知道,那里没有我要的答案。
最终,我没能完成我的任务,输给了无形之水带来的沉没,更输给了无形阻力带给的沉默。沉默中死去,不用绝对的缄默不语,只需让真相与谎言颠倒足以。
“对于您的报告,我们已阅读并进行了分析,联系有关部门制定了相应的对策…..对于积水事件,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上游,而在于人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宣传部门工作,确保人们看见应该看见的,相信应该去相信的……最后,请代我向西北区新任地质局局长转达问候。”
—ZY镇对“积水事件调查报告”的官方回信
“ZY镇日前完成了夏季人工送水工作,并使用消防供水车对市镇主要街道进行了洒水降温,由于排水系统老旧,在南街与东区等部分街道出现了积水现象……目前该问题已解决,并未带来严重影响。居民表示采用地表洒水利于夏季降温,户外中暑情况大大减少。”
“在中暑事件发生当天下午,中心医院发生一起寻事滋事事件,一位自称是‘区域地质局特派调查员’的男子在中暑事件负责人电视报告期间,恶意打断汇报,并肆意散布不实言论,造成社会严重的恐慌……目前该男子已经被警察控制,并带至警局进行进一步调查……该名男子一直自言自语,宣称城镇将被洪水淹没……具有明显的臆想症状,后期还将对其精神状况进行诊断。”
“最新消息得知,西北部地区地质局表示,该男子并非就职于该局,也并未有相关的调查任务的安排……西北部地质局声明与该起事件没有关系。”
—《Z市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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