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踏破阿鼻地狱,我也要寻回你的魂魄!”
男孩苏醒了。
他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数不尽的白骨尸骸。
苍蝇的嗡嗡声犹如震雷,腐臭的气味扑鼻而来,令人头脑发昏。
这是一片乱葬岗。
男孩的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但随即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出这个年纪的平静。
如今天下战端四起,血流漂杵,哪里又不是乱葬岗呢?
一切,要从两年前说起。
星官观天象,妖星荧荧如血,守大火星。
荧惑守心,天下大乱。
果然不久之后,妖兽肆虐,异象频发,各大诸侯也爆发战争,相互倾轧。
一时间,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男孩的父母兵乱被杀,只剩下他一人独自流亡,终日靠采食野菜苟且偷生。
自己的家乡是哪里?
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这些问题,他早已无法回答了。
昨日,他因为从一群野狗的嘴中夺下一块肉,而被野狗追逐。
夜晚间慌不择路,最后在这一片乱葬岗中身疲力竭,沉沉睡去。
自己该去哪里呢?
男孩在心中问自己,却给不出答案。
鞋子早已不见了踪影,男孩只能赤着脚,胡乱地走。
忽然,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一朵花,一朵开在血海尸山中的花。
花开的很盛。
它没有叶子,颜色红得诡异。就像是以那些尸骸为营养似的。
正发愣间,男孩的身后传来了凶恶的犬吠声。
是昨天的那群野狗!
男孩转过头,发现那群野狗已近至眼前,獠牙仿佛一把把夺命的刀刃。
他拼命的想让自己跑起来,可双腿却丝毫不听使唤。
男孩害怕极了,死亡的阴霾浮上心头。
下一秒,野狗扑了上来。
男孩用双臂挡在脑袋前面,闭上了双眼。
爹,娘,我来找你们了……
男孩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可听到的,却是一声利箭的飞驰。
他睁开眼睛,箭矢精准地射中了野狗的头部。
箭矢飞来的方向,大队车马缓缓驶来,看衣着,应是途经此地的达官显贵。
车马停在男孩的面前,从装饰华贵的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着青色罗裙的少女。
她的身后,是无数恭敬的仆从。
少女的目光略过男孩,看向那朵花:
此花,唤作彼岸花。
生为此岸,死为彼岸。
传说,以亡者的魂魄触及此花,便能重获新生。
少女笑盈盈地看向男孩,朱唇轻启:
“今日,我予你新生。”
“日后,你便唤作——”
“桃云。”
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肤若凝脂,发若雪瀑,一笑媚百生。
男孩被少女带回府邸,劈柴、喂马。
他用桃云这个名字,默默无闻地在府邸中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他对救他回来的少女,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少女的母亲早亡,她和父亲背井离乡,一路漂泊后来到此地。
她的父亲靠着做买卖,逐渐立住脚跟,在异乡安了家。虽算不上富可敌国的巨贾,却也富甲一方。
桃云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一天一天平静的度过。
可灾祸,从不会和人打招呼。
入夜,一伙贼人闯入府邸,烧杀劫掠。
昔日安宁的府邸,瞬时沦为人间炼狱。
少女的父亲和家仆拼死抵抗,却都惨死于凶徒的刀刃之下。
流亡的经历给了桃云过人的机敏,他拼得性命,终于成功将少女救出。
两人没命地逃跑,直至无人的荒野才停下脚步。
看着少女惊魂甫定的小脸,桃云的心中忽然涌起无限的坚定和力量。
他拉起少女的双手:
“这一次,换我护你周全。”
又一次,在生与死之间徘徊。
可是这次,我不再是孤单一人。
挖野菜,摘野果,与野兽夺食。
曾经的坎坷与凶险,变成了救命的经验。
饿狼将他们团团围住,视为盘中餐。
桃云大声地喊叫,以期能吓退狼群,可饥肠辘辘的猎手,又怎会放弃唾手可得的食物?
野狼率先打破僵持,发起了进攻。
桃云将少女向身后用力一推,返身与恶狼缠斗在一起。
野狼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桃云的咽喉处咬下。桃云用尽全身力量撑住狼嘴,使它无法闭合。
尖利的獠牙将他的手掌扎的血肉模糊,来自野兽的腥气提醒着他此时此刻绝对不能放松。
野狼的嘴迟迟无法咬下,愈发暴躁,爪子狂躁地拍在桃云身侧,桃云立时发出一声惨叫,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位老者手执长剑突然出现,将扑在桃云身上的野狼拦腰斩断。
其他的狼见状,纷纷四处逃窜。
这是一位玄履青衣的老者,衣袖宽大,白鬓鹤发,神态自然,一派仙家模样。
他看都不看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桃云,而是直接冲着少女走来。
“观你天赋异禀,是修行仙家道法百年难觅的好苗子,我愿收你为徒。”
“请道长先救他性命!”
“他慧根微末,资治平平,我为何要救?”
“修道之人当胸怀仁心,道长岂可见死不救!”
“凡人命数,自有天定,我何必自找麻烦?”
“道长若愿救他,我便拜道长为师,修行仙法!”
“……带上他,跟我来。”
三载光阴,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
少女已成为名扬天下的巾帼侠客,而桃云则依然只是默默无闻的跟在她身边。
诛妖兽,封邪祟,是仙家修行的必经之路。
而一年一度的仙门大典,则更是决定仙门子弟地位的关键一役。
当公布少女要诛杀妖兽的地点时,所有同门的脸上都是欢喜的,仿佛少女已然得胜而归。
但有两个人的神情是不同的:少女神色慌张,桃云神色疑惑。
因为妖兽所在的地点是:
桃云村。
出发前夜,桃云没有询问少女他心中的疑惑,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
不求成功,但求平安。
回答他的,只是一声幽叹。
两日后,少女归来,却没能成功地诛杀妖兽。
然而,比失败更令人震惊的是:
少女并非无力完成,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妖兽放走。
消息一出,众人一片哗然,有震惊,更多的则是疑惑:
少女如此做,究竟为何?
掌门震怒,罚其禁足山门,不得外出。
同门之人见少女难再有前途,也纷纷疏远,避之不及,唯有桃云依然如故。
平日宁静的山门在因为少女引发的骚乱而纷扰了一阵后,不久便又恢复了平静。
但众人不知道的是,下一次的风波已然临近。
而少女,依然是风波漩涡的中心。
天下第一门派的少掌门上门向少女提亲。
嫁给少掌门,不仅前日的失败可以一笔勾销,之后的余生,也将有享不尽的荣华。
桃云无言地站在少女身后。
纵然不甘,纵然苦涩,又能如何?
她是天上祥云。而他,不过是地上淤泥。
他和她,云泥之别。
桃云心里默默呼喊着少女的名字,喉咙像被什么堵塞着,胸腔里烫伤般灼热。
但少女,却告诉了少掌门和全天下人一个惊人的消息。
她指指身后的少年,
“我的夫君,一直在我身旁。”
那一夜,两人共赴爱河。
桃云嗅着少女的发丝,问她为何如此糊涂。
嫁与少掌门,便能有取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他,什么都没有。
回答他的,是少女凄婉的笑容。
“我的余生,仅剩三年。”
桃云如坠冰窟,而少女接下来的话,则更加令他震惊。
“我放走的那只妖兽,是我的母亲。”
桃云村,是少女的故乡。
那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山村的东边,有一大片桃花林。
桃花盛开时,漫山遍野都是可爱的粉红色,就连天上的云朵,都被桃花映成了红色。
少女的父亲是村中的山民,一次偶然的邂逅,让他与在山中修炼的少女母亲坠入了爱河。
少女母亲将百年修为化作人身,与他生活在了一起。
两年后,少女诞生了。这个婴孩体内流淌的,是人与妖共同的血液。
只是,这个孩子为她的家庭带来的,是短暂的幸福和长久的痛楚。
人妖殊途,人与妖之间的爱情,本就为天道不允。
少女的降生,则彻底惹怒天道。天道降下神罚,褫夺少女母亲的人身。
百年的修为失去控制,使她沦为了没有意识的妖兽。
幸有一得道高僧恰巧云游至此,暂时封印了少女母亲。
而年幼的少女也只能跟随父亲,踏上了去往异乡的道路。
之后,少女与桃云在荒野中遇到狼群,桃云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为了救他,少女答应修行仙法。但仙妖相克,以妖兽之体修行仙法,悖逆天道。
如今,她已然走火入魔,阳寿仅存三载。
少女依偎在桃云怀中,轻声呢喃:
“佛说,因果报应。今日之果,源于前日之因,我无怨,亦无悔。”
“只恨,不能一生一世,与君相守。”
桃云悲恸万分,指着窗外的桃花树:
“花开花落,一年轮转;三载为期,我必救你性命!”
“等我回来。”
那一天起人们发现,从前那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子,
变了。
最霸道的功法,最危险的秘术,
一切能使自己变强的方法,他都去尝试。
青云龙虎山,寻不见道宗仙迹;
嵩山少林寺,悟不得菩提玄义。
八荒六野、四亘两极,
他皆找遍,只为觅得那飘渺的解药。
可纵然用尽全天下的灵丹妙药,也未换来半点转机。
一次一次的希望,只换回一次一次的幻灭。
看着依偎在他怀中的少女身形日渐消瘦,他无计可施。
他成了天下第一,在万人之上,却无人能懂心中悲凉。
江湖术士相告:可设坛祭祀,祷告阎罗,或能求其在生死簿上,挽回阳寿。
他长跪七七四十九天不起,却依然唤不出判官阎罗。
终于,噩耗传来。心爱的人故去了。
桃云怀抱着少女。三年轮转,窗外的桃花仍如昔日一般娇艳。
但景色依旧,人却不在了。
花艳人不还,空悲恋!
桃云悲愤交加,万丈功德化为怨念,拔出佩刀,愤然一劈。
一刀,令天地失色!
霸道的刀锋撕裂天地,他劈出了黄泉路。
“纵使踏破阿鼻地狱,我也要寻回你的魂魄!”
这一刀,惊来了苦苦哀求的判官阎罗。
无数的魑魅魍魉化作巨大的黑手,遮天蔽日的向桃云扑来。
只一刀,便被劈得尽数魂飞魄散。
阎罗说,人妖交合,本已大逆不道,修习仙法,更是亵渎天道,她该死。
桃云将佩刀指向阎罗:
“人妖之体,非她所选;修习仙法,为救我命。要取命,便来取我的!”
阎罗摇摇头,阳寿命数,冥冥注定,焉有以命换命之理?
我允你见她魂魄,但人鬼殊途,须于百步之外。
否则前进一步,便损一年阳寿。
桃云在百步之外,见到了少女的魂魄。
她的身子是那样的瘦弱,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牛头马面无情地用铁链向前拖拽她前行。
黄泉路的尽头,是忘川奈河,斩断前生过往。
桃云看到她的眼角滑过一滴滴晶莹的泪珠。
那泪珠滴在黄泉路上,更滴在桃云的心上。
她在流泪啊!
桃云感觉自己心中的一根弦,也跟着那一滴滴的眼泪,断了。
他毅然向前走去。
天空中瞬时射下一柄裹挟着死气的剑,贯穿他的胸膛。
鲜血四溅而出,浸染了长长的黄泉路。
等我。
我来了。
三十五步……
二十二步……
十三步……
桃云离少女越来越近,步伐却越来越沉重。
他的两鬓已经霜白,身体被剑插的千疮百孔,随时都可能倒下。
判官向阎罗禀报,他的命数已尽。
那他为何还能前行?阎罗询问判官,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在此回头,我予你二三年阳寿,可安度晚年。”
“我不要你的怜悯。”
“你阳寿已终,执意向前,七魂六魄也会散尽。终其一生,不过是一场空。”
“我只想见到心爱之人。”
“见到又能如何?”
“予她新生。”
终于,在奈何桥畔,桃云追上了少女的魂魄。
残破苍老的身躯再一次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奋力推开两旁的牛头马面,伸出颤抖的双臂,将少女的魂魄拥入怀中。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他从已经被鲜血浸染透的衣袋中,摸出了两朵小花。
一朵无叶的彼岸花,那是他们初识的见证。
一朵娇艳的桃花,那是他对她的誓言。
“生为此岸,死为彼岸。以亡者的魂魄触及彼岸花,便能重获新生。”
桃云用彼岸花轻轻地触碰少女的魂魄。
霎时,彼岸花红光大盛,缓缓地融入进了少女的魂魄中。
少女的肉身在红光中重塑,原来魂魄浑浊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清澈。
她看到鲜血淋漓的桃云,失声痛哭:“不……”
桃云微笑着看着少女,将那一朵桃花放在少女的手心。
“从今以后,桃云,便是你的名字了。”
“云儿,从前,你予我新生;今后,你要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回村子里,看一看那桃色的云朵,看一看那山坡上大片的桃花林……”
“它们多美啊……”
生死殊途,生者,不能留于黄泉路上。
少女的身体缓缓浮空,向着人界飘去。
桃云如释重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少女,闭上了眼睛。
好累啊……
我要睡一会了……
再见了,云儿……
黄泉路上,彼岸花开。
我们三个人一起要你行吗